王之觞作者:苏亓-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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绻心觉得公子有心事。
之前在习风院,公子的处境也很糟,但他总是那么平和从容,即便是躺在知风馆的卧榻之上即将承受那些耻辱的刑具的时候,也面容沉凝依旧,仿似世上没有任何事动摇得了他心内的宁静分毫。
但,自从来到这个瓦屋,公子的眉宇间便多了一重说不出的郁结。他总是会微蹙了眉间,左手习惯性的按住了右肩,怔怔的失神。
给公子换药的时候知道那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口。跟其他的伤疤不一样,这个伤口应该并非钢鞭所造成,而更像是被人狠咬所留下的痕迹。
非常深的齿印,几乎深入骨。
但其实,跟身上其他的伤口比起来,这个口子反而是最早愈合的。毕竟只是普通的牙齿造成的痕迹,比不上铁刺来得厉害。
但为什么公子总是会抚摸那个地方呢?难道还在疼么?吴御医的药应该是很有效的才对,就算疼,也应该是其他的伤口更疼。
绻心想不通,也不敢问。公子一如既往的对他很好很和蔼,但他总觉得有一些事不是自己能够问的。就像那个“他”,还有那个伤疤。
公子有心事。
以前,绻心所知道的公子绝不会那样怔怔而茫然的望着窗外发呆,但现在,时常就能看到那样让人不安的表情。
绻心觉得自己的心也坠坠的,被不知名的东西压得难受起来。
如果公子能够展颜笑一笑,那该有多好。
苏允回过头来,绻心端着药愣愣的站在门口。
这孩子最近总是露出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难道,他还在担心自己的伤么?
苏允微笑着向门前招了招手:“绻心,快进来吧,外面冷。”
绻心回过神来,赶忙走进屋去。
“啊,药都凉了,公子对不起,我这就热一下再端过来。”
“不用了。”
苏允拉住了绻心,自托盘上端起了那碗药,一口气喝完了,放下空碗笑道:“是温的,正好入口。”
“可是公子,吴御医说了,药是要热的……”
苏允伸手按了按绻心的发顶,“别担心。”深色的眸子目光柔和如冬日的暖阳,“我的伤已不碍事了。”
“公子……”绻心微微红了脸低下了头。
喜欢公子,喜欢看公子的眼眸,那样温柔那样深沉,如一片温暖的海洋将身心包裹,只愿整个人都沉溺其中,满心满意的充实舒心。
苏允拍了拍绻心的肩:“又是一大早就起来熬药了吧?再去睡会儿吧。别太累了。”
“我……”
绻心欲言又止,终于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了头慢慢的从屋里退了出来。
其实很想一直留在公子身边,看着他,照顾他,陪着他……但绻心不敢。不能让公子知道自己对他还存留着这份不太正常的感情。
公子早已说过,对他就像对待自己的小弟弟一样。公子那么信任他,尊重他,从没有把他当作低贱的陪侍来看待,他又如何能对公子抱有那样的非分之想呢!
他早已知道,公子是这世上最不可能接受男风的男子。他对自己只是疼爱和怜惜,他是那么善良,那么可敬,自己对他也要象对兄长一样爱戴和尊重。
是了。公子,就是他的长辈,他的主人。他此生如果有幸可以这样一直留在公子身边,那么,就让他用这辈子好好,好好的陪侍和照顾公子吧。
如果真的能够这样,那么,这真的是天底下最幸福和满足的事了。
125 师生 (上)
天不亮就起身生火熬药做饭,绻心确实觉得有些累了。退出公子的卧房走向隔壁自己的小屋,院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
绻心回头看了看刚刚爬到山腰的日头,天色还早,吴御医今日来得很早啊。
这么想着便折回身去开门。
“吴……”
绻心一愣,不由向后退了一步。
立在门前的并非吴御医,而是一个宽袍锦带,头戴羽冠的中年儒者。
这人国字脸,浓眉厚唇,一双眼和蔼中带着一股威严,个子虽不高,但在他身前立着便觉自己像是矮了一截,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势真像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相。
“您是……”
中年人颔首微笑道:“在下右丞韩丹林。”
右……右丞?
绻心吓了一跳。
他虽很早入习风院为奴,但也晓得亓国最大的官儿就是那右宰辅,眼前这个儒雅方正的官员居然就是当朝一品的右丞相!
看面前这开门的小侍从愣愣的像是吓傻了,韩丹林不由更加温和的笑了笑,道:“这位小公公,请问你家公子在么?”
绻心并非净了身太监,而只是习风院的陪侍,但在不明丹宫体制的人眼里,大概所有服侍人的年轻孩子都是内侍。
绻心倒也并不在乎被人错认,他仍是愣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您……您找谁?”
“苏允苏公子。”
韩丹林不得不重复一遍。在苏允名字后面加上公子二字,让他多少觉得别扭。但眼前的孩子似乎还是没有明白他的话,呆呆的看着他很茫然的样子。
韩丹林大老远的过来,在戚玉臣那里已经吃了几次闭门羹,此刻找到这里来,早已有些耐不住脾气,不再管绻心,一手推了门向内跨入一步。
“请问苏公子在么?”
刻意提高的声音在并不大的院子里回荡,“吱嘎”一声,迎面的屋门自内而开,略暗的屋内走出一个修长身影。
韩丹林的目光循声望过去,看清楚那个男子的时候,那个男子也看清楚了他。两人都是做梦也未料到会在此时此地相遇,不由都是愣了一下。
“老师。”
苏允快步来到庭中,双膝跪倒在地,叩头一拜,略哑的嗓音唤了一声。
“学生苏允见过老师。”
韩丹林又是愣了一愣,不由向一侧避开了身,扬一扬首,“苏公子快快请起,你这个大礼,下官受不起!”
“老师!”
苏允声音更加低哑,“您这样说,苏允万死!”
韩丹林微垂下头。
面前跪着的这个人曾经是让自己多么骄傲的得意门生,他的人品,他的才华,他的干练政绩,他的清誉官声……无一不让作为老师的韩丹林觉得欣慰而自豪。虽然这个学生不过二十出头,但他已断定他必是大亓的股肱之臣,接掌他的衣钵,为君王分忧解劳成为一代名相。
而现在呢?
现在!
做梦也不会想到,如今,他们师生重逢,竟然是会在这大亓人人口中的君王男妃之宫!
“苏允,你还记得我这个老师么?”
过了片刻,韩丹林略略平复下激动的心情,低下头平静的看着那仍叩首在地的青年。
苏允仍然没有抬头。
“老师的教诲苏允永世不忘,即便……您已不愿认我。”
最后的半句已带了哽咽之意。韩丹林心中一疼,眼角也有些湿润。无论外面流言蜚语如何甚嚣尘上,但此刻,亲眼看到这个人,听到他激动而悲戚的声音,他仍然忍不住的会想,也许,那些只是流言吧。
“你起来吧。”
韩丹林的声音已不似先前那么冰冷,叹了一口气,他跨前一步,扶住苏允的手臂,温和道:“起来吧,地上很冷。”
苏允的手臂颤了一下。慢慢的站起身,却仍是垂着头。
“老师……”
韩丹林安慰的拍了拍他的肩,这个泰山崩于前都仍镇定自若的孩子,如今却通红了眼眶不敢抬头来看自己。这让韩丹林觉得心痛而怜惜。他握住他的手道:“走,屋里说话。”
126 师生 (下)
进了屋,苏允也平静下来。唤来绻心为韩丹林沏上茶,两人相对着坐在窗前的案边。
绻心送完茶之后便退出来把门合好,心里不无震惊的想,原来公子竟是当朝宰相的学生!
“老师,您怎么会到这里来?”
苏允问这句话的时候多少是尴尬的。
这里,大概是亓国最神秘和不可探究的地方。丹宫地处砚江北岸,非渡水不能达,而那条水道没有国主的旨意即便是朝中要员,宫中总管也不得踏足半步。
这里,本就是远离国都的一个隐秘藏娇之所。
韩丹林慢慢放下手中的茶杯,方方回缓的脸色浮上隐藏不住的阴郁之色。
苏允在韩丹林门下日久,很了解这位老师的脾气,看到如此脸色不由心下微惊。
“老师,出了何事?”
韩丹林抬眼,微沉的眸色中带着一股复杂难辨的神情。他的语声却很平静。
“我来,是想劝君上回朝。”
原来是为了此事。苏允点了点头。
细细算来,自他跟随御舟来到长乐山,此后返乡,回来,陪驾,入习风院,重伤,到现在,堪堪也近三个多月了。
这三个月里,除了返乡的十几天之外,他的人都是在丹宫之中,而那个少年君主应该也没有离开过这里。
国不可一日无主,这样长时间的逗留离宫别苑,也难怪当朝一品的右宰辅要亲自登山请君回銮了。
“苏允。”
韩丹林忽然唤了一声。
苏允忙抬起头,这样郑重其事的语气像是要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交代,苏允不由得也是脸色一正,敛眉道:“老师有何吩咐?”
韩丹林却又叹了一口气,不无感慨的意味。
“你现在的身份,还是不要叫我老师了。苏公子,下官有一事相求,不知你能不能答应?”
苏允脸色微变,站起身来,“噗通”一声再次跪倒在韩丹林的面前。
“老师,您是要将我驱逐出师门么?那么学生除了羞惭自戕,别无他路了。”
韩丹林怔怔的看着苏允因激动而颤抖的双肩,良久,终于一声长叹。
“你起来吧。”他又一次伸手去把他搀扶起来,“苏允,无论你现在是什么身份或者将来会变成怎么样,我……老师心里,你还是那个写得一手锦绣文章,满腹治国良策的好学生!”
“老师……”
苏允哽咽着唤了一声,却再也无法说出一个字。
韩丹林微笑着拍着他的后背:“起来吧,起来吧,我来这里诸多不便,时间有限,我们来好好说说正事要紧。”
正事?
苏允重新在韩丹林对面坐好,想起他之前的言语,忙道:“老师方才说有事要学生去做?快快请讲,但有所命,学生必当遵从。”
韩丹林点了点头,虽然并不想用昔日的师生情分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但似乎现在也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苏允的答复令他满意。
“是这样。”韩丹林看了苏允一眼,虽说这件事只需眼前这弟子一句话就可办到,但说起来却颇有些难以启齿之感。
“老师请讲。”苏允恭谨垂首静听。
这样的神态令韩丹林又有了几分把握,便道:“苏允,君上三个月未出丹宫,皆因你之故。虽然……我知道,作为外朝之人,即便以宰辅的身份也不应该插嘴君上宫闱私事,但我还是希望你能以国事为重,劝一劝君上早日返宫。”
眼前的青年明显震了一下,然后抬眼来目光显出些许茫然之色。
“怎么?”韩丹林心下一沉,“你……不愿意么?”
“我……”
竟真的是犹疑不决的。韩丹林一颗心顿时凉了半截。
方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师生情谊,但有所命不无遵从,如今却如何是这等为难的模样?
不过是劝国主回宫理政罢了,这又有什么为难之处?
难道说,他真的如外界传言一般,习惯了这恃宠而骄的日子,生怕国主离了丹宫令荣宠旁落,因此不肯答应么?
苏允,你莫非真的就同后宫宠妃一般,为了争风吃醋不择手段?
“老师……”
韩丹林思绪纷杂,尚未想的停当,却听苏允略带嘶哑的声音艰涩的说道:“您的这个要求,我只怕……无能为力。”
127 流言
韩丹林思绪纷杂,尚未想的停当,却听苏允略带嘶哑的声音艰涩的说道:“您的这个要求,我只怕……无能为力。”
“什么!”
韩丹林虽然预想到会是这样的回答,但当真听到了,不由仍是觉得震惊不已。先是愣了一下,而后勃然大怒,几乎拍案而起。
“你说什么!”
苏允一言不发,起身,第三次跪倒在地。
“你不必跪我!”韩丹林怒喝一声,“你只需要把你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
“我……”苏允抬头,苦笑,“老师,我不知道您都听说了什么,但您方才的要求,我真的无能为力。”
“你!”
韩丹林一手指着跪在地上的人,怒极反笑,“你说什么?你无能为力?哈哈哈……这当真是我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苏允,啊,不,苏公子,如今这丹宫已成了你的天下,君上对你言听计从,其他男宠在你入宫之后便是杀的杀,赶的赶,你的手段高明之至,却如何现在告诉我,如此区区小事,你竟也有脸说什么‘无能为力’!”
这番话于苏允不啻五雷轰顶,他有一刻呆滞,只有韩丹林的咆哮继续如炸雷般震动着耳膜。
“苏允,你可知,现在朝野上下都怎么谈论你!曾经清廉有为的尚书,如今媚惑国主的妖妇!人人都传君上是因你酷爱丹枫而终日沉迷与此,刚才你见我,同我说话,我还以为你没有变,却原来只是做出样子来骗人的么!”
韩丹林怒不可遏,压抑已久的愤懑与恼怒几乎是在这一瞬间全部爆发出来,他指着苏允,浑身颤抖,面色潮红,激动不已。
“苏允,即便你不念师生旧情,但好歹,十年寒窗,你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难道不知道,国不可一日无主,君王终日不早朝,国将不国!覆巢之下岂有完卵?到时候你亦不过是亡国之奴。你难道为了夺宠,连这最基本的道理都不懂么!你读的那些书都喂了畜生么!”
苏允艰难的抬起头。
这些话,这些指责,他无从辩驳,也无从解释。
自清波池一夜后,再醒来他便到了这个远离宫阁的瓦屋。他不明白,为什么以韩丹林的睿智,竟一点儿都没有发现他的处境有什么不妥之处么?
在这里养伤一个月以来,他没有见过亓珃。即便在之前的一个月,他在习风院“学规矩”,在知风馆被教毒打训,也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