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馆幽话-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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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如试试我新酿的酒。”
言语之间把盏浅斟,崔望月正要一饮而尽,却听鱼姬笑道:“如此牛饮岂不糟蹋了美酒?对了,有位故人托我转交一物给大人。”
“故人?”崔望月怆然一笑,心想而今连小妹都已经去了,哪里还有什么故人?自鱼姬手中接过那张已然泛黄的纸展开一看,却是一张旧房契。
“这是……”崔望月手一颤,那半盏酒在琉璃杯里转过一抹绯红。这正是当年离家时嘱咐小妹收好的房契。当时本是担忧自己马革裹尸,唯恐小妹从此无所依靠,不料而今却颠倒了过来,一张旧纸转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那人托我转告大人,她已经放下一切,望大人莫再以她为念。”鱼姬将面前的杯子也斟了半杯酒水,起身回到柜台后面,留下崔望月一人面对桌上的两只杯子。外面的烟花怒放于漆黑夜空,绚烂非凡。
崔望月苦笑一声,心想这掌柜的已是有心,举杯倾尽,入喉只觉苦涩难当,猛一抬头,只见忽明忽暗的流光绚彩中,一个清丽女子正掩袖饮下了另外一杯,眉宇之间尽是释然的笑意。正是他那故去的小妹!
“妍儿!”崔望月心神激荡站起身来,想要抓住眼前人,然而眼前一切却早已经消逝于无形,原本苦涩的味道也在一瞬间转为清洌甘醇……
崔望月低头望向酒杯,只见空杯中还留有一丝纤细的草丝,泛着微微的红,他若有所思地坐下,喃喃道:“这酒叫什么?”
鱼姬的眼依然望着夜空中的瑰丽烟火,淡淡言道:“一字寄之曰——忘。”
端午过后,雨水却少,任凭顶上骄阳高悬,空气也只是温温湿湿闷成一片。
人们大多身感困乏,平日汴京城里最热闹的街市也安静了不少,只有卖酸梅瓜汤的些个小贩不时扯着嗓子吆喝一声……
鱼姬倚在柜台边上,徐摇罗扇,巴不得寻一大桶冰水泡上一泡,偏生这生意总离不得人。转头看看,只见三皮摊着四肢抱着个大瓦缸睡得正香,心想这惫懒狐狸倒是享受。正寻思一脚将他踹将起来,却听一边呼哧呼哧一阵细喘,原来是明颜攀在围栏边,也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这也难怪,虽然是修行多年的妖精,但一身皮毛覆盖,在这样的季节难免会不好过。
“掌柜的……这般闷热着实是吃不消了,不如暂时歇业几天回山里避避?”明颜长长呼了口气,将手心贴在青石围栏上,借石栏的冰凉散出体内的闷热。
鱼姬叹了口气,“我也知道你们热得难受。若是受不了了,就回去住几天,反正这等天气客人也不多,我一个人也应付得过来。”
“掌柜的不走,我也不走……”明颜移步柜台边,顺便踢了三皮一脚。谁料三皮只是翻了个身,抱着另一个瓦缸继续睡,连眼皮都懒得睁一下。明颜无奈,只得由他,取过架上的酒瓶细细擦拭,“我只是不明白,钱财于我等异类本无用,掌柜的为什么还执著于这店里的营生?”
鱼姬也不回答,只是笑笑,转头望向街心,见烈日当空,晒得街心一片晃眼的白。
那街角转过一个步履迟缓的人影,顶着把油纸伞,行到近处却是个腰腹高隆的孕妇,拎着个藤盒的右手还吃力地托着沉重的肚子,颇为凌乱的发髻下是张微黑的脸,虽然汗水淋漓有些狼狈,眉目之间倒也算清秀。
“那不是太庙南街孙记药材铺的老板娘牵锫穑俊泵餮杖嗳嘈殊焖郏洁斓溃八皇强炝倥枇寺穑趺创笕忍斓幕钩隼词仗艄俊�
“你认识她?”鱼姬看了看那孕妇印堂,皱了皱眉头。
“也不算认识,上月三皮给我说她家铺子新进了一批山芝,我们就去看了看……”明颜一时口快说漏了嘴,忙一把捂住,眼睛笑得眯成两个月牙儿。
鱼姬叹了口气,“恐怕不只是看了看吧?看她一身行头也不是什么富贵商贾,都是辛苦操持的营生,那批山芝让你两个吸尽灵气,人家浑然不知拿出来卖,说不得叫识货的客人识破了,还不砸了人家的招牌?”
“这个……我倒没想这么多……”明颜垂首嘟囔道,“都怪那只臭狐狸……”
鱼姬心想这时候倒是怪起别人来了,摇了摇头,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百两银票,“先抽空去把那些山芝买回来,我等混迹人世,便要守人世的规矩,莫要贪一时之快种下孽因。”顿了顿,继续说道:“这一百两就从你两个的工钱里扣除……”
“又扣?!”三皮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一个月也就一吊钱,五十两要扣多久?”
“也不算太久……”鱼姬拨了拨算盘,“你再给我干四十年活也就差不多了,反正你的寿命挺长,四十年也算不了什么。”
三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现在尾巴还押在别人手里,正是形势比人强,只有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索性又摊下去抱着酒缸,片刻鼾声阵阵……
鱼姬也不去理会三皮,只是盯着那牵铮媛都阜钟巧�
“掌柜的,下午我就把银票送过去,你就别上心了。”明颜只道鱼姬还为此事着恼,忙开口说道。
“只怕你将银票送去,那牵镆裁挥卸嗌偈奔湎碛谩庇慵玖丝谄澳悴患乔|娘印堂隐隐泛出暗紫猩红之气?只怕近日会有血光之灾……”
明颜大吃一惊,心想她一介商贾之妇,平日里除了看店,一直都是深居简出,平稳度日,怎会惹上飞来横祸?
正在思虑之间,只见那牵锿蝗煌O陆挪剑碜游⒍祝诘兀坪跏歉怪刑ザ奈闯笫值纳≡缫丫粼诘厣希皇怯沂只棺プ拍翘俸校膊恢雷傲耸裁匆舻奈锸拢缤粗乱膊簧岬梅攀帧�
明颜因山芝之事有负于她,自然不能坐视不理,也顾不得外面烈日如炙,快步奔了过去伸手将她搀扶起来,口里问道:“这位子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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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姬叹了口气,自手边酒壶里斟了一杯酒水,扬手倾向半空。只见酒水遇光化为汽,不多时升至空中凝结成云,顷刻之间细雨纷纷而下,笼罩在御街之上,登时暑气尽消。
两旁店铺里拥出不少人来,个个拍手叫好,皆道盼了许久终于盼到一场及时雨,只是人皆奇怪这雨只下在这条街,而旁边街巷居然一滴没有。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好个妖怪!”一个清冽的女声传来。鱼姬转过头去,只见店内靠窗的座头上坐着个二十来岁的美貌女子,浅蓝衫子,眉目之间颇有英气,桌上横着一把镂雕桃木剑,灵光隐隐,一看便知绝非寻常之物。
鱼姬浅浅一笑,“小店菜品还算丰富,就是没有客官要的这两样酒菜,不妨换两款小店的招牌小菜?”
那女子眼神犀利,只是微微瞟了瞟街心的明颜,再看了看柜台后面露出的三皮的半只脚丫子,微微颔首道:“也好,就来个清蒸狸猫、炭烤狐狸也不错。”
原本一直卧睡的三皮像是被踩到尾巴,“嗷”的一声窜将起来,“找上门来了,大伙儿抄家伙!!!”
鱼姬暗地里踩了三皮一脚示意他收声,三皮见状,识相地退到后面,一揭帘子闪进了厨房,整个堂子里只剩鱼姬和那女子两人。
鱼姬莞尔一笑,“小二不懂规矩,惊扰了客官,这壶桂花酿就当我替他向客官赔罪。”说罢托着托盘飘然而至,将斟满酒水的白玉杯放在那女子面前。
那女子冷笑道:“明人不说暗话,我虽然看不出你是什么来路,但和那狐妖猫妖为伍的绝非常人!尔等异物混迹人世,究竟意欲何为?!”
鱼姬转目望向桌上的桃木剑,“辟妖谷的诛邪剑极具灵性,如遇凶魔恶妖便会呛呛作响,出鞘诛杀。怎么换了几代主人就昏聩起来,好坏不分,忠奸不辨了?”
那女子吃了一惊,心想此妖果然来头不小,难道真和这剑有什么渊源不成?虽知面前乃是异物,却未感一丝邪气,难怪诛邪剑全无反应,难道真是寻错了对头?
鱼姬见其不言语,接着说道:“即便是妖,也是众生一脉,只要未损天道,也不应一味打压。你师傅潇湘上人没有教你吗?”
“听你言语,似乎与家师旧识。”那女子虽然性格激烈,疾恶如仇,也知鱼姬所言非虚。
“算不上旧识,只不过他还欠我五十两酒钱。”鱼姬笑道,“是否客官一并结账?”
“啊?”那女子面露几分窘然,下意识地捏了捏钱包。鱼姬微微一笑,“没有那么多吗?那还是先欠着吧。”
那女子定定神,敌意尽逝,转头看看门外搀扶孕妇的明颜,见她神情关切,也不似凶残之辈,想那狐狸虽然有些孟浪,但也算知所进退,心中更是确定找错了对象,于是拱手道:“在下辟妖谷第十七代传人何栩,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海涵,未知掌柜的怎么称呼?”
鱼姬摆手笑道:“不敢当,这里的人都叫我鱼掌柜,若不怕落了俗套,叫我鱼姐也好,小栩妹子。”
何栩拍手笑道:“甚好,甚好,没想到小妹一番莽撞,居然结识了位姐姐。”
大概听得风险已过,三皮的头又自厨房帘子后伸将出来,“都不知道是几千年的老妖精了,还捏着鼻子装嫩,和个黄毛丫头称姐道妹,也不羞……”
“刚刚小栩是想吃炭烤狐狸吧?”鱼姬眯着眼冲着三皮一笑。沉默片刻,豆大的汗珠自三皮额头徐徐而下,只听“嗖”的一声,已消失在帘子背后,只是不知道已经遁地逃多远了……
鱼姬原本也只是恐吓两句罢了,转头见明颜搀扶牵锶サ迷读耍踊右滦涫樟四浅⌒∮辏饷嬉谰擅魅盏笨眨皇怯旰罂掌逍乱巳耍蓍芤唤谴瓜乱唤仄呱屎纾跏窍踩恕�
鱼姬转身自厨房端出酒菜款待何栩,酒过三巡方才开口问道:“适才小栩前来似乎是将我三人误认为敌人,不知此番可是接了什么活计?”
“不瞒鱼姐姐,小栩是奉师命外出游历,经过开封城郊听闻有妖怪专害即将临盆的孕妇,剖腹取胎,而今已伤了十余条人命!”何栩言语之间神情激愤,“小妹四处寻访都没见异端,直到看到鱼姐姐身边两位朋友身上发出的妖气,才会一时卤莽……”
“居然有这等事?”鱼姬眉头微沉,“姐姐在开封久居,倘若真有妖物为祸,只怕也瞒不过姐姐的眼睛,只怕是别有内情。不知道出了这等惨事,可曾报官?”
“穷乡僻壤寻常衙门官吏也是手足无措,民间传得绘声绘色,官府理不出头绪,也只是作为悬案放在一旁。”何栩叹了口气,“倘若官府信得过,也没那么多无头公案、冤魂怨魄了。”
第九章 慌如乱麻
鱼姬笑道:“小栩所言自有其事,但也不全然如此,我倒认识个些六扇里的朋友,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如此甚好。”何栩颔首道,“这样一来小妹还要在姐姐这倾城鱼馆里叨扰几日。”
“那有何妨?”鱼姬笑道,“鱼馆虽小,友人来访自有安置之处,不过酒菜饭食可是要收银子的,小本生意,饶恕则个。”
何栩笑道:“鱼姐果然是生意人,一切听凭鱼姐安排。”
这般谈笑投机,浑然不觉已是黄昏,鱼姬起身掌灯,远远照见明颜回来,神色之间颇为抑郁。
鱼姬见状,已然猜出了七八分,扬声问道:“你这丫头,莫非又见着了什么不平事?”
明颜生性率直,哪里藏得住话,听鱼姬相问,当下噼里啪啦将白日里的见闻说了一遍,只听得何栩、鱼姬柳眉微颦,欷殻Р灰选�
原来那牵镎獾攘胰障禄剐锍鲂惺侨ケ泵娼鹚晃喙锊皆扑头埂�
说起她家相公,在这汴梁城里也算小有名气。孙步云几年前是汴梁城郊中牟县保举的秀才,奈何应试两科都名落孙山,蹉跎了六年光阴。眼见仕途无望,家境日渐拮据,正逢乡里药商汪家说亲,便应允了这桩亲事,做了汪家的上门女婿。婚后四年,泰山驾鹤西归,留下一间药材铺子。孙步云知乡下地方没有多大作为,便关了铺子,携妻迁居汴梁,把变卖房产所得在太庙南街开了家孙记药材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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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孙步云也是个聪明伶俐的人物,原本对药材一窍不通,只得了汪家祖上传下的药经,日夜观摩,居然学有所成,加上口舌伶俐,生意做得还算红火,往来俱是稍有头面的商家大夫,甚至拜入前御医汪御医门下,时常在汪御医开的紫薇医馆行走观摩,研究医术。
因为汪御医与当朝徽宗皇帝身边的红总管童贯私交甚密,在孙步云看来,似乎是峰回路转,原本湮灭的仕途之念不觉又有几分萌动……
却说那汪御医年届七旬,膝下只有一女,掌上明珠,宠爱非常。
也算是巧合,那汪家大小姐闺名也是一个“牵弊帧:颓|娘不同的是那汪家大小姐自幼养尊处优,通音律,擅诗文,更难得的是精通歧黄之术,深得乃父真传。
这般女子免不了有几分傲气,等闲男子难入法眼,挑挑拣拣地耽搁下来,年届三十还待字闺中。
那孙步云时常出入紫薇医馆,与那汪大小姐日渐熟稔。虽然汪大小姐尚大他几岁,但驻颜有术,家境富裕,加上见识气度无不胜出家中糟糠,虽是同名同姓,却是一个在天一个在地。孙步云有心借御医之势向上爬,倾慕之余,对汪家小姐大献殷勤,口甜舌滑,哄动春心。
两人郎情妾意,便在医馆中也不避忌旁人,尤其牵锘吃兄螅锊皆聘撬廖藜傻背A髁焦莩挂共还椤D峭艏掖笮〗闼渲湟延屑沂遥魏伟扇崆槊垡飧钌岵幌拢銮易约夯静淮衷缃碜咏桓队谒ㄓ蟹蔷患蕖�
老御医虽知长久下去必然有损爱女清誉,奈何两人恋奸情热,哪里听得进去。何况孙步云信誓旦旦,绝不相负,老御医也喜欢他这等伶俐的人物,到后来也是听之任之,不再过问。
时间一长,难免有些个风言风语传到坊间,最终落到了牵锒淅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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