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香-第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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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麻醉弹,射晕它。”
特工们小心翼翼靠近,莉迪亚双腿发抖,几乎站都站不住了——这就是那孩子吗?和自己同床共枕过的漂亮小玩意儿?
到底吻过什么,又拥抱过什么啊。
“快走。”
那个声音细弱而年轻,猛地撞进她心口,莉迪亚禁不住一弯腰,脱口而出,“小宝。”
快走,莉迪亚,我不想你死。
羽蛇的眼睛一眨不眨凝视着她,面对包围上来的特工,它飘浮在铁笼里一动不动,刀尾微微辗转着,甚至有几分闲散的意思,腮部一呼一吸得十分均匀。
塞尔玛捏紧起爆开关,她早就想得清楚,如果萧撄虹突然发难,就立刻连它带笼子炸个粉碎。
尼雪平,水泽之乡。
莉迪亚,快走,快走。
羽蛇,掌雨水丰泽。
莉迪亚退了两步,一转身奔向门口,塞尔玛惊愕回看,笼中的羽蛇忽然深深吸了一口气,整条身体盘曲起来,剑尾猛地炸撒开来向下直戳,连着头顶生着的银色鳍也绽放开来,在笼子里笔直立成了一个巨大的问号形状。尾鳍戳透笼子底部直入地面,立刻折断,细细的鲜血漫过一地银白碎片,坚实混凝土地板上突然蠕出无数裂纹,继而渗出细细水珠。那裂纹活了似的从笼子底部蔓延开去,如花开如光波释放,片刻间弥漫整座仓库,湿漉漉水迹自裂纹里涌上来,薄薄一层,漫过特工们脚面。有人惊愕地低了下头,看自己被洇湿的陆军靴。
塞尔玛厉声命令,“开火!”
水柱在那一瞬间狂暴飞起,从笼子底部横涌出来,将整个通电笼子裹住,笼子里传来诡异惨厉呼叫,刹那之后水流层层涌起,席卷整个底层大厅,围拢在笼子周围的特工一声不吭全数倒进水里,神情扭曲,姿态奇异。
“射它!”塞尔玛尖叫着对剩余一半留在高处的手下下令,已经不管特工们手持的并非麻醉枪。笼子里的羽蛇折断了尾鳍,又浸在导电的水里,整个身体都抽搐成一团,羽翼痉挛着拍打笼底,似乎想要飞起。
莉迪亚猫一样无声无息地扑了上来,自身后一把抱住塞尔玛,紧紧攥住她的手,“放了他!”
两个女人在高台上争夺成一团,枪声响起,几十支短步枪急速连发,莉迪亚尖叫,毕竟年轻,体力上占了上风,她紧抓着塞尔玛握着开关的手,一翻身骑在她身上,“凭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水柱灵活如巨乌贼的指掌,自下而上飞攀上来,扫过无处躲避的特工,导电的流水似乎透出一股异乎寻常的青白色,像某种动物的犬齿,苍白而残忍。随着羽蛇尖锐绵长的嘶叫声,人的身体不住自高处翻落到底层逐渐升高的水里,扑通扑通的声响沉闷死寂。
塞尔玛喘了一口气,不可置信地瞪着莉迪亚,“……他是个孩子?”
他是个怪物!
“莉迪亚,快走。”
透着血色的水流猛然汹涌上来,水位一瞬间迅速升高,即使港口河水倒灌也不会如此迅速。
它能操纵水,但它正身受导电之苦。
莉迪亚猛地抽出了小军刀,一刀戳进塞尔玛腹部,随即夺下开关,她惊骇地尖叫一声,把自己都吓呆在原地,几秒钟后才反应过来,转身飞跑向控制台。
关掉电源,赶快关掉电源。
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她杀了自己的导师。
她看见了怪物。
她要关掉电源,否则小宝会死。
枪声在她身后响起,莉迪亚的腰猛然一软,膝盖一折跪了下来,立刻又扶着栏杆站起来,踉跄两步扑到控制台上,一只手直直伸向控制掣。
枪声连珠似的响着,她默默数着:二,三,四,五,六……一共六发子弹,只有六发,她知道的,她见过塞尔玛的配枪。
她光洁美丽的手紧紧握住控制掣,靠着最后一丝身体软倒的冲力,就势向下拉去。
电源轰然而止,连墙壁上的应急灯都熄灭。
“啊,”她轻轻说,“太好了。”
炸药贴到笼子底部边缘,德拉加立刻拎着萧撄城避开,合身用自己护住他,两秒钟之后轰然炸开,玻璃钢碎片迸了他一身细碎血迹,炸不断笼壁的钢铁栏杆,却把绝缘玻璃钢底座连同地板炸出了结结实实一个大洞,足有一人宽窄,笼子和地板间登时有了缝隙。趁着烟尘还没散尽,他把萧撄城丢进去,自己也挤进去,伸手抓住破洞边缘,一用力竟把笼子从底掀了起来,露出的空隙足够一人爬出去。萧撄城给爆炸一震,已经醒了过来,虽然还昏头昏脑,看见这情势也多少明白过来,毫不犹豫立刻匍匐出去。
德拉加紧咬着牙,猛地纵身斜斜滑了出去,与此同时一松手,笼子轰然落地。举枪围上来的特工全被惊住——这年轻人竟然有这种臂力,那简直不像是人的力道。
他也本来就不是人。
一脱出那只笼子,德拉加立刻把萧撄城向着举枪逼上来的人推了过去,他心里有数,这群特工定然不敢伤害萧撄城,自己正好占他们这个便宜。果然对方一见萧撄城身不由己撞上来,吓得立马垂下枪口,想不到的是萧撄城比他更无赖,劈手就夺下轻步枪,单手一环勒住对方脖子,就势抢了个人质。
他怒吼,“那j□j去了哪里?!”
德拉加颇有点无奈,同时意识到一件事——这位年轻的勋爵大人也气得快要疯了。
尼雪平河口的工友们正议论纷纷,被打捞上来的工人说了刚才白日见鬼一样的遭遇,没一个信的,都觉得他发神经,闲聊了一刻钟打算回去工作,脚底下的地面却轰轰作响,像有什么在地底下窜动不停,向着一个方向。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到物流仓库中的一座,墙壁震颤,仿佛有活物在其中涨满得不能自抑,就要迸散开来。
一辆车子陡然刹在他们身后,跳下来的细高少年行动如风,用英文对他们大吼,“有爆炸物!都快逃!”
全世界的普通人都怕听这一句,工友们稍稍一怔,立刻一哄而散,头也不敢回地奔向自家车子和厂房,抢东西的抢东西,跑路的跑路。
格拉齐安一句话吓走了他们,转身几个飞掠跳上仓库墙壁,离得多远都已经看见破损的天花板里汩汩涌起雾气,像是煮沸了一锅热汤。他的脸都白了。
爬到破洞边缘,他只看了一眼,手就开始簌簌发抖。偌大的物流仓库里几乎灌满了浑浊的水,离天花板只有不到十公尺距离,整个仓库占地足有两千多尺,塞尔玛林格伦布下的隔离再严密,也经不住这样大的水压,仓库四周已经层层渗出水印,眼看再用不了多久,整个仓库就要彻底崩塌。
格拉齐安对着水面大喊,“小宝!”
只有徐徐上升的热雾拂过他的脸。
“小宝……”
他知道这是发生了什么,地火风水,四象合一,蛛丝带给叛逆卓根提斯最后的结局,永远都是挫骨扬灰。那是对于一个卓根提斯而言最严酷的诅咒。
伸手摸摸长到腰间的发辫,他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喃喃自语,“你可别死啊。”
不然,谁又能替我梳头发?
一个纵身之后,漆黑水面上绽起了一个细小滚烫的水花。
几分钟之后气急败坏跳下车子的是萧撄城和德拉加,萧撄城一路都在疯狂地打电话,德拉加一边把车子飙到极速,一边听着他调兵遣将,突然觉得此君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他在向父母报了平安又安排下对策之后才问起自己老婆。得知亚尔赛特被送回家里,他安下心来,摔下快要断电的手机用瑞典语愤愤骂了一声,又问德拉加,“她想抓小宝,为什么?”
德拉加毫不掩饰,“她想要小宝的血,人为制造人和卓根提斯的混血战士。”
“真他妈疯了!”
“小宝不会被她抓到的。”
“你……”
“他会死,”德拉加停顿了一下,“他被下了咒,如果离开梵比多山,他会死。”
萧撄城反应一秒钟,脸色顿时发青,“……可他还是来了?”
德拉加点点头,“否则塞尔玛林格伦很可能会杀了你妻子,好教你遗憾终生。”
萧撄城捂住脸向椅背上一倒,半晌没有作声。德拉加按照格拉齐安带着的GPS一路跟上,狂飙到尼雪平河口,一见那个白雾滚滚的景象,他也变了脸色,毕竟是药塔出身,各种诡谲场面他都算经过见过,至少也在药书上学过,一把扯住萧撄城,“回车上去!开走!越远越好!”
“什么!”
“那个仓库,”他一指,“里面是滚开的水,等下全部会溢出来。”狠狠一推萧撄城,“你要我给你讲讲那后果嘛?!”
“那你呢?”
德拉加冷冷看他一眼,“我又不是人。”
丢下这一句,他狂奔向仓库,脚下踏着的潮湿水渍已经有了温度,他百分之二百确认格拉齐安和萧撄虹都在里面,在仓库边上看到散碎的迷彩服时更确定了这一点。羽蛇有聚水的天赋,格拉齐安却是攻击性的黑龙,打斗起来优势明显,却拿这水无计可施。德拉加深吸一口气,他从来没有试过——自从初次化身出来之后,从来都没有——使用天赋魔力去操纵这样巨大质量的水。
既御风,且驭水,维琴秋和哈拉兰布当初相中了他,正是因为这难得的天赋。
萧撄城只把车子开出几十公尺就停了下来,他回头望去,仓库上空腾起的雾气已经遮蔽了视线,恍惚听见一声巨大沉闷的震动,整个车子也跟着跳了跳,而后他看见了极其诡异的一幕。白雾之中隐约的轮廓,巨大仓库像乐高积木般垮塌下来,和旁边的仓库撞个不停,却并没有什么水涌出来,在雾气里时隐时现飞快旋转着的是一团从未见过的巨型不透明物体,像一只如同货仓大小的果冻布丁,浑浊又柔软地颤动着,仿佛这才是剥开仓库钢铁外壳之后的本相。
那团东西飞快旋转移动着,一路绕开了几个货仓,已经脱开水雾的包裹,猛然栽进了尼雪平河。
萧撄城大惑不解了一会儿,跳出车子飞奔过去,一路大喊,“小宝!”他跑到港口边,差点撞上斜倚着码头喘息的德拉加,“这是怎么回事?小宝呢?”
这一刻功夫里德拉加仿佛老了十年,眼眶都眍了,他伸手指着河里,只是摇头,不作声。
“他……掉下去了?”
哗一声河水翻花,萧撄城吃了一惊,细看两个脑袋从水里冒了出来,他大惊又大喜,“小宝!格拉!”
德拉加也撑起身子陪他去拉,格拉齐安直勾勾盯着他俩一声不吭,自身后搂着萧撄虹冒出水面,载沉载浮,一只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他两个都浑身j□j,露出来的皮肤红肿起泡,多处结着焦痂。光溜溜地拖上岸来,格拉齐安筋疲力尽地往萧撄虹身边一倒,几乎站不起来,萧撄城盯着弟弟,简直惊骇到呆了。
他从没见过这样严重的烫伤,俨然从肌肉到骨骼都有损伤,往常冰白细致的皮肤布满了红褐和灰色斑驳,肿胀得像吹满了氢气,头发已经脱落,皮肤一层一层剥落下来,一张脸早就不成人形。
这根本就不是一张活人的脸。
萧撄城毛骨悚然,“……小宝。”
德拉加伸手按住颈动脉,脉搏已经停了,他踉跄向后一靠,绝望地盯着格拉齐安,“格拉,他死了。”
我们的小宝,没有了。
格拉齐安紧盯着他,喉咙里像拉着风箱,呼呼作响却发不出声,德拉加知道他也被严重烫伤,却见格拉齐安抬起紧握的那只手,用另一只手一下下地掰了开来。五指紧攥着的是一条古式吊坠金手链。
手链上孤零零悬着一颗淡绿珠子。
金链子上粘着一层血肉,已经粘进他掌心里,他从粘连五指间扯下那条链子,扔给德拉加,终于拼出略完整的两个字,“救他。”
他一头倒在萧撄虹身边,再没力气动弹。
☆、HAPPY ENDDING?
HAPPY ENDDING?
维琴秋盯着哈拉兰布看了半天,“我还是想揍死你。”
哈拉兰布微笑,“冤案。”他最后一次抚了抚长袍上看不见的褶皱,又端正一下眼罩,满意地点点头,“我要登场了。”
“滚蛋。”维琴秋骂了一句,自顾自绕了一圈,才回到自己座位。
骨塔底层大厅内,二十四宗系家长齐集,等待接下来的重要一幕——骨塔师匠亲自为新晋卓根提斯刺青。
虽说是观礼,其实也不过是仪式性展示最后几步,归齐一次刺青至少要花费几个钟头,谁也没那个耐心等得起。
侍童弯腰推开里间大门,哈拉兰布依旧一副被维琴秋嘲笑成大孔雀的趾高气扬模样,慢慢踱了出来,身后还跟了个长袍少年。那孩子长得粉雕玉琢似的,清瘦俏丽,头一次在二十四宗系家长面前露面,却不怯生,扫视一圈之后笑吟吟地鞠了个躬。
“大家好啊。”他开心地说,“自己人,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宗系长老们何曾见过这种皮猴,顿时纷纷变色。
里夏德摇了摇头,代表所有人发问,“这孩子的化身原形是什么?”
哈拉兰布笑了,“他是珂缪兰大人的曾外孙,您觉得他会是什么?”
萧撄虹微侧着脸,半边脸晶莹如白玉,半边脸上的伤痕凄厉殷红,他斜斜望着众人之后倚在门口的一个身影,忽然微笑。
不待哈拉兰布发话,他自己扯下了左手上薄薄一层绷带,一翻手将剥去中指指甲的细嫩手指亮给所有人。
骨珠,起死回生,改形换魂。
——喂,你以为我没了呼吸,就什么都听不到吗……格拉齐安?
“替他改形,拜托你。”
但是,请保留他那张残缺的脸。
他已经,不需要太多太多的美,和太多太多的爱了。
——不是吗?
不是吗?
那还真……不一定呢,格拉齐安。
长老会议论声四起,“黑龙。”
“和珂缪兰大人一样的……黑龙。”
白兰般细嫩指面上,一只细微清晰的黑龙栩栩如生,好像稍一触动就会盈盈而起。门边斜倚着的长发少年缓慢站直了身子,苍白瞳孔中掠过一丝妖艳忧悒光亮,稍纵即逝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