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生-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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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生觉出味儿来,沉下脸盯著李径:“你想反悔?!”周身戾气瞬间席卷,似乎连发丝都根根涨满了。
李径赶忙服软,一时激动竟然忘记了对方是自己祖宗,手操生杀大权。他堆了笑迎过去,握住墨生冰冷的手掌,以示诚意:“没有。没有。哪儿能啊。我们可是拜过堂的。”
墨生脸色稍霁,问道:“那你还带不带我回家?”
李径打蛇顺竿,既是上架的鸭子,如何妄想反抗:“当然带了。”他脑海里一顿闹腾,心想就这麽带一只狐狸拜见父母,只怕会把小命交代了。可是墨生性情不定,说不定一根手指即刻就能灭了自己……只好走一步算一步。索性回了家,自己的地盘上,请些有名望的道士和尚作法除妖,总要想个办法出来。
他一路琢磨,人被拽著走,顾不得脚下行到哪里。等到回过神,居然遥遥望见了红砖城墙的影子。
眼见即刻就能返家,李径高兴之馀,却是著急不已。
无论如何不能让墨生就这样跟著自己回家。
勉强定个主意,他瞥了身边神采飞扬的墨生,估摸著此人心情正好,便鼓足了勇气道:“墨生,暂时不要直接回我家……”
话音未落,墨生已然变脸,眼睛黑亮夺目,全赋兵气:“你又反悔了?”
李径舌尖打颤汗如洗浆,强装镇定道:“哪里?!不过是因为人间与狐族不同。婚姻大事历来讲求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好了,你到底要说什麽?”墨生不耐烦的打断他,靠了身边一颗开满白花的高树,斜斜睨看李径。
李径陪笑道:“所以,即便我已娶亲,还是不能这样冒冒失失的就把你领回家去的。”
“为什麽不可以?”大约行的累了,墨生索性跳上树坐下,垂著两脚一摇一摆的。
李径心里暗骂他作怪,为其生计不能不细加解释,只得抬头继续道:“就是方才所言的父母媒婆啊。这些都是必要的礼节。如若不守,我们这桩婚事是断断不能作数的。”
“我们成亲了就是成亲了,管别人承不承认。”墨生摘了朵花拽在手里,然後一瓣瓣扯著玩。一,二……
李径脖子拧的发酸,不敢丝毫懈怠,简直苦口婆心:“话不能这样讲的。我们李家在城中有头有脸,我成亲如何能够草率,何况也是对你不公……”
“人就是麻烦……那你说怎麽办?”六,七,八……
“我在城郊有处别院,你先在那里住下。等我禀明了父母,就带你回府。你看如何?”李径看那打著旋儿的白色花瓣,清风洒落,香气扑鼻。而墨生那派纯真的样子,绝色天然,彷佛毫无心机。李径心底隐隐泛些不忍。
可是,他是狐狸精,迟早要害自己的……不是一路,又如何可能厮守一生……
墨生没有回应,只呆呆端视手心那连蕊的最後一片花瓣。忽然落到李径身边,提手就是一个耳光扇去。李径往边上灵巧一躲,下意识的捂住双颊吼道:“你不愿意我们再想法子,干嘛打人?!”
墨生气呼呼的举起手中的残花,怒道:“你敢不喜欢我。我当然要打你。”
9
实在丈二和尚摸不著头脑,李径只得保持距离,尽量躲开一点。可是毕竟当头闷棍挨得多了,便鼓足勇气小声问道:“我何时说过不喜欢你了?”这话出口,李径顿觉说错了。还没来得及作些解释,对面墨生已然笑著迎过来:“那麽说,你是喜欢我的了?”
眉眼弯弯,脸蛋隐隐带粉,更显出色。
李径暗自叫苦。可箭上弦发,水泼出去了,哪容他反悔。“恩恩啊啊”随便应付过去,好歹解了围。不曾想倒是哄得墨生高兴了,别院一事就此成行。
先到其他去处安顿下来,自然是李径所谓缓兵之计。等到他回了王府,照旧恢复了蛮横少爷的身份,什麽星星月亮得不到,何况收服这只区区妖孽?
李径心头畅快,整个人一改晦气容光焕发。虽然恨极墨生,但戏既然上台则要十成方能博个堂彩,他便定下神,好好用心侍侯起来。
一路结伴,纵李径碍著人言也罢心有不甘也罢,找尽了藉口,墨生又岂会轻易放过他。
是夜同眠,两人自然少不得要有番翻云覆雨。
话说得证,男人果真禽兽。
只要能够舒解欲望,物件是男是女似乎已经不太重要。且不论男女人畜,眼前这羊脂玉体终归尤物,不愧狐媚一族响当当的名号。李径日夜挣扎,挂著盘子大小的眼袋,总认为这狐狸求欢肯定不怀好心,还不是指望得他那些阳元精髓。一晚上来个几次,照这用法,不知道何时就会亏损殆尽。念及则意走,李径越发觉得腰眼酸疼。
他决定无论怎样也不能就此放任自流,便认真计较起来。
每当滚上床,李径务求做到花样叠出,推陈出新,把个墨生折腾来折腾去,往往自己进入前,已让那未知险恶的笨蛋狐狸精疲力竭,残些只进不出的气儿而已。不过,李迳自己也是讨不了好的。如若就此打住当然达到目的,可叹某人正经登徒子,始终本性难移,眼前横陈如此可口美食待宰肥羊,如何忍得住不去咬两口的?
就两口,就咬两口……呜……这嘴唇,这皮肤,这小小红珠……这这这这这……
咬著咬著,两口变四口,四口变八口……终於,吃乾净了。
所以,二日天明,李径清醒过来,瞪著身边熟睡的墨生,自己悔恨不已,顺带发誓绝不再犯。
娘的!今天本少爷一定要……
日升月落,朝令夕改。
色字头上一把尖刀。
这道理,後来李径总算是明白了。
既明白了,也就认命了。
这麽走了几天,好歹来了别院。院子地处荒僻,原是李径为了个妓女养的私宅,後来被他爹发现一顿好打,人给了银子散去,院子跟著荒废了。
於此已有三年光景。
李径再次踏入,眼见尽是残亘荒蔓,碎石杂草,早失去了前主人尚在时的精致典雅。他不禁感叹万千,事时多变,当初年少伤心,发誓不愿回来,隔了几年,换了人来,仍然还是那个用场。
不过上次是他情窦初开甘愿为之,这一次却十足存了异念的。
大约不待人家发现上门料理,自己就会带人来收拾了。
不过,这样的地方,不知道墨生是否习惯,会不会觉得轻慢了他,又惹来祸害。李径揣揣不安,回头刚想对墨生编派两句,只见那人眼珠子发亮冲进来,一时间左看看,右看看,不断发出惊叹,一副好奇新趣的样子。
李径冷眼看他乡巴佬进城,心底不住冷笑。乐吧,乐吧,可乐不几天了。他嘴角抽搐,险些掩饰不住内心的得意。蓦地一张放大的脸孔杵到眼皮底下:“你在笑什麽?什麽事情这麽开心?”
李径捧著胸口讪笑:“没什麽,不过想著到家了。”
墨生旋即笑起来:“恩。这地方好,我很喜欢。不过,我累了,你赶紧收拾屋子去,我们休息吧。”说罢,牵了李径往前走。彷佛想起什麽回过头道:“你以後别这麽笑。奇怪的很。”
李径心头猛跳,像是揣了几十只野兔,稍不留神就能蹦达三两出来。他赶紧疾步回房,埋头苦干,任劳任怨的收拾起房子。好在此处虽然年久尘封,却并不显得破旧。衣柜里竟还找到了床垫被缛等物,不过扑著一大股的霉味儿,大概不经用了。李径娇生惯养,十指不沾阳春水,根本不知如何处理。他手足无措,隔了窗户远远看著墨生,後者正站在院里,聚精会神的凝视一朵红花。接著,摘了下来,又一瓣一瓣的扯。
李径腹诽不已,想著这狐狸果然奇怪,每次都见不得好好的花长在那里,偏要扯著玩。
不过要说墨生的确清秀可人,这样看过去,阳光洋洋洒落,给那瘦削窈窕的身子镀上了一层金色。实非凡物可比。
李径有些怔忡,既而想到自己莫名受到诱惑,无语至极。他心里估摸半天,最後肯定这人尚且不会的活计,狐狸定靠不住。收拾先不说,眼下这麽冒然住进来,终究还需要添置些东西。
可是,问题在於,他没钱了。
李径皱眉沉思,忽然灵机一动,咦,不如趁这个机会……他欣欣然走出屋子,对著墨生道:“墨生,我要回家拿些银子,一会儿就回来。”说罢,转身往院口走。胳膊忽被一把拽住,“我也要去。”
李径耐下性子好言相劝:“说好了,在我禀明父母之前,是不带你回府的啊。”
“我又没说跟你回府。”墨生一脸不以为然,“我只是要跟你去买东西。”
“可是我现在手头没有银子如何买?”李径恨不能立马掐死眼前人,可惜力有不逮,只能继续怀柔,“你乖。要不,我回府拿了钱再来叫你一起?”虚情假意,诚恳过度。李径觉得这几天自己简直把委曲求全卧薪嚐胆胯下之辱……的精髓统统领悟一遍。
日後为人,境界全然不同了。
“银子?我有啊。”墨生看著李径,笑吟吟的说道,神色颇为自得,“我有很多呢。你要多少?”
李径大奇:“你有银子?在哪儿?”这几天住店吃饭,全靠自己当了随身的一块玉佩换些钱财。不过用到现在,亦所剩无几了。墨生从未提过他带著银子。且两人那般亲密无间,每日的宽衣解带都是例行公事,别说银子,他身上实在连个荷包也没有。
“你等等。”墨生见他不信,有些气恼,三两步蹦到草丛里,随意摘了捧叶片,然後扑啦啦全扔给了李径,“喏!拿著!不够我还有的。”
李径被他唬得目瞪口呆,这傻瓜,莫不以为自己还是在林子里过吧……能用叶子买东西,简直闻所未闻,李径双手一撒,苦笑道:“墨生,你听我说,这是叶子,不是——”
“哐啷”“哐啷”几声脆响从脚边传来,吓了李径一跳。他低头看去,方才那些草叶全不见了,地上堆著一堆金子银子,乱晃晃的折人眼睛。李径做梦一样蹲下身子,颤抖著拿起一块掂掂。
冰冷沉重,色泽均匀,分量足称。
他抬头看著墨生,舌头像被打了死结:“你,你,你……”
“我说有就是有。”墨生春风拂面,上前拖起李径的领子直直往门口迈步,“快走!买东西去!我都快等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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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镇市井不若林中寂静,端的是声色鼎沸喧嚣震耳。
墨生名副其实的一介土包子,既然进城为患,少不得左顾右盼问长叫短的,兴味十足。
李径本已不易跟往,偏偏人流汇集,日头横空,实在难为。
这倾城上下似乎都赶著这麽一天出门似的,耍把式的也有,吆喝叫卖的也有,小商小贩铺了整整一街,各色商品更是摆得琳琅满目。墨生自打出生,所见人物皆为行单或者成双,从未见过这麽多人挤在一起热闹。加之他虽然身为百年狐妖,心性却好比小孩。以前碍著族中规矩严苛,难免压抑。今天得了敞处,好奇心自然得到了空前的满足。只苦了千金万金之躯的李公子,素来行事清风淡月贵族作派,要啥都是人赶著往他府里送的,吃的穿的用的没操过什麽閒心,何曾如此陪谁消遣过?且墨生见什麽逮什麽,糖葫芦这种入不得眼的小食他也能捣腾两串。却又图个新鲜,嚼几口就塞给李径拿著,还不许扔了。
过不一会儿,李径满怀满手都是些零碎杂物。待得再绕过个街口,他已是恨不能剁了酸麻的双脚了。
墨生完全不知疲倦,眼睛滴溜溜的四下乱瞄。见李径顿住脚步,就回身拽了他衣角往前凑堆儿。李径抬头看去,好像前面是个耍猴儿的,便再顾不得自家体面,往边上台阶一坐,晃著袖子猛扇,一连得摆手摇头:“你去玩吧,去吧。我就在这儿歇会儿……”墨生觉得有些扫兴,可一叠声的叫好著实唤得他心猿意马,便道:“那好。你在这里等我。可不准走啊。”说吧鼻子哼哼以示威胁,立马钻进了人潮之中。
李径悬著的一颗心总算是落了地,原本估摸又得一顿唇枪舌剑,自己全身而退的可能甚微,他不过就是趁机歇歇,不想那墨生会轻易饶了自己这回。当下,李径形象全无,四肢一撒就躺直了。他只怨身旁不能立刻现出家中那张紫杉白玉雕的床塌,好舒舒服服清清凉凉的睡个舒坦觉。不过,能得这片刻,李径也知足了。
最近的一段生活,时间虽然不长,倒是彻底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饭是一口一口的吃。路也要一步一步的走。
若自己方寸乱了,还不让人借机得了便宜?
对付那墨生,硬的绝对不行,只能智取。
李径晒著太阳,想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伺机回家一趟,至少要通个音讯,有了接应,方思後计。本来现在算是逃跑的绝好时机,可惜单不说墨生的警告,就冲他这酸软无力的双腿,是再挪不动半步了。假若勉强为之,万一中途力有不及,被折返的墨生抓个正著,这往後日子就真真难过了。
正当左右不是准备放弃的时候,可谓天无绝人之路,又可谓地头蛇到底是地头蛇,这李径在扬州的人面多广啊,乱打个人堆,死十个定有一个是他熟识。於是他就那麽一撇头,居然看到了往日相好——逍遥居的头牌的独门香轿。李径亲人重逢,分外感伤,啜著热泪高喝了一声:“流苏!”
那边流苏赶了一夜的场子,正坐了凉轿往回走。她晕晕乎乎的听著耳边炸雷,颇有些石破天惊的味道,调子极其耳熟。她揭了个角往外一看,这才瞅明白是谁,顿时又惊又喜:“冤家!怎麽你在这儿?”说罢,慌慌张张呼停了轿子,人还没钻出去迎,外边一个已经横冲直撞了进来,随带还连声疾喊:“快走!快走!快走!”
这轿夫自然瞧清楚了进去的是李大爷,便颇为识趣。流苏被来人撞得七昏八素,不待她应对,轿子摇摇晃晃的继续向前走了。
李径这才捂著胸口,长出一口粗气。他如此怪异的举动惹得流苏万分不解。伸手擦擦李径的汗水,又扶了扶他额角的乱发,奇道:“我说公子是怎麽了?这满城上下,谁还能把你吓成这般?”
李径全身脱力,就势靠过去,鼻子嗅著女人甜香,好歹有了些逃出生天的感觉,不禁叹道:“一言难尽。”
“那你这几天死到哪里去了?放著鲜嫩嫩的美人不摘,居然就那麽没了影儿。倒把人家一朵鲜花无故搁成了则大笑话。”流苏取出柄精巧的摺扇,轻轻给李径打风。
“谁?”李径三日生来梦死,苟活尚且一苦,哪儿还顾得想什麽美女。
“翠凤阁的香罗啊。这麽快你就忘啦?”流苏芊芊一指点在李径眉心,笑駡道,“你啊,还真不愧这扬州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