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交调-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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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宣哥天天懒动,还在下面呢。”
“年轻后生还不如我这个老婆子。”老夫人批嘘一句,没有深究。
石室东宽西窄,往西进去就渐渐黑了,高容举着火把扶阿嫫往里探,在天光覆盖的范围外,随着火光移动,黑幕拉开,一架通体莹白的石桥慢慢露出倩影,不晓得哪一任高土司给它取名为“天生桥”,远古时桥下应该还有水,花白相间的“河床”保留了水流经过的足迹。天生桥的前面有白色岩石如天梯伸进洞去,周围岩壁却是黑色,吞没了摇曳的火光,叫人看不远。阴冷的凉风从洞深处涌出来,携带着潮气和岩石陈味,让人汗毛直竖。老夫人不敢久站,在桥上遥拜三拜,赶紧返回天光处。
在钟乳石下化了纸钱点上香烛,又应了酒茶,老夫人才拿出翡翠小碗接乳汁。勉强撑着接了个碗底,老人家就冷得直哆嗦。高容晓得她才爬完山身上有汗,现在骤冷又吹凉风,很容易着凉,忙对着钟乳石拜了拜,应承下自己会代阿嫫接乳汁,强行把老夫人拉出洞。
到得外面,上山时人人诅咒的阳光现在变得扎实可爱。老夫人坐到藤椅上晒了会儿才缓过劲,忙喊高容。
“老幺,老幺?”
高容以为出了什么事,急匆匆蹿出来。
“你也不用一个人顶着,等阿宣他们上来,一人接一点才是孝心。”
从青玄洞口看出去,正好可以从北往南看到金沧坝子。正是油菜花开时,绿毯中锈了朵朵金黄,扎实悦目。而山脚下的青玄龙潭隐在松林间看不到全貌,水波跟绿林抢着阳光以昭示自己的存在。
母子俩正说着话,后面的女眷陆续上来了。土司夫人不等消汗就蹿进洞去,高宣这七尺男儿却不见人影。又等了会儿,两个侍女架着高香莲上来,阿莲小姐满脸潮红上气不接下气,一副要虚脱的模样。老夫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一人接一点的话,叫几个下人去替了土司夫人出来。
高伦是由家丁背上来的,最是轻省,探头探脑老想蹿进洞去,高容只好箍紧小爷,不让他乱跑。高宣走上来却一副轻松样,进洞接了两滴乳汁,说太冷又出来了。杨氏是最后上来的,扶着侍女直喘粗气,一个劲跟老夫人撒娇,又说新穿的绣花鞋磨坏了两朵花,又说心口堵得紧头晕眼花。
土司夫人出来后就对着山下出神,她最近一直没笑脸,搞得家里人都忐忑不安,生怕惹着她被迁怒。她和土司成亲后肚子一直不见起色,很是受了些冷眼,后来土司连娶几房都没有声响,老夫人才晓得是自己儿子有毛病。如今土司病体沉重,她无儿无女下半生注定艰难,老夫人也小心翼翼待她,生怕把她激出什么来。
“阿嫫,我扎实喜欢青玄村这个清静地,谋着舍个脸跟土司要了。”
土司夫人忽然开口,却提这种要求,整得大伙措手不及。她最近已从土司手里拿了很多田产,如今又看中青玄村,拿了青玄村就等于拿了青玄洞和青玄龙潭,金沧史上还从没有哪个龙潭从高家分出去过。
老夫人当即黑了脸。高容咬了咬唇把头别开。高香莲低头绕着手巾。
老夫人清清嗓子刚要开口,却听杨氏笑道:“阿嫂你也不嫌累,那么多田庄可住得过来?”
“我在跟阿嫫说话,还轮不到你插嘴。”
杨氏一下红了眼,吸吸鼻子刚要哭,就听土司夫人又甩过来一句:“少给我装娇滴滴,你也就能哄哄他们。”
老夫人咳一声和稀泥:“好了好了,歇得差不多我们就下去龙潭边,午饭该准备好了。”
高宣最喜欢掐尖儿,立马附和:“走啦走啦,坐在这里后脊梁发冷,扎实不舒服。阿嫫我扶你下山。”
杨氏招呼儿子:“乖乖吔,你也学学二耶,扶着你阿嫫。”
杨氏随口一说,却被土司夫人当成了炫耀,这一下惹祸了。
土司夫人破口大骂:“管好你家憨娃娃,扎实费,人看从小马看蹄爪,看他将来长成什么东西。你们一个二个少张狂,土司还没死呢,别拿自己当土司。”
高宣不高兴了:“阿嫂说的什么话?”
“轮不到你批嘘我。我堂堂土司夫人。我命薄没有娃娃但我清清白白,不学人家偷鸡摸狗。”
她端出土司夫人的架子训斥,按理大家都该俯首听着,偏生高宣最近出惯风头不甘心受气,梗着脖子回嘴:“阿嫂说话不要过偏儿,你要骂哪个就明说,不要瞎子薅谷子乱扯一通。”
“骂的就是你。就骂你手伸得扎实长,什么都想捞,捞东西不够还捞人——”
“哎呀!”高容大叫一声,成功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他急急道,“阿嫫你的手巾咋不见了?管家,管家快带阿伦进洞去找找。阿宣哥,你和阿莲下山时留意下,可有掉在草丛里。你们几个也进洞去。阿嫫我们一起下山?”
土司夫人愣了半晌,见人都散了,只有几个贴身下人站在旁边候着自己。银牙咬碎,下山回城。
谋划中虔诚的祈福加愉快的踏青,就这样搅黄了。土司夫人绝尘而去,留下的人也不得意,高容使尽手段活跃气氛,只有高伦应付着陪他闹了闹,最后两人也没劲了,窝一边咔哧咔哧啃酥盒糖。只是那酥盒糖也没了往年的甜美,到吃出一股烧嘴的碱味。
从青玄洞回来,虽然高容交代众人不要让土司晓得那天的争执,但他没谋到土司夫人竟自己跑去给土司说了。除了正房,高星还娶了几房小,小妾们本还不敢太贪婪地收刮田产,如今看正房舍了脸皮闹腾,都幸灾乐祸地看着。高府气氛明显紧张了。土司开始交代后事般给三个阿弟派活路,说好一月一轮换,每人把每件事务都熟悉一遍。
十五喜龙潭谢龙,十八柳龙潭谢龙,对乡下人来说,龙头一烧这年就过完了。城里人没农活可忙要清闲些,但过年过到正月底,连高香莲也找不出好凑的热闹,木俪虽然人在校场不常回来,但高香莲也不敢再去赶月亮街,沉闷了几天,要高容答应二月初八陪她去千感林上香。
高容这些日子忙着应土司的差事没空想七七八八,如今听高香莲提到千感林,顿时体内邪火乱窜抓心挠肝。吃过午饭,他把手头事情了结就匆忙跑去校场。路过仙人掌边礼节性探了探头,却被阿铭逮住拖去草场,木俪也巴巴跑来,一副参与老大决策的摸样。
阿铭年后还是第一次见着阿容少爷,也不管他心底的迫切,拉着他把今年的计划细说一遍,然后又演示修改过的剑法并分析优劣。高容也是把细人,心头再火烧也强行按下,认真跟着阿铭一步一步细抠招式。
木俪在一边闲闲地感叹:“阿容,我现在才晓得学同样的东西,为什么你总比我学得好。”
“我悟性
30、30、青浦细柳年年绿 。。。
好。”
“以前我也当你是悟性好——不过话说回来,再差的悟性,也架不住你这样把细。我阿爹曾说你稳重老成行事周密,我该信他,以前硬是小瞧了你。”
木俪一认真分析,高容不好搭腔了。
阿铭笑道:“是我太罗嗦,揪着整这么久的招式。本来今天的正事是请阿容少爷验下新到的火器。”
高容才发现不知不觉已是晚霞满天,没时间去桑园了啊!
最近老夫人要求三兄弟晚上陪着土司,高宣总能找到忙得脱不开身的事情做,陪不成。高宝到是认真做陪护打算,但高容怕他去陪土司了,他家后院就方便门大开便宜了杨氏和高宣,于是争着抢着揽下了陪护任务,这样一来,高容就不能回去太迟以免土司挂牵。
如今看天色已晚,高容谋着去了桑园在老倌眼皮底下也说不上几句话,反而弄得心欠欠的,于是道:“对啊,我就是来瞧稀奇的,快带我去。”
31
31、31、心里有喜欢的人 。。。
二月初八千感林上香,木俪晓得高香莲想去听曲子,于是一大早从校场赶回来,却碰到高容要出门。
“阿容你不去千感林?”
“晓得你要回来陪阿莲,我谋着去校场帮你盯着那些娃娃。”
“少操闲心,走走,去千感林。”
“校场怎么成了闲心?哎呀,你俩都搂搂抱抱了还老拉我做什么?”
“阿容你做死,说话也不看看场合。”
晓得害羞你就放手啊,再不放手少爷还有更过偏儿的话说。
两人正拉扯,高香莲已跑了出来,见状立马做帮手。高容就这样被拉上马车去了千感林。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同行的依然是那些人,心境却不同了。高香莲依然每个唱曲子的结队处都去旁听,木俪信了她要收集民间唱词和曲调的托辞,耐心地陪着她走遍整个林子。
“阿莲,你为什么不进去对曲子?”
“阿俪哥想听?”
“我还是去年听你唱过几句,天籁之音,到现在都念念不忘。”
“我才不要跟别人去对。以后我把么些话说溜了,只跟你唱。”
这两人毫不顾忌地晒恩爱,腻得高容直哆嗦。他晓得阿筌今天肯定不会来千感林,而高香莲碰不到阿筌也不会轻易开口,难道就一直在这里转下去?
绕了两圈,高香莲眼珠一转又有新花样。“都说薄荷箐的曲子才好听,我们去薄荷箐可好?”
木俪当然同意,高容本懒得动弹,转而记起去年今日就是在薄荷箐下与阿筌第一次见面,不晓得那块石头可还在?今年躺在上面的又是哪个?
打扮光鲜的姑娘后生都要去薄荷箐,在路上就开始互相打量结队子。高容三人容貌出众衣服簇新,扎实引人注目,尤其高香莲今天没有刻意扮穷,戴着成套的翡翠发花、耳环和镯子,一看就是富家小姐。去薄荷箐唱曲子的有大户人家子弟,有心来攀识,木俪和高香莲也热情结交。
高容跟着走了会儿就落到后面,环顾四周,确定转过这个弯就是去年的老地方了,如果阿筌也来该多好,可以躺在那块石头上,听他弹弦子唱曲子。
高容正开小差,听到高香莲在前面叫:“老哥,老哥你快些。”
“你们先走,我歇歇。”
木俪蹿过来:“你咋啦?”
“前几天练剑闪了腰。啊,已经好了,就是不能太劳累。我歇会儿,你们先去。”
“练剑闪了腰?”木俪明显不信,但还是架起他,“我扶你上去。”
虽然一路走来高容都暗自埋怨为什么不严词拒绝陪他们来千感林,但直到上了薄荷箐,他才明白不是自己心软,而是今天不是他高容出行的黄道吉日。早晓得就不要动什么邀阿筌游玩的心思,老老实实在家呆一天,总好过现在菜盘子般摆这里,憨憨的任人评议。
高容他们和大户人家的姑娘后生结成队子,人家眼利,看出木俪和高香莲已订了亲,于是姑娘们的曲子都对着高容唱,可老天爷晓得,玉人样的阿容少爷开不得腔啊!高香莲晓得自家老哥的毛病,一面告罪说老哥面子薄一面站到阿哥这边来代唱。
同一队的后生们本还担心被清隽过人的高容抢尽风头,后来见他不唱曲子,都暗自高兴,哪个晓得高香莲却跑来横一杠子,而且她词又巧曲又亮,阿哥们简直插不上嘴,于是这个队子就变成了让后生们着实尴尬的阿妹对着阿妹唱。
高容本还优哉游哉揪着薄荷玩,后来晃耳听了几句,猛反应过来高香莲在唱什么。这憨姑娘不是当玩的,她在认真地介绍自己的老哥并详细了解对面的姑娘。玩笑开大了啊!
高容也不多话,起身就走。他是下了决心离开,腾跃间用了身法,一起一落已到人群外。木俪忙一扯高香莲跟上。
高香莲半句曲子生生憋回肚里,气得两眼冒火,搡木俪:“你先去追他。你们在山脚等我。”
木俪四顾:“他跑得太快,我也不晓得去哪边追。”
“他应该要回去,我们先下山。”
木俪不时跳上山石眺望,可只看背影和服饰实在分辨不出人来。正郁闷,忽听高香莲惊呼:“看那边,可是那个?”
一块大山石上坐着高容。他到悠闲!
高香莲蹬蹬冲过去,劈头就骂:“你整什么?”
“啊,你们怎么也出来了?阿莲你被人比下去了?不会啊,我瞧那些姑娘唱不赢你的。”
“你跑了我还能唱?”
“你晓得我不通音律,听你们唱得好听就激动。我生怕乱开腔泄了底,干脆躲出来。”
高香莲神色缓和下来,坐过来安慰“自卑”的老哥:“阿三耶说过,人如果太出色会折寿,所以老天爷故意不让你通音律。”
“是啊是啊,我也觉得我太多才,如果还精通音律确实忙不过来。不过阿莲你唱的扎实好听,可是老天爷把我的那份都给你了?”
“是吗?”
两兄妹就双生子的才干展开了广泛比对。你会这个,啊呀正好我不会;我擅长这个,哎哟正好你憨得很。
木俪清清嗓子问:“阿容,你该晓得阿莲的心思,她唱曲子都是为了你。”
高香莲猛回神,揪着高容转回正题:“阿容哥你听我的曲子就该晓得我在帮你相媳妇,你还跑?”
“你相的阿妹可给阿嫫看过?小姑娘乱操心。”
高香莲撇嘴:“阿三耶断过,我们家必须等阿宣哥成亲了才能乱你的事,所以很多姑娘家里给你送来庚帖,阿嫫都压着不理。”
“那就等吧,阿三耶下那样的断语肯定有他的道理。”
“去他的屁道理!”高香莲惊觉自己扎实不雅,忙偷眼瞧木俪,见他不在意,才吐吐舌继续道,“既然要等阿宣哥,那阿宣哥到是快点啊,可阿三耶又说了,今年阿宣哥犯太岁,没有吉日给他成亲,得拖到明年。他这不是成心压你吗?”
高容才晓得老夫人一直不过问自己的婚事,原来是这么个道理,心里暗暗高兴,嘴上却还得安慰阿妹:“既然阿嫫已经定了,我们也没办法。”
“可是,可是如果阿星哥——”
“阿莲!”木俪低喝一声制止了高香莲的不敬,转头问高容:“阿容,你心里可有喜欢的人?”
“我难得出门一次,也碰不到什么阿妹。”
“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