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钧-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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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侯阳烈本就是四位诸侯中智计最劣的一人,若非前代炎侯只有他一个嫡子,再加上其时幼弟阳无忌尚小,怕是他也无法继承这诸侯之位。此时,他被姜离的几句话挤兑得瞠目结舌,若要直指中州王军灭了他的一千精锐,则依照眼前态势,一旦被人拿出信使所传的密信,殿上的周侯和夏侯就会对他不利,说不定届时连大殿都出不去。天子确实不能轻易诛戮诸侯,可是,只要其他三位诸侯一意认为他罪孽深重,把他关在中州还是办得到的。
阳烈自忖膝下无子,乱了炎国则大事休矣,只能勉强克制心中怒火,躬身一揖道:“陛下所言甚是,是臣孟浪了。先前消息乃是信使昼夜送来,许是臣没有细看的缘故。东夷阴柔狡诈,应该是他们在背后捣鬼,臣回国之后一定好生扫荡,让他们知道天朝神州的威严!”
这突兀的一番话让群臣顿时议论纷纷,姜离却是赞许地点点头。“好了,今日各位远来辛苦,朕早已令膳夫备下盛宴,待会就在隆明殿赐宴吧。朕已经命人去请四位公子前来,你们分别多年,也可以趁此机会小聚。对了,朕闻听炎姬也随同炎侯来了华都,不知传言是否属实?”
炎侯此时心情大坏,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便再无其他言语。姜离却是留上了心,侧身便命身旁内侍前去延请炎姬一同前来赴宴。练钧如却是只知道炎姬乃是炎侯爱女,见朝中其他人都是面露喜色,不由大为奇怪。
侍立在练钧如身后的伍形易心中微动,见练钧如一副茫然的神情,便低声提点道:“殿下,炎姬阳明期为炎侯独女,冰雪聪明,曾经师从天下第一琴师绎兰夫人学琴,相传一曲终了能使百兽臣服,百鸟来朝,刀兵者退避三舍,号为驭琴炎姬。尽管炎姬尚且年少,但这一美名早在三年前,其人十岁时便已经传遍天下。算起来,她应该和殿下同龄。”
“驭琴炎姬……”练钧如默默念道,心中竟有一丝悸动,究竟是什么样的乐曲竟然能有此奇效,他真的有些好奇了。
随着华王一声令下,殿上众人纷纷移步隆明殿,而四位诸侯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落在了最后。周侯和夏侯适才联手把炎侯驳得面红耳赤,此时更是压根不看炎侯阳烈一眼,只是自顾自地在谈论一些国中趣事,而阳烈向来看不起性情懦弱而又喜好名声的商侯汤秉赋,因此独自走在最后,心中郁闷不已。
“父侯!”突然,阳烈听到身后传来一个悦耳的声音,不由转过头去,只见自己的女儿炎姬阳明期在一众内侍的簇拥下朝这边走来,旁边的贴身宫婢的手中还抱着那一具从未离手的古琴。阳烈这才省起先前姜离的问话,不由大悔,他本就是拗不过女儿的哀求,这才带了她一起前来,如今还要让本就名动天下的女儿在其他人面前操琴,这实在有违他的本意。阳烈平素驭下严苛,却对妻子庄姬和女儿炎姬极为宠爱,凡事言听计从。这一次他虽然未曾带其夫人庄姬前来朝觐,却也不想让女儿郁郁寡欢地待在府邸中闭门不出。
“明期,待会陛下可能会让你当众献艺,你若是不情愿就拒绝好了,不必顾忌父侯的体面。”思来想去,阳烈还是出口吩咐道,“行前你的母亲曾经吩咐过,非到不得已,不要在外人面前卖弄,你都记得么?”
炎姬微微抬头,目光中满是自信的神采。“父侯放心,女儿不是那等粗俗之人,若非有知音在场,就是陛下下令,我也不会轻易演奏。不过,刚才听说父侯在崇庆殿上受了气?”她说着说着便凑到了父亲身边,语气也变得低沉无比,“难道有人敢冒犯父侯虎威?”
阳烈被女儿一语触痛了心中伤疤,却只是冷哼了一声,也没有解释的意思,拉起了女儿的右手便并肩而行。“明期,转眼你也到了快要嫁人的时候,寡人着实舍不得。要不,寡人到时替你招赘可好?只可惜,天下之大,怕是难有能配得上吾女的英雄!”
炎姬突然停住了脚步,绝色的容光在日光照耀下显得更加明丽,她轻轻拢了拢额上的乱发,认真而又严肃地答道:“父侯,女儿只想让您答应一件事!倘使有一天,女儿有了意中人,不管他是谁,请您一定不要阻挠,好么?”
阳烈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道:“好,好,吾家有女初长成,寡人答应你便是,将来就由你亲自选婿。以你的眼光,看上的都是绝世英雄,寡人又怎会有不满之处?”
第七章 炎姬(手打版/文字版)
隆明殿中此时是济济一堂,天子一声令下,群臣无论是否别有要事,全都聚在了此地,再加上几位诸侯带来的重臣和四国质子,竟是热闹非凡。自从第三十五世天子之后,中州鲜少出现四方诸侯共朝的盛况,因此这一次华王姜离算是大大挣了一回面子,苍老的脸上也是神采飞扬,煞是得意。
这等盛会,王姬离幽自然不会缺席,当这位艳名远播天下的贵妇和周侯一起出现在殿上之时,不少人都禁不住发出阵阵惊叹。前一次她和周侯一起来朝时,为了表示庄重,她穿的是一袭黑色长袍,因此很难凸显出多少美貌,而今日便大不相同了。
身为中州王姬,周侯夫人,她显然是经过了精心打扮,一袭深紫色的曳地长裙衬托出她玲珑有致的美好身材,而外头的同色短纱衣则是给人一种朦胧之感。她头上缀着的是来自南海的稀罕珍珠钗环,颈项中只有一枚晶莹剔透的玉坠,却是王室贵女故老相传之物。缓步前行间,一股如香似麝的淡雅清香从她的身上阵阵袭来,吸引了诸多人的目光。
尽管夏侯和商侯都是见惯美女之人,国中也是姬妾无数,此时此刻竟忍不住吞咽了一口唾沫,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目光中尽是熊熊欲念。平素阴沉的夏侯闵钟劫甚至忍不住嘀咕道:“绝代尤物,真是绝代尤物!也不知道樊老头如何消受得起!”商侯却是平素端着君侯架子的人,饶是心中再有妄想,脸上也很快便摆上了一副肃穆的神情。
正在殿上诸人皆为王姬离幽的风韵倾倒之际,外间内廷事务官又大声通报道:“炎侯阳烈,携女炎姬阳明期驾到!”这一声呼喝顿时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若是单单炎侯来临,他们自不会过于留心。可驭琴炎姬之名享誉天下,美名甚至直追王姬离幽,不仅如此,就连炎侯夫人庄姬,相传也是一位绝色美人,只是鲜少有人见过。推母及女,这炎姬虽然年幼,应该也是容色无双才对。
只不过片刻功夫,大殿入口便出现了一高一矮两个人影,只见炎侯身着绯衣,一手牵着炎姬的手,步伐极为从容。炎姬阳明期这一年正好十三岁,尽管身形尚未长成,却已是一副十足的美人相。和王姬离幽顾盼间流露出的成熟风情不同,炎姬的青涩看上去就如同幽林明月,内敛而清雅。贵为炎侯独女,她的身上却没有几分耀人的配饰,周身上下就是一袭翩翩绯衣笼罩,一头秀发任其披散而下,只在脑后用一条黑珍珠链轻轻绑住,愈发衬托得气质不凡。
练钧如对于王姬离幽的媚惑之态并不在意,却在第一眼看到炎姬时沉醉了进去。“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天下竟有如斯美女!”然而,背后的一声轻咳让他立刻清醒了过来,目光也从迷离转为了清明。不说对方乃是尊贵无比的炎侯爱女,就是以中州如今和炎国交恶的处境,他也不可能有多少妄想。尽管伍形易曾经将炎姬的驭琴之技夸奖得天下无双,可他那时见炎侯形貌,怎都不可想象对方会有这样的女儿,如今看来,却是自己浅薄了。这等集山川日月灵秀于一体的少女,在这乱世之中,也只能生于王侯之家,否则又何来太平?
随着炎侯携女向天子问安之后,宴会便正式开始了。一轮轮的劝酒声中,练钧如无可抑制地向嘴中灌下了一杯杯美酒,只是始终没有向炎姬那边望去。而早已与会的一群贵公子,则是频频向炎姬献殷勤,希望能博得美人芳心。大约只有阳无忌辈分有碍,只能默默地坐在一边,就连天性谨慎的汤舜允也夹在奉承的人群中,为的只是博美人一粲而已。
姜离望着自斟自饮,和旁人丝毫不搭调的练钧如,目光中掠过一丝忧虑和明悟。处在姜离这样的年纪,炎姬这样的美貌少女便没有多大的吸引力了,而练钧如却不相同。尽管他派给练钧如的都是美貌端庄的侍女,平日也不见对方有什么出格的举动,这一次却似乎对炎姬一见倾心,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想到这里,姜离不由抬手示意全场肃静,这才微笑着对炎姬道:“朕早闻炎侯有女冰雪聪明,琴技天下无双,可否为在场诸位演奏一曲,也好让我们欣赏一番这绝世技艺?”
炎侯面色一变,正待开口拒绝,却不防身旁的女儿盈盈立起,行至殿中深深一拜道:“陛下明鉴,臣女当年随绎兰夫人学琴,夫人曾经教导过,琴者,传五内之音,不可轻言亵渎。昔神农氏继伏羲而王天下,上观法于天,下取法于地,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削桐为琴,绳丝为弦,以通神明之德,合天地之和焉。陛下和各位大人若是想听臣女弹奏一曲,臣女也不敢怠慢,只求在场各位能说出此琴来历,则臣女必定奉上一曲,以为陛下和诸位大人助兴!”尽管年幼,但炎姬的谈吐流利,不卑不亢,让本来还有些担忧的炎侯阳烈畅快不已。他点头认可后,随侍炎姬的侍婢沁雪就双手捧着一具古琴出了炎侯坐席,屈膝跪于炎姬身侧。
姜离虽知炎姬有意为难,却觉心中有趣,哈哈大笑道:“好,好!果然不愧兰心蕙质之名,朕就准了!天下制琴者虽多,名琴却少,诸位卿家,倘若你们谁能说出炎姬此琴的来历,朕重重有赏!须知炎姬的琴艺虽然闻名天下,献艺的次数可是不多,大家可不要错过了这大好机会!”他又瞥了一眼练钧如,心中不由暗叹,就算在场有人能够侥幸成功,练钧如这个山野出身的少年却是不可能居于其列。不过,他本心就是不想这对少年男女搅在一起,因此转眼就将这个念头抛在了一旁。
沁雪得姜离允准后,便捧着那琴一席席走过,却只许近观,不许亵玩,此物乃是炎姬最喜的珍宝,她自是不能让那一等俗人坏了清气。不出炎姬所料,尽管那些贵公子都自负不已,却是无人得识,就连中州太宰等喜好乐理清音者也丝毫不例外,诸人都是扼腕叹息,显然是不作指望了。行至练钧如跟前时,沁雪有意多停留了片刻,她早知此人乃是中州使尊,地位尊贵非凡,却是出身山野,料想也不知道此物的珍贵,再加上早先听到自家主上在朝堂受辱,便有意出言暗讽道:“殿下,此琴之珍贵,不知千金可买否?”
练钧如睹琴思人,待听清楚沁雪的言下之意后不由大怒,他前世自幼体弱,虽然谈不上学什么经义道理,那位教授他琴艺的大儒却是享誉朝野,技艺精深之处,想必也不会逊色于炎姬的那位授业恩师绎兰夫人。不过,前世之中他也未曾习过辨琴之术,此时若是胡言乱语,不仅中了对方诡计,而且还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他思来想去,脑际突然出现了一句旷世名句,心中默念几遍之后,他便浮现出一丝颇可玩味的意味,总不能让区区一个侍女小觑了去。
“看这琴年代久远,果然是珍物。可惜啊可惜!”他突然长声叹道,“千古寥落独琴在,犹如老仙不死阅兴亡!但凡传世之琴,不惟音声品质超凡,其形制、沐漆、断纹、题款等,皆可令人品鉴玩味,此琴也是如此。世事多变,无论此琴的历代主人是否曾经大放异彩,如今也皆已作古,炎姬殿下能够得此名琴,大约也是天意!此物本君无能辨别,看来是无福消受这旷世之音了。”他言毕便现出了萧索之态,摆摆手示意沁雪退下。
第八章 驭琴(手打版/文字版)
“好一句‘千古寥落独琴在,犹如老仙不死阅兴亡’!”炎姬突然击掌叹道,刚才还垂着的头突然抬了起来,眉宇间尽是熠熠神采,“使尊殿下此语和家师当年所说有异曲同工之妙,每逢天下乱离,不少名琴尽管能够在贵人庇佑下存世,却是阅尽朝代兴亡,其中苦楚也只有它知道了!”她接过沁雪递过来的古琴,温柔地摩挲着那细密的纹理,嫣然一笑道,“虽然无人说出此琴来历,但就为了殿下那一句话,臣女便奉上一曲,也好遂了陛下心愿!”
姜离闻言神情大振,立刻高声对殿上兴奋不已的众人道:“炎姬勉为其难为大家献艺,所有人都不得喧哗吵闹。须知这本该是两三位雅士在一室之内精心赏评的,如今在这殿上奏出,便失了藉琴养心的本意!”
被他这么一说,大殿中须臾间便鸦雀无声,静默无比。只见炎姬命沁雪取出随身荷包,又焚起一炉清香,足足闭目静坐了好一阵子,方才屈指轻轻抚在琴弦上。练钧如只听耳畔传来一阵松沉低缓、宁静悠远的声音,顿时感到周身疲惫尽去,脑际间种种繁杂的情绪也逐渐远离,竟是罕有地入了定。
整个大殿都弥漫着一种淡然的气氛,不少士大夫都闭上了眼睛,就连几位诸侯也不例外。炎侯尽管多次听爱女弹奏,此时此刻却仍旧闭目静听,体会着琴音中的那股深意。炎姬不缓不急地拨动着那一根根琴弦,完全沉醉在了那古朴的乐声中。适才练钧如的一番话令她心有所悟,因此琴声中,时有感慨苍凉之意。音声低缓处便有古远之意,音量低微处则有静逸之美,正可谓性洁净以端理,含至德之和平,直到此刻,炎姬才知道,自己已经真正入了抚琴之至境,而并非从前那样只在堂前徘徊不入而已。
练钧如闭目徜徉在琴声虚幻出来的世界中,心头愈发清明。他适才那句话虽是拾人牙慧,却正是发自内心的感慨。他自曾经的世界沦落到此便连遭大变,心境已经早已不是那个养尊处优却又毫无自由的皇子了,今日的朝觐上,倘若不是周侯和商侯不约而同地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