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香-第53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萧未瀛微笑点头,刚想开口,霍雷亚忽地变了颜色,视线投向窗外。萧未瀛一回头,表情顿时消失。深褐色晶亮雕花窗板已经收起,血一样浓稠的乳色液体从窗子上流淌下来,像银白色的雨水,浑浊成一股股粘腻深沉的暗流,覆盖了房间里几扇窗子,那雪潮一样的液体——姑且以为是液体吧,铺天盖地,沉重而又灵活,明亮而又深厚,比起水流,更像某种怪兽潮热腥甜的舌头,一下下舔舐着骨塔的外壁。
“……什么东西。”
他极缓慢地起身,那半个问题省略的部分所有人心里都自动替他补完——这和萧撄虹有关吗?那孩子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他们太过全神贯注,以致忽略了角落里微弱的“咯咯”声。
萧未瀛轻声惊呼,“格拉!”
男孩不知何时倒在地毡上,身体僵硬扭曲成S形,抽搐得不能自已,那奇怪细碎的脆响竟然是他骨节打颤的声音,他像只被撕掉了翅膀的蝴蝶,丑陋而又可悲地扭曲颤动着,痛苦却是真实的。霍雷亚俯身想抱他,指尖刚触及他身体,他就痛得一头撞到了墙上。
墙壁上的雪色潮水仍在蔓延,仿佛随时可能涌进房间,整座骨塔如被雪崩笼罩——如果那是真的,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就如同晶白闪电,刹那劈开了所有人心头的迷惑与恐惧。
格拉齐安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突然直直地跳了起来,苍白眸子睁得大大的,在因为窗外银潮弥漫的诡异奇景而显得阴暗的房间里,他看上去就像个娃娃脸的僵尸。
连一点预兆都没有,他一步就跨到窗边,对着关得死死的窗扇一头撞了上去。玻璃长窗哗然破碎,男孩翻出窗外,那个姿势诡异得完全不像人类——瞬间之后,房间里所有人都沉默了。
他翻掠出去的姿势像一条正在飞行的蛇,就在跳出窗子触及那股幻觉般危险银亮潮水的一刹那,利齿、尖爪、鳞翼陡然盛放。它从浓稠腻白的水流中探出身体,像一只自汹涌岩浆中生发出的史前巨兽,扭转了长长颈子对牢天穹发出一声高亢啸叫。和之前那声不知何处而来的嘶叫不同,这是维奥雷拉人听惯了的龙啸,沉郁而骄傲。
霍雷亚扑到窗边,伸手就抹了把淌下来的液体,那液体银雨一样不住汹涌而下,挂满屋檐,却入手即灭,竟是萤火般的幻象。他脸色渐渐发白,轻声叫,“侯爵大人。”
萧未瀛攥紧手指,“发生了什么?”
“这是血。”
药塔雪谷,骨塔的月门与蛛巢,都是师匠之尊才能操纵的秘术,但除了蛛巢可以依靠师匠己身之力掌控,剩下两桩都需要三塔师匠联手倾尽全力才能完成。二十四宗系中最传奇那一支——能够独力打开月门的那一支原本就人丁稀薄,最后一位嫡系传人过世后,月门已经失传多年,而今骨塔继承的月门秘术,充其量只能作为重建雪谷的引子,更没办法抵达传说中“时之桥”和“地之阶”的境界。
三塔联手才筑造出的雪谷幻境,这会儿竟然被活活撕了开来。
满座皆惊,霍雷亚当机立断,一把抓住萧未瀛,“侯爵大人,您得跟着我。”
萧未瀛聪明绝顶,一点头跟着他狂奔而去,顶层大厅橡木门紧闭,龙牙会守在门外,霍雷亚喝命,“开门!”
几名手下扑通跪倒,“大人,这门打不开!”
萧未瀛一拉霍雷亚,“格拉。”
霍雷亚会意,冲到走廊长窗边仰头上看,骨塔粗糙巍峨的石刻外壁上,那银色的水流仍活了似的循环流淌,无始无休,雪色潮水中,一只纯黑的龙昂首伏着,双翼伸开来缓缓扇动,正逆流而上,像一艘幽灵船自下而上在银白瀑布中游走,笔直逼向塔顶。
萧未瀛低声问,“那是格拉齐安吗?他化身出来?为什么?”
霍雷亚呆了半晌,忽然苦笑,“小宝。”
他是为了小宝。
“……你知道龙会被什么吸引吗,侯爵大人?”
萧未瀛也苦笑,“金珠?宝玉?”
“不。”凝视着年轻黑龙那诡异凶猛的动势,霍雷亚摇摇头,“……是和它们最相像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一阵剧烈震动摇撼了整座骨塔,他立刻合身护住萧未瀛,那一阵令人站立不稳的摇晃过去之后,浮空中仿佛流淌过一阵凄厉高亢的啸叫声。流淌在墙壁上如同千年古藤蔓一样的银潮突然虹吸一样倒灌上去,刹那没了踪迹。
霍雷亚目光一转,冲到门口,合身撞开了那扇巨大橡木门。
大厅里横竖倒着几个人,细细血流沿着石板缝隙牵丝缠藤地蔓延开来,织成一幅曲折花纹。哈拉兰布斜靠在窗边,面白如纸,只剩喘息的份儿,德拉加半坐着扶住昏迷不醒的维琴秋,萧未瀛飞奔过去搂住情人,细细端详,除了唇边仍有细细血丝不住地淌,别无外伤,摸到维琴秋脸颊手指都冰冷,他加倍担心,不过比起刑塔师匠的状况要好得多了。欧金纽俯卧在地,背上长长的几道割痕几乎从后颈直裂到腰,活像被最锋利的几柄刀同时而下,干净痛快地切开,那伤痕犀利而细薄,完全不像抓痕。
他替谁挡了这一击?
德拉加扑在他身边,轻轻扶了起来,药塔御使菲奥多尔立刻上前帮忙,霍雷亚忙中偷闲看到这一幕,眼光闪了闪,他转身去看地中间的两个孩子,如果不是两位师匠连当家尊主都重伤,他实在有心调侃几句。这一对光屁股小天使似的……格拉齐安浑身j□j,长长青发披了满身,像个筋疲力尽的小野人,他伏在萧撄虹身上,头也没力气抬,萧撄虹一动不动,被格拉齐安的长发遮了脸,看不出表情,缠绕在一起的胳膊腿儿却看得出两人都j□j。
他一眼就看得出这是怎么回事——化身,萧撄虹无疑化身成功了,他从原形回复人身,所以才j□j如初生婴儿。
这孩子的原形,究竟是什么呢?
他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德拉加,青年正好抬头看向这边,苍青眸子里满满的抑郁与痛楚,一种力所不逮的怨怼与愧悔。这让霍雷亚都忍不住怔了怔。
维琴秋软绵绵躺在萧未瀛怀里,两人都偎在床上,慵懒如猫。哈拉兰布反而斜倚在维琴秋常用的那张贵妃榻上,三个人都倦慵得懈怠,只有欧金纽依然在单人沙发上坐得笔直——受了那么重的伤,他照旧坐得像尊斯芬克斯。
齐集在尊主大人卧室里的几个人谁都不想先开口,良久之后,萧未瀛微微叹息,“既然只有我一个人一无所知……”
哈拉兰布出奇地难以启齿,看了维琴秋一眼,维琴秋烦躁地挥手,“算了吧,这还能瞒得住吗?”
萧未瀛一扬眉,维琴秋抱住他手腕,郁闷地叹了口气,“我说,小宝这孩子……是你哥亲生的吗?”
保守地说,萧未瀛给他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欧金纽瞥了下门外,维琴秋厌倦地皱眉,“外面守着的是格拉齐安。”
欧金纽微一点头,萧未瀛苦笑,“我相信公爵夫人不会出轨。”
维琴秋喃喃地,“我宁可不是这个答案。”他一咬牙,“那孩子的原形不是龙,是……奎扎尔考赤。”
萧未瀛看了他半晌,轻声地,“唔?”
“他是羽蛇。”
哈拉兰布扶额,轻声叹息,羽蛇——他恨自己迟钝,难道真的年迈了吗?早该看出来的!那孩子有十六翼……当然在蛛巢中他没有展现一分一毫原形姿态,可是那种眼神,那个笑容……该死的,这孩子多么像自己这一支的人。
“他露出过痕迹,不是吗?他的眼睛是青蓝色,有时候却会变成墨蓝色。”
萧未瀛轻轻点头,“那是……”
“那些时候,就是奎扎尔考赤现身的时刻。”
他看得清蛇群的来势与动态;他九岁时,蛇群就畏他如畏神祇;他轻灵如羽,凶暴如雷,他……羽蛇是千古罕见,即使在维奥雷拉家族也只是传说,这个家里出过异样的龙、绝美的独角兽乃至独一无二的喀迈拉,但是……羽蛇?
他只是个四分之一维奥雷拉血统的凡人,更何况,在座所有人都知道,给予他那四分之一血统的人,原形其实是……
“黑龙。”维琴秋肯定地说,“珂缪兰大人的原形是黑龙。”
萧未瀛玉似的脸庞渐渐褪了血色,剩下三个人盯着他,心里同样一个疑问怦怦跳得几近窒息——这孩子究竟是谁的血脉?你们萧家这两代人,究竟继承了哪个维奥雷拉?
萧未瀛干咳一声,“我外祖父母……”他说不下去,自幼他就知道自己外公是维奥雷拉尊主,虽然鲜少见面,记忆中那金发雪肤的俊美男人却始终同溺爱疼宠相关,对他们兄妹三个向来是无止尽纵容无节制宠爱,从无半个不字,对他更是个中之最——大概因为,他有一双和祖父萧殊寒一模一样的苔绿眼睛。
他求救似的看一眼维琴秋,“我外婆那边呢?”
维琴秋郁闷地埋下脸,“她出身的那一支非常普通,别说羽蛇,连条龙都难找。”他默默咕哝一句,真不知道珂缪兰为何要娶她。
萧未瀛沉默下来,半晌才苦笑,“这真是个大八卦。”
哈拉兰布咳了一声,表情难抑地有点难堪,维琴秋气不打一处来,“装什么正人君子,有屁就一起放了。”
他一句话连自己都骂进去,欧金纽也忍不住苦笑。哈拉兰布摇摇头,轻声说:“那一代的龙牙会总座阿法纳塞维奥雷拉,原形是蛇,且……会飞。”
萧未瀛瞠目,“他是羽蛇?”
哈拉兰布有点无法解释,“并不是,他只是……能够飞。”
维琴秋冷冷地,“有人替他改了原形,所以他能飞。”
“阿法纳塞是你那一宗系的。”
维琴秋抬眼,说话的是欧金纽,他紧盯着哈拉兰布,哈拉兰布叹着气点头,“对,不过他那一支也早就绝了。”
萧未瀛深思地注视着自己指尖,忽然轻声说:“你们还记得前阵子药塔督事被附身的事吗?”
“阿梅代乌?”
“之前在龙鳞馆,小宝也差点出事。他说看见了瑶薇恩维奥雷拉的鬼魂,我们都以为那是个噩兆。但事后安布罗斯却悄悄来找过我,他说:小宝跟他讲,除了瑶,他还看见了另一个人,那个人,蛊惑他去跳楼和自戕。”
那个人身材气质同耶雷米亚相仿,笑容里温和的嘲讽不屑却酷似骨塔师匠哈拉兰布。
哈拉兰布简直连头都不想抬了,“爵爷的意思是,这个人……如果他当真是阿法纳塞大人的鬼魂,他想杀掉小宝,对吗?”
可是为什么?
房间里再次沉寂如死——为什么,那不是明摆着吗?你们要查明这孩子的原形,要让他永留梵比多山,那意味着什么?
那意味着秘密的彻底曝光——再前代尊主珂缪兰维奥雷拉,他那个嫁给北海萧氏的独生女儿根本就不是他的亲生血脉!
一片寂静中,格拉齐安轻轻敲了敲门,“哈拉兰布大人。”
维琴秋抢先怒吼,“干嘛?”
“骨塔御使求见。”
哈拉兰布皱眉,“有什么事不能等着?”他起身出去,片刻后一脸冷酷地转了回来,那表情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维琴秋也微微一怔,“怎么了?”
“埃米尔普优维奥雷拉。”
萧未瀛目光一扫他身后面色平静的格拉齐安,哈拉兰布冷冷地说:“他要读阿法纳塞大人的骨殖。”
维琴秋从床上跳了起来,“让他滚!”
“他从长老会那儿弄到了一份敕书,他妈的。”骨塔师匠罕见地咒骂了一句,“里夏德在想什么?”
维琴秋冷冷摇头,“里夏德根本没在山上,埃米尔也根本就不是想读骨。”
他知道骨塔不会让他触碰阿法纳塞的骨殖——那是骨塔的禁令之一!那位总座大人的过世在家里一直都是个禁忌性传奇,知道的人已寥寥无几。珂缪兰临终时下令,不准任何卓根提斯读取阿法纳塞的骨殖,当时所有人都讶异他为何留这样一条遗命,想不到……
“他是替珂缪兰殉葬的。”维琴秋冷淡地说,看着萧未瀛一瞬间睁大了眼睛,“传说他在主持珂缪兰的火葬礼时,自己跳进了葬尸台。”
灰飞烟灭,骨肉难分。
所以珂缪兰的骨匣里,盛的其实是两个人的骨殖,而阿法纳塞的骨匣里根本空空如也。珂缪兰颁下那条禁令,不过是为了避免后人发现这个秘密。
萧未瀛轻轻问,“所以谁都不知道关于他原形的猜测是不是真的,对么?”
维琴秋和他对视一眼,微微点头,“对,一直都有传说阿法纳塞大人是偷偷用了骨殖改过原形的卓根提斯,但始终不能证实。”
欧金纽轻声说:“用卓根提斯骨殖入药擅改原形,是死罪。”
所以我们死生一处,就算全世界都怀疑,又有谁动摇得了你的尊严?
维琴秋一拍床板,大怒,“他俩是这种关系,阿法纳塞会去偷他老婆?!”
“不对,”萧未瀛喃喃地按住他,“改形是死罪,针对的也只是活人,阿法纳塞那一支既然都绝了,他还在乎什么?”
维琴秋目光一闪,“珂缪兰。”
“嗯?”
“当然了!替他改形的人……一定是珂缪兰。”
像阿法纳塞这种人——至少,根据传说中那个喜怒无常莫测近妖的形象来想象——他当然不怕自己遗臭万年还是被挫骨扬灰,如果这件事是他独力完成,以他那个肆无忌惮的脾性,只怕不仅不会避讳,反倒会引为自得。
他默然隐匿,当然只会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的名声。珂缪兰虽然也是个百无禁忌的,却极为重视家声,当然容不得最默契信任的龙牙会总座身上传出这种流言。而珂缪兰身为巫师的魔力高过阿法纳塞是不争事实,如果做出这件事时,阿法纳塞还没有把握独力改形而由珂缪兰经手,半点不奇怪。
维琴秋气急败坏,“所以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们俩有同生共死的默契,难道还共用一个女人?”
他再j□j不过地说出来,哈拉兰布扶额不忍作声,萧未瀛的脸都白了。
以那两人的放恣与乖张,当然……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吧?
欧金纽冷冷地说:“我觉得你们都想太多了。”
萧未瀛向他投去感激一眼,欧金纽视若无睹,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