睚眦香-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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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要说:
☆、CH6
第二卷兴妖
CH6
你熟知我的过错,却无人理会我的癫狂。
——想交谈吗?
一队雪佛兰徐徐开进山口,迎面的马队精神一振,下意识拉高了马头。英俊阿拉伯马原地踱着步子,细细地喷鼻儿。
莱努察微笑,“狼林到了。”
萧撄城答应一声,看身边的弟弟,萧撄虹没精打采蜷缩在座位里,脸色煞白,俨然还在晕车。
在克卢日…纳波卡下飞机时他已经把所有人吓了一跳。
这次来罗马尼亚,维奥雷拉家依足老规矩在机场迎候,但并没沿途陪护——显然是因为萧未瀛不在。
萧未晏知道只是笑,揶揄看一眼大儿子,“小心维锦。”
萧撄城苦笑,心知肚明,这回维琴秋绝不会给他好脸色,就算看在二叔面上也是一样。维奥雷拉尊主的面子岂是好削的?
抵达克卢日…纳波卡时,萧撄虹晃晃悠悠跟在他后面,刚出机舱,见了凉风,膝头一软,一侧身斜斜栽了下来,萧撄城一个激灵,敏捷转身去接,身畔鬼影似的一阵风,高挑身形已经抢上来将萧撄虹抄在怀里,对他点点头,“勋爵阁下。”
萧撄城扶住弟弟,仓促间没忘行礼,“霍莱,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了——这是毛头吗?他怎么了?”
七年之后,这位龙牙会御使依旧是原来那个样子,似乎连一丝新白的头发都没有添增,眼睛里的天真烂漫神色却多了几分逗人的趣味。他挥手招来卓根提斯,命令短促有力,“帮忙。”
萧撄城苦笑,摇摇头,“没事,我抱他,不是大事。”
霍雷亚?维奥雷拉并不坚持,神色里有一百二十分的好奇。
萧撄城不得不解释,“……晕机了,吐了一路。”
七十二小时没睡的后果之一。
霍雷亚细看那张病恹恹惨白小脸,试图从这个软绵绵似乎有点神志不清的清瘦少年身上找出七年前那个小宝的影子,最终只遗憾地晃了晃头,“他变样了,你倒是没有。”
萧撄虹睁开眼睛看了看他,又皱眉闭上,软弱地叫了声,“……霍莱。”
霍雷亚突然伸手捏他鼻尖,萧撄城吓了一跳,捏过之后他满意地点点头,“唔,是你,毛头,没错。”
萧撄虹瘪了瘪嘴,似乎要哭,终于觉得这样实在太过丢人,又忍了回去,踉踉跄跄钻进车里,他一头缩进座位,再不作声。萧撄城小心叮嘱司机,“慢些,稳些。”一边斟出蜂蜜水给他,“好歹喝一点。”
萧撄虹厌烦地,“不要。”
于是他毫无悬念地又吐了一路,胃容物几乎是零,只剩干呕,难受加倍,三个钟头后抵达梵比多山口时,差不多已经晕了。
萧撄城十分庆幸来的是霍雷亚,他只探头过来看了看萧撄虹,问了句,“要不要药塔出个主意?”得到否定回答后立刻缩回去不闻不问,俨然心平气和。
倘若来的是莱努察,体贴倒是足够,只怕问多做多,会让萧撄虹更郁闷,而耶雷米亚的话……萧撄城连想都不愿意想起他。
出了车子,狼林总管亲自牵马过来,一见萧撄虹半死不活模样,皱了皱眉,低声问,“小勋爵怎么了?”
萧撄虹见了他反而来了精神,鼻子一皱,声音含糊不清,“尤佳……小安呢?我要小安陪我骑马。”
尤佳愣了愣,一时被他弄得有点回不过神,身后做弟弟的却比他利索多了,一带缰绳大剌剌过来,俯身伸出指头戳萧撄虹的脸,“我说,小毛头,你怎么没变样儿啊?”
霍雷亚翻了个白眼。
安布罗斯极其干脆,对哥哥点点头,伸手捞了萧撄虹上马,在自己身前一放,“走?”
尤佳苦笑,看萧撄城已经有点目瞪口呆,示意他也上马,“走,回火兰馆。”
萧撄城边走边盯着安布罗斯马上的弟弟看,眼神不安,霍雷亚策马到他身边,微微一笑,“到底还是回来了。”
一丝浅浅的战栗滑过年轻勋爵全身,萧撄城努力冷静下来,笑了笑,“好久没来了。”
“我不是说您,勋爵大人。”
说完他打马上前,赶去安布罗斯身边。萧撄城攥紧缰绳,咬住嘴唇冷冷地叹了口气。
尤佳看着他们的表情,不动声色地摇了摇头。
他在心里叹出一口气。
七年了,那孩子到底还是重新出现在梵比多山。所有见过他并经历过七年前那一切的维奥雷拉却都并不吃惊。
他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七年前狼林和龙牙会并肩严锁消息,其实也源于那股子受挫,被九岁的人类小孩避开耳目……就算一开始只是疏忽大意,也罪无可恕,当家尊主维琴秋的似笑非笑更是雪上加霜。
“真的,好想弄死你们。”他啃咬着自己的指节细细地说,“二十年啊……我手底下的卓根提斯,居然斗不过一个四分之一维奥雷拉血统的小娃娃吗?”
萧未瀛轻而有力地说:“嘘。”
尤佳知道他余怒未息,除了那位侯爵大人,再没人敢多嘴。
激怒尊主大人的罪魁祸首,彼时却已经上了飞机,回了瑞典。
一行人缓缓地到了火兰馆,萧撄城抢先下马,伸手接过弟弟,萧撄虹叹了口气,“颠得我骨头痛。”
萧撄城替他整整衣领,顺势轻声耳语,“跟维锦客气些。”
萧撄虹茫然抬起头,过一刻忽然笑了笑,“大哥,你还不明白吗?”
“嗯?”
“维锦生气的不是我,是你。”
萧撄城沉下脸色,照旧轻声稳健回答,“我不会答应他,任何事。”
萧撄虹摇了摇头,又伸手安抚地拍了拍大哥,“别这样,哥,已经没戏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我们还有同维奥雷拉尊主谈条件的资格吗?
他眼前一黑,又忍不住捂住嘴巴,直觉头晕想吐,自己还忍不住笑,口水和胃液呛进鼻腔,眼泪都迸了出来。
萧撄城急得跺脚,“小宝!”
“……哥,你不觉得,活像怀孕了吗?”
萧撄城顿时给他弄得哭笑不得,拎起弟弟手臂,给他擦擦脸,“走吧,等下总得睡一觉。”
“……我睡不着。”
霍雷亚不管他俩在门口纠纠缠缠,径自进去通报,萧撄虹晃荡了几步,迈上台阶,又有点头重脚轻,他伸手去扶门柱,迎面差点扶到一个人怀里,本能道歉,“……抱歉。”
那双缥绿色的阴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萧撄城倒吸一口凉气,立刻拉着弟弟后退一步。
萧撄虹慢慢抬起头,对上那双潮湿冷漠的幽绿瞳孔,忽然笑了,“呵。”
他毫无诚意地笑出了声,“哈哈。”
对方的声音极轻极低,像一根勒进骨髓的丝,“你来了。”
“嗯,我来了啊。”他嗤嗤地笑,音调天真而残忍地升高,“你老了,耶拉。”
耶雷米亚突然毫无预兆地伸出手,在他锁骨上轻轻戳了一记,“不要假装你忘了。”
萧撄城根本来不及阻止他,萧撄虹倒退几步,看脸色却不像受了伤,沉默一会儿,他微笑着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耶雷米亚上前一步,萧撄城一惊,立刻挡在弟弟面前,龙牙会御使的视线却突然移开。
萧撄虹厌倦地j□j了一声,“拜托,让我快点儿被维锦打死吧。”
他推开哥哥,迈步向里面走,脚尖软得提不起来似的,在门槛上绊出狠狠一个趔趄,一头向着大理石地面栽了下去。
耶雷米亚回手去扶他,指尖和另一个人碰到一起,j□j火炭似的一震,手上用力把少年向对方怀里一推,他后退两步,冷冷地看。
萧撄虹疲惫地睁开眼睛——其实他很想不睁开,对着眼前那双苍青的眸子无力地笑了笑。
“德拉……我的蜥蜴呢?”
德拉加微微一震,表情有点奇异,萧撄虹抓着他手臂站直,顺势把头靠在他肩上,撒赖地蹭蹭,“把可拉海还给我。”
德拉加的声音依旧沉着,“你还记得?”
萧撄虹敏感地抬起头盯住他,“为什么?不会被你弄死了吧?”
德拉加噎了一下,“……没有。”
萧撄城走上来抓住弟弟,轻轻拉到自己身边,对德拉加点点头,“好久不见,德拉。”
他挺直身体,已经比德拉加高出一点,北欧男人的矜持挺拔是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冰雪之寒,无端令人冷。德拉加感觉到他微微的敌意,面无表情地退了一步。
萧撄城不否认自己略有点耿耿于怀,七年前他们一个十四,一个十六,两岁的差距是少年和青稚青年分野,足够让骄傲男孩子愤愤不平上好一阵子。
现在他们都变了。
萧撄虹轻微抿起嘴角,靠在哥哥怀里,带笑打量着德拉加。
年轻的维奥雷拉人沉默低头站着,灰色长袍直拖到地,只在领口缀了一枚古旧银色别针,他长高了个头,也挺硬了轮廓,褪却少年气色里天生的一点柔软,是清香榅桲揉去剥落了汁水与果肉,留下山岩一样坚实古老的内核。
比坦然沉默更深远的,是他满心的震动。面前那人偶一样的两兄弟紧紧偎在一起,那位高挑冷漠的未来公爵像一种犀利而华美的海生物,鳞片冷艳,指爪锋锐,在冰山深处闪耀着危险的美光,做弟弟的则有着安非他命一样的苍白和甜蜜,两个人放在一起,那样相似又那样不似。
记忆似乎产生了位移。
那就是他七年前照料过的孩子吗?
他同样也剃了一头短发,一样几乎要贴上头皮的长度,亚麻灰的发丝如同在阳光里融化,眉目鼻唇就鲜艳突出得活像涂抹在完美洁白颅骨上的粉彩小肖像画。
他已经十六岁了,是吗?
德拉加侧了侧身,“主上在会客室。”
萧撄虹微微叹了口气,“啊。”
他吃力地独自走进去,萧撄城寸步不离紧跟着他,德拉加犹豫了一下,看一眼耶雷米亚,龙牙会御使讽刺地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还是那间客厅。
龙鳞馆里这间云纹石砌成的会客室充满洁净优雅意味,错层台阶上费时费工地镶着彩石银边,相比之下,满地的土耳其地毯和斯尔玛克花毡似乎都显得朴素了——那明显是手工特制出来,纯云灰色地毡上仿佛蒙着一层精美变幻雾气,要凑到极近才能发现那蔓延过整个大厅的精工织作狩猎图花纹。
低矮宽阔的蛋白色丝绒沙发随意铺排开来,维琴秋斜躺在正中一张沙发上,身上一件白色绣花长袍,宽大衣袖滑下了手臂,他仰着脸枕在绣金靠垫上,正在……抽水烟?!
萧撄城目瞪口呆。
他瞪着堂堂维奥雷拉尊主像只真正的龙一样喷云吐雾,花果清冽甜香如清新雨水布满小半个房间,那种色泽奇妙的雾气久久不散,把维琴秋的脸笼罩在一片神秘莫测的迷蒙中,活像下一秒就要幻化成妖。
他动了一下,放下那根珊瑚白玉烟管,回过头来凝视面前的孩子。
萧未瀛并不在他身边,萧撄城意识到这一点,略有些不悦,他拉着弟弟自顾自坐到侧边沙发上,和维琴秋面面相觑。
“呵。”维琴秋伸了个懒腰,“你来了,小宝。”
萧撄城一皱眉,“维锦……”
“你闭嘴。”维琴秋短促干脆地说,“这儿没你的事,北海公爵。”
他一句话就噎住萧撄城,抬手唤人,“请骨塔师匠。”
萧撄城一挺身站了起来,“维锦!”他又急又气又惊,实在想不到维琴秋竟然如此利落直接。
萧撄虹一把按住哥哥,双颊渗出两片病态的绯红,他直勾勾盯着维琴秋,轻声耳语地叫,“维锦,二婶……主上?”
维琴秋皱了皱眉,坐了起来,莱努察立刻放一只靠垫在他身后,他打了个呵欠,“别废话,过来。”
萧撄虹听话地站起身,一步迈出,顿觉头重脚轻眼前发黑,身子又是一晃,萧撄城来不及扶,眼睁睁看着小弟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萧撄城顿时心疼如绞,刚要起身,肩上一股大力仿佛同时加了几百公斤分量,牢牢钉他在沙发上,竟然一动不能动。他勉强回头,耶雷米亚瞳孔一垂,阴森森碧色目光如毒液滴落到他脸上,一瞬间差点摄住年轻的勋爵。
然而也不过一秒钟的事,萧撄城果断一伸手,半月刀片滑到指尖,飞快反手斜划过去,姿势称得上行云流水。
莱努察刚进大厅,一眼看见,急得变了脸色,厉声喊,“耶拉住手!”
耶雷米亚双眉一挑,唇角蛇似的裂开一丝笑。
萧撄虹仓促回头,慌不择法,索性向前一扑直扑到维琴秋膝上,紧抱住他的腿,哀哀地叫了声,“……维锦!”
萧撄城手到一半,已经知道不好,来不及收手,指尖已经被耶雷米亚夹住,他一闭眼,暗暗叹口气,太冲动的后果……挑衅龙牙会御使,这只手只怕要废。
一个人猫似的窜到身后,抬手扣住耶雷米亚肩头关节,只是轻轻捏住,一刹那使不上力,他回过肘弯在耶雷米亚脊椎关节上稍微一点,就卸去大部分力道,耶雷米亚闷哼一声,被他扯着向后退出几步,拉开距离。
萧撄城跳起来,回头看去,那及时出现的高手正是霍雷亚,再回头看见小弟伏在维琴秋腿上,也不知道是哭是闹,维琴秋脸色冰凉,过一刻叹了口气,伸手放在萧撄虹头上,揉了揉,口气忽然放缓。
“死小子。”他轻声说,“你何必呢。”
萧撄虹埋在他膝上只是摇头,维琴秋微笑,“谁给你剪的头发?真难看。”
声音凄凄软软地渗出来,“……我自己。”
“怎么?”
萧撄虹只是摇头,抱着他的腿不放,一声声地,“维锦,维锦。”过一会儿抬起头,满脸的不知所措和绝望,“……我害怕。”
维琴秋又叹了口气,俯身拉他起来,拽到身边坐下,端详一会儿他白得发灰的脸色,伸出右手摊平,以一个平稳祥和的姿势徐徐在他眼前滑过,不过那么一下,萧撄虹立刻一下下磕起了头,视线迷茫,眼睫要睁不睁。维琴秋收回手放到他后颈,不知抚摸了那里,慢慢摸索了一会儿,他皱起眉,轻声唤,“德拉过来。”
他斜一眼德拉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