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香-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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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觉得小弟这要求有点恬不知耻,萧撄城还是哼了一声,“打包来了。”
萧撄虹一声欢呼,挂了电话。十分钟后有人敲车窗,他抬头,看见小弟在车窗上挤扁的笑眯眯小脸,不禁叹口气,“吃货。”
开门放他进来,萧撄虹二话不说,扯开包装丝带,挖了一勺就往嘴里送,毫不意外地蹭到脸上,萧撄城伸手替他抹掉,叹口气,“我记得学生餐厅没那么差。”
萧撄虹吃得头都不抬,“MONSTER是甜品之王!”
萧撄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亚尔赛特今天跟我提起斯温松了。”
萧撄虹愣愣地抬起头,“啊?”
“斯温松?拉姆奎斯特。”
他皱眉想了一会儿,低头继续挖果子冻,“哦。”过一会儿愤愤地,“那个白痴。”
萧撄城被他逗笑了,“你还记得?”
“哼,为什么要让白痴占我的脑内存。”
“你把他从楼上扔下去了。”
萧撄虹手一停,没有抬头。
萧撄城带点怜悯地看着他,“云宝。”
男孩的声音像温热沼泽里发酵出的雾气,芳香而沉闷,也许是因为他正在嚼果子冻。
“姐姐知道吗?”
萧撄城沉默了一下,“也许她知道。”
“喔。”静了一会儿,他细瘦双肩微微地发起抖来。
萧撄城一眼看过去,吓得连忙拎起弟弟,“喂!”
“嘁。”
那张上圆下尖的玲珑小脸笔直对着他露出一个甜蜜的微笑,丹凤眼眯得又细又长。
“那时候,被姐姐看见了啊。”
萧撄城一瞬间张口结舌。记忆瞬间闪回,十五岁时那一幕仿佛正在眼前,那年他读十年级,仍然住校,仍然和亚尔赛特同级。萧撄虹偶尔耍赖跑去他宿舍住一晚,舍监早知道他俩来历,惯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萧撄虹又长得可爱讨喜,卖起萌来十分见效。
他的室友还是松?沃尔特,惯常摇着头取笑,“就是一只阿拉斯加带着只阿比西尼亚猫。”
这只猫经常来蹭吃蹭喝蹭住,并且懂得躲开十年级的级长斯温松?拉姆奎斯特。斯温松英俊颀长,成绩优等,臂肌发达,游泳队主力之一,有个豪富却懂得低调的父亲,唯一问题是:他从八年级开始明目张胆地追求亚尔赛特?阿德布林,招数无所不用其极,并且无论被婉拒多少次都乐此不疲。他比萧撄城大了两岁,身高相仿,一样是各科老师的宠儿,男孩女孩里都有自己的一票拥趸,小勋爵一时也只能沉默以对。
直到圣诞节前的一个舞会夜,寒假在即,心已经活了,多少有点无心向学,于是校方决定开个舞会——在这种随心所欲的程度上,国王中学和瑞典其他学校也并无二致。舞会自然十分热闹,余兴未尽,男生宿舍里有人偷渡了含酒精饮料进来,很快就开始大呼小叫,非常热闹。
萧撄虹自有他的一套,别人忙着违禁,他早就跟大哥咬过耳朵,托人弄了不少烟火,趁着女孩子们都回宿舍,在楼下积雪的花圃里点了就跑,两座宿舍相距不远,萧撄城拎着他躲在男生宿舍门厅里看热闹。
萧撄虹小脸冻得红扑扑,兴高采烈,“哥,姐姐在看。”他伸手一指对面楼上。
萧撄城拍拍他的头,不以为意,“你还看见了?”
“嗯,就在那儿!”
话音没落,斑斓亮丽烟火升起,照见女孩子如花似玉笑靥,萧撄城一时差点看呆了眼,突然觉得小弟这馊主意出的不错,虽然第二天肯定要受罚,不过单凭烟火喷出的“A?A”两个字——亚尔赛特?阿德布林的缩写,也足够在国王中学校友八卦史上暂时名留千古一阵子。
正想着,这边楼上有人醉醺醺地叫,“嘿,狼小子!”
萧撄城一皱眉,这俨然是叫他,北海公爵萧…诺西阿氏向来有北海之龙美誉,对头或看不过眼的人却总爱叫这个姓氏一声冰原狼,并憎恶地形容:“阴险,狡诈,冷酷,无情无义。”姑且不管是不是真的,反正自古如此,北海萧家的名号是上了煌煌正史的传奇,通常情况下没人敢犯这个错,所以被当面这么叫出来的话,多半都意味着——该打架了。
他慢慢回过头,看一眼楼上,斯温森趴在自己房间窗口笑,松?沃尔特被按在窗台上,动弹不得。
萧撄城提高声音喊过去,“你要干嘛?”总不至于是把温德家的儿子扔下楼吧。
“这是什么?日记嘛。你——够古典的啊,勋爵大人。”
萧撄虹一抬头,立刻看见大哥发紫的脸色,萧撄城放下他,简短吩咐,“在这儿呆着。”转身冲上楼去。
开什么玩笑!
作为级长斯文森当然有每个房间的备用钥匙,可是乱翻隐私就是另一回事了。萧撄城不信任任何网络博客或空间日志,于是那本日记是收藏在衣柜夹层里的——斯温森?拉姆奎斯特,这厮找死!
亚尔赛特早听到了那一嗓子,也吓了一跳,她舞会裙子换到一半,就被闺蜜拖出来看烟火,虚荣心盛大满足,正开心得了不得,突然发觉事情不好,赶紧跑回房间换了便装,再冲到男生宿舍,舍监已经赶过来看,只听见楼上楼下一阵阵拳j□j加,。
亚尔赛特恨得一跺脚,“这些蠢男人!”忽然想起来,“云宝呢?云宝去了哪里?”也不顾校规,拔腿就往楼上跑,她心急如焚,从来知道这小娃娃跟他大哥最亲,肯定不会旁观。十岁的孩子,个头一直没长起来,踮脚站直了才到斯温森肩头,打起来拳脚不长眼,真要出什么事,怎么跟大人交代。
她刚跑到二楼,楼里突然一阵阴影闪烁,几秒钟内全楼的电灯都熄了火。她怔一怔,等了等,自动应急系统竟没启动,她犹豫一下,摸黑继续上楼。
舍监跟在后面大叫,三楼楼梯口的落地窗突然哗琅琅一声巨响,惊天动地地炸了开来。
随着爆炸声,一个人半曲着身子从窗口飞了出来,砰一声闷闷摔在楼下花圃里的厚重积雪上。
亚尔赛特不由自主尖叫,扑到窗子上向下看,看不清楚,抬头上看,借着白骨似的明亮月光,她看见萧撄城苍白镇定的脸露出窗口,顿时松了一口气。
舍监在身后怒吼,“阿德布林小姐,你给我下楼去!”
亚尔赛特回头做个鬼脸,转身就跑,一口气冲到三楼,就在这一刻,电灯大放光明。中庭围观的男孩子里三层外三层,鸦雀无声,萧撄城站在当中,一个小身体树懒似的粘在他背后,神气活现,“嘿,别惹我哥。”
人堆里有人看见亚尔赛特,立刻大鼓其掌,“公主殿下驾到!”
亚尔赛特哭笑不得地嘘一声,走到窗边看一看,重重叹口气,“你把他扔下去了?真白痴。”
萧撄城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女孩耸耸肩,笑唇微弯,“我是说,输了的白痴。”
萧撄城一怔,随即笑了,笑得又开怀又明亮,眉目间光华锐利如银。
松?温德掩着半张嘴笑,“喂,亚尔,你怎么知道他肯定打赢。”
亚尔赛特白了表哥一眼,“或者赢了的白痴。”
男孩子们顿时哄堂大笑。
跟上来的舍监继续怒吼,“云宝?埃莫莲森?萧…诺西阿!你也给我回家去!”
萧撄虹立刻闭嘴缩得更紧,搂着大哥的腿不撒手,一张脸全部藏在阴影里。萧撄城下意识伸手拍拍他,亚尔赛特走过去拉住孩子的手,“来,云宝,我打电话请人来接你。”
男孩一缩手,飞快在裤子上擦了擦,抓住亚尔赛特衣袖,抬头天真可爱的一个笑,“Kitty姐姐最好了。”
墨蓝色的眼睛,和墨蓝色的笑容,像一杯过浓的柠檬薰衣草茶。
萧撄城盯着小弟灰色牛仔裤上的一点暗色污渍,又环视了一圈围观的同学,从那些既惊讶又崇拜且艳羡的眼光里,他知道自己算是狠狠赢了一盘。只不过……
揪着斯温森后颈掼下楼去的人,难道真的是自己吗?
他紧盯着萧撄虹揣进口袋的小手,指尖上一点血渍被他若无其事抹干,他摇摇摆摆地蹭在亚尔赛特身边,下楼时忽然回头对哥哥笑了笑。
墨蓝色的笑容,和墨蓝色的眼睛。
萧撄城痛苦地闭上眼睛。
“是你吗,小宝?”他无声地叹了口气。
是你吧。
那场事故的后果当然不大好看,斯温森?拉姆奎斯特摔出了轻度脑震荡和大量软组织挫伤,两人因斗殴都被请了家长也记了处分,但这点教训在中学男生看来简直等于骑士勋章,女主角的明示偏心更是教皇加冕的三顶金冠。
“他该庆幸积雪差不多有一公尺厚。”松兴致勃勃地说,“嘿,天晓得,那会子停了一下电,我都没看清你是怎么干的,有空教教我,那一下子简直比得上功夫片——没错,我倒忘了你家也是,”他撅起嘴怪声怪调,“神秘的东方人。”
萧撄城没作声,就连斯温森这倒霉蛋本人,事后也悻悻承认,“我喝了酒,才被狼小子扔下楼。”
可没人比萧撄城更清楚明白,灯光熄灭的那一瞬间,是什么柔软小巧的生物,貂一样敏捷而狠毒地窜过了他身边,以难以想象的速度,携着斯温森?拉姆奎斯特高大的身体直直撞上中庭落地窗。
是破碎的玻璃,划破他指尖。
“你怎么知道。”
维琴秋微微一挑眉,“再说一遍?”
萧撄城轻声重复,“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不是人。”
维琴秋看了一眼萧未瀛,惊愕地笑了,“哈。”他似乎觉得这提问非常有趣,“哈哈,这就是你在想的东西吗,大小子?”
他揶揄地做了个鬼脸,“你发了这么半天的呆,就是要跟我犟这个?”
萧未瀛敏锐地伸手按住他,看向大侄子,“奥尔丁,维锦不会乱讲,已经有迹象了,对不对?”
“他杀了人。”萧撄城迟疑一下,困难地说,“他给自己找了时间证人。”
维琴秋轻柔地回答,“聪明宝宝。”
萧未瀛并没像他那样放松,紧盯着大侄子,他轻声问,“有其他人也注意到了,是不是?”
“……亚尔赛特,我不知道,赛特瓦尔斯警司的死,她会不会怀疑。”
“哈。”维琴秋伸了个懒腰,“小女友起疑了,所以得把罪魁祸首送走,消灭证据。”
萧撄城怒视他,“我弟弟没有问题。”
“那可不是你说了算的。”维琴秋的声音依旧轻柔,甜蜜得像砂糖洒上新鲜柑橘,“当然,对我来说他也没什么问题,只不过,我可不想弄懂高贵的文明世界是怎么想的。”
他笑得轻巧而调侃,“告诉我,准公爵大人,在你们那儿,废除死刑的文明国度里,怎么处理连环杀人犯?——是交给自己哥哥带回家去细细管教吗?我猜不。”
萧撄城觉得胸口被人重重给了一记。
“不该死吗?”他在自己公寓里找到蜷缩成一团的萧撄虹时,弟弟抬起满是泪痕的斑驳小脸,问出他无法回答的问题。
“那些人不该死吗?”
赛特瓦尔斯的死讯和他的家意外失火的新闻一起,在第二天就抵达萧撄城耳中,他立刻驱车去找弟弟,国王中学的毕业式下星期就要举行,萧撄虹却不见影踪。温德伯爵的宅邸没有,莉迪亚那里也没有,萧撄城在找遍了所有想得到的所在之后,终于灵光一现,他回到自己在城里的公寓。那是他刚上大学时父亲的礼物,亚尔赛特偶尔会来住上几天,虽然萧撄虹并没有钥匙。
门窗紧闭,他却在厨房的地板上发现了半昏睡状态的弟弟,他看上去就像只刚被剥出蛋壳的雏鸟,潮湿绵软得没有一点活力。
然而盯着那双墨蓝色的瞳孔,萧撄城就忍不住想要发抖后退。
他知道自己没办法回答萧撄虹的任何问题,但他还是问了自己的问题。
“为什么要杀那个人……赛特瓦尔斯警司。”
“呵。”
无力地靠在橱柜上,男孩抬起那双眼睑单薄的细长眼睛,无辜地笑了笑。
“我不喜欢他用枪指着你。”
——你才是那个真正的危险人物,不是他。你才是导致这一切的原因。
……是你,唤出了怪物。他做这一切,完全是因为你。
……是你。
萧撄城沉重地坐倒在地,许久之后才低声开口,“小宝。”
他握住弟弟冰冷的手指,“我们得去趟罗马尼亚。”
作者有话要说:
☆、CH7 MIRROR
CH7 MIRROR
凡人的眼睛在最深邃的时刻,也不过是些模糊哀愁的镜子。
——那你呢?
德拉加快步跟上卓根提斯们,趋前看了看,微微皱眉,忽然出声,“停下。”
队伍一停,扶着萧撄虹的两名卓根提斯也转过身来,德拉加看着他们那个疑似拖死狗的训练有素姿势,又皱了下眉,“这样,他很不舒服。”
卓根提斯们面面相觑,心里打鼓。在咱家,除了那位侯爵大人,谁有个三灾八难不是扔给药塔速战速决,小孩子更轮不上精心伺候,一个个天生天养似的,也都抽枝拔节地长得玉树临风,倒不知道该如何对付这来自瑞典的小勋爵。
倘若他只几岁大,倒还好些,十五六岁在维奥雷拉家已经算得上成人,就连德拉加自己,这个年纪时候也已经做到药塔辅使,没资格被宠着惯着。
德拉加明白他们迷惑,一贯地不作声,走到萧撄虹面前,轻轻抓住他的肩,“云宝。”
萧撄虹困顿地抬了下头,“……德拉?”
“我背你。”
他一矮身蹲下来,卓根提斯们愣了愣,连忙把萧撄虹放到他背上。细瘦手臂软软地从肩头垂下来,德拉加握住他膝弯,站起来慢慢走了,留下身后龙牙会的卓根提斯们一路发怔。
背上负着的应该是一只动物,柔软地死去了的动物,所以才安静无比地偃伏,仿佛在生之年耗尽了太多激情和生命,只剩下厌倦——德拉加恍惚有这样的感觉,他把萧撄虹向上颠了颠,觉出男孩的头垂在他肩上,细碎发茬紧贴着后颈,微微刺人,呼吸微弱的鼓动低不可闻。
把孩子背回房间安顿好,他立刻写了个方子,交给卓根提斯送去药塔,才低头去看萧撄虹。
他得到苍白诡异的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