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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梦里浮生之倾国作者:梦里浮生-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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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些市井说唱和传奇角本,也都被一一报送入宫中,殷螭看得一面发闷,一面好笑,说道:“跟我差不多大的人,都挂白髯口了?还不知道他有命没命活到老,长得出白胡子呢!”
  
  其实,光想想林凤致活到长白胡子的一天,也就觉得够好笑了,而如果直到那一天,他跟自己还没斗出个胜负输赢,两个白须白发的老翁兀自做着冤家对头,岂非滑稽事?
  
  殷螭觉得一辈子的事,太长太远,不值得去寻思。不过想起那种白头到老的光景时,居然只是想笑,不觉麻烦也不再着恼,真是奇妙的感觉。
  
  看到这些传奇话本的时候,据太医回报,林凤致总算摆脱了病情危殆的状况,呕血已经止住,开始能够正常饮食了。
  
  林凤致入狱之举,被民间捧为天人,同样也在朝堂造成了非凡的影响。据说他出狱之后,大理寺卿汤宾仁便公开在朝房向百官颂扬道:“老夫自来审讯犯人,从未见过有林少傅这般硬气的铁汉,可嘉!”汤宾仁的严酷和刚正,乃是朝臣所共知,有他这一言之褒,便是没有民间口碑,林凤致的形象也登时在官员们心中变得高不可攀。
  
  本朝自太祖起便鼓励言事,写入祖制的规定就称,决不以言论罪大臣,十数代以降,养成言官风气极盛,于是培育出一支足以左右朝政的舆论力量,唤作“清议”,清议一褒,荣于华衮,清议一贬,严于斧钺,上至帝王,下至走卒,无不对之既重且畏——基此,当殷螭掌控不了清议时,只能无奈妥协;而林凤致借妖书案之机,拼着血肉之躯赴大理寺受刑,也无非是欲将名声大大高扬起来,好成为清议中称颂的对象,只有这样,才能洗脱前朝的佞名,如今的耻声,才能抬起头来在百官面前做人,乃至于积攒下政坛资本与皇帝相抗衡。
  
  当他入狱之初,便已经成为万众瞩目的风头人物,其后坚强抗过酷刑的经历、被皇帝一意孤行定欲杀之而后快的遭遇,都是一步步的给自己加上顶极光环,使人既同情,又敬佩。尤其当九卿会审,目睹他重刑之下几欲断气,仍然咬定牙关无可吐露的时候,更将这种同情敬佩发挥到了顶点,是人皆有恻隐仁慈之心,皆有崇拜英雄之意,皆有厌恶强权之感——最终朝野压力使他得以释放,众人又不免有同仇敌忾、胜利鼓舞的喜悦,到了这种地步,再加以汤宾仁一语以定谳:“铁汉!”从此,林凤致再不是官员们暗中鄙夷嘲笑的有色无德、寡廉鲜耻之徒,而真正成为一个令人刮目相看的铁铮铮男子汉。
  
  大抵如林凤致这样的人物,让人第一眼看见的时候无法不注意到他出众的姿容,尤其在南风如此盛行的本朝,身为男儿而美貌过人,自然可以籍以进身,却也难免由此遭辱。偏偏林凤致的本性,却原是清高自许,最恨被人品评色相。
  
  不幸的是,哪怕是嘉平年间,他入朝之初还未被俞汝成强占的时候,大家评论到他,就已经脱不了一个“色”字;被俞汝成占有之后,流言倒不说遭遇□可怜,反认为失身可耻,同时没准还议论他无非为了功名前途,献身宰相,这是何等的丑名?等到拼死设局倾陷俞汝成的时候,他又故意舍弃名声,将自己钉在了耻辱柱上,本以为那一役毕功之际,便是自己身死之时,于是也就豁出去什么都不在乎——谁知事毕尚有更重要的事可为,而前朝的耻辱名声还未洗脱,今世又沦为半公开的皇帝禁脔,压根儿没有洗牌的机会,想要扭转这等情况,如何不需要付出非凡的代价,与超人的意志!
  
  所以他舍得下付出,狠得下心肠——殷螭只觉得他是在跟自己斗法,其实未免还略微轻视了林凤致的目标,决非单纯赌气斗法而已。
  
  因为清议之誉甚高,所以林凤致出狱之后,百姓夹道欢迎的同时,官员们也对他表示了格外的亲切,出狱没几日,便陆续有人上门探访,致以慰问;会集京师之中、曾经为请求释放他而叩阙的太学生与举子们,更是摩肩接踵的来拜会,以得见他一面为荣。林凤致最初一个月基本不能下床,呕血成升,饮食都很勉强,自然难以见人,却仍然记得让府中幕僚一一收下拜帖,代为答复,致词都充满了感激之意。如此盛名,如此病体,还保持如此谦恭周到、感恩知礼的作风,于是声誉又上了一个台阶。
  
  到了这个地步,可以说,林凤致不但成功的扭转了名誉,而且业已为自己造成了举足轻重的朝野影响力,获得了从政最宝贵的资本。
  
  林凤致这一场押上性命、不惜重伤的豪赌,最终宣告完胜。
  
  到第二个月的时候,林凤致终于身能离床,却还是病体虚弱,外出不得,倒是向君王又进了一次谢恩表。他在出狱之初便已经奉进过一次谢恩表,但那时人已经昏昏沉沉,表文乃是府中幕僚代写的,这次终于能够亲自缮写,奉上御前,却是感谢皇恩浩荡,又一次赐下补养的灵药。表文写得中规中矩,但殷螭看着那熟悉的端肃字迹,总觉得里面暗藏些讽刺自己的味道,闷闷想道:“若非安康求情,谁想又赐药给你!病都好了,怎么也不进来见我?”
  
  然而宫中不绝遣太医去看视回报,他也知道林凤致这次委实伤得不轻,强要宣召未免不近人情,于是捺住恼火,反而降旨再慰勉了一番,许其在家多休养一阵。太子学业,暂时由温大学士和王詹事诸人掌管着。但温王二人老态龙钟,其他陪读又敷衍懒散,安康和他们并不亲近,小孩子家想念先生,还是隔三岔五的请旨去探,最后连殷螭也厌烦了,发作了两句,安康乖觉,便不敢再提。
  
  到了第三个月,便是年底,朝廷照例向百官颁发恩物,因为林凤致仍在养病,于是又特意多发了些滋养补品,林凤致又上第三道表文谢恩,称自己已然愈可,不日便能再回东宫督讲,又得瞻仰天颜云云。殷螭明知他是套话,但看见他说要来见自己,竟也不由得有些微微的期待之意,心想:“自相识以来,还没有这么久看不见他呢——可惜他这一病好,又得跟我斗气,又得教人头痛了!”
  
  可是,头痛便头痛罢,似乎养成习惯之后,长久的没有钉子碰,反而心里空落落的不是滋味。殷螭有时不免自嘲的想,大约人都是有点劣根性的,哪怕是被欺受气不痛快罢,一旦习惯了,便丢不掉。
  
  所以说,自犯贱,不可活啊!
  
  元旦皇帝祭天大礼的时候,林凤致终于不再称病不朝,出来与百官一道陪祀天坛了。他是太子少傅,自然站在东宫那一班官员当中,陪侍在太子身旁。安康久日不见先生,兴奋得小脸通红,小孩子也不懂得不合礼仪,一路上只是拉着先生的袍袖不放。因此殷螭每次回头去看的时候,总看见林凤致低头向太子耐声耐气的微笑着,脸上虽然仍是病容苍白,神态却温柔得出奇。殷螭不免产生个古怪想法:“要是这场大病把他的坏脾气都消磨了,在我面前也能这样温柔,可有多好?我便是折损名声、丧失民望,也值得了。”
  
  可他也知道这明明是不可能的,林凤致借妖书案翻出这么大的波涛,身受九死一生的苦刑,不就为了获取翻身的资本吗?如今一仗完胜,日后恐怕只有更加难驯与不逊,那大病初愈瘦骨支离的身躯下面,绝对藏着足以让自己焦头烂额的力量。
  
  正月初五,宫内送出密诏往少傅府,命林凤致当晚接驾。
  
                  二之18
  殷螭私下微服到少傅府过夜,这几年里已经成为惯事,密令一送至,林凤致便将不相干的下人遣开,布置好专用的卧房。宫中心腹侍卫先来清了一下场子,接着就是殷螭带着贴身护卫坐便轿过来。君臣都是常服,一关上门只剩两个人的时候,林凤致便即收起了御前应对的恭谨风范,随手给殷螭拉开椅子请坐,笑道:“陛下,好久不见。”
  
  殷螭却不说话,只是站着对他瞪视,目光凶狠,却又带三分热烈,仿佛要从眼中伸出手去将他活活撕碎吞落肚里,突然合身扑过来,什么也不说便往床榻之上推倒,动作粗鲁的来撕扯衣裳。
  
  林凤致料想殷螭三个月不见自己,此来必然不肯放过,心里早做好了准备,被他一言不发的扑上床,便即也闭目承受。没想到对方这一次却是异常凶猛,几乎毫无抚慰,只顾横冲直撞,这一场□几乎不能算作欢爱,却似暴虐,他重伤初愈,哪里吃得了这般苦头,做到一半竟抵不住痛楚,呻吟着低声告免。殷螭并不理会,仍是尽兴肆虐,直做到他昏厥过去才停手,心中忿气犹自未消,抱着他摇晃道:“这当口装什么死?醒醒!”
  
  林凤致好一阵才被他摇得醒转过来,全身都是痛出来的冷汗,苦笑道:“再不放手,我真要死了……内伤刚好,受不住你这般折腾。”殷螭哼了一声,道:“活该!谁让你自己去大理寺找打。”但听见他声音微弱,也有点吃惊,不由得稍微放松了些。林凤致缓过气来,稍有力气,便照例推开了他,挣扎着下床穿衣。
  
  殷螭平时做完了都懒得动弹,由得他起身走人,今日却不知怎地,心里特别不痛快,竟一刻也不想放开,起身追下床,自背后又抱住了他,喃喃的唤道:“小林。”林凤致方才吃痛太狠,身体仍在打颤,被他这一抱,脚下一软,竟摔了下去。殷螭抱住不放,也同他一起滚倒在地板上,又翻身过去压住了他。林凤致咬牙道:“还想做就上床,在地下算什么?——你想我死在你手里,我便奉陪。”
  
  殷螭闷闷的道:“要死也是杀了你头,做死你有什么意思?”勒紧他身子在怀里,狠狠抱了一会儿,却终于放开了手。
  
  林凤致实在站不起身来,只能支撑着坐在地下,从桌上摸了茶壶来喝水歇息。殷螭忽然道:“小林,你知不知道……”林凤致咬着壶嘴,含糊问道:“什么?”殷螭愣了一愣,道:“没什么。”林凤致又是痛楚又是乏累,只是微微喘气,也无心追问他了。
  
  殷螭其实想说:“你知不知道我那时真想杀了你?”然而这句话说出来,料知林凤致要么回答:“是么?那就多谢手下留情。”又或者丢来这样一句:“如今再杀也不迟,敬请动手。”说话时多半还要笑吟吟的,又显出那副满不在乎的神情来。
  
  实在恨极了他这一回,他明知自己迫于形势不能杀,不敢杀——所以,他也不会相信自己的煎熬,自己的愤恨,一度心里冰火般沸腾的那些日子,在他眼里全是无所谓的吧。
  
  所以,这句话问不得,问出来毫无意义。心里憋闷之极,无法可想,索性抢过他的茶壶,泄愤似的几口喝光,过一阵忽然道:“你听着,我打算去留都祭祖陵。”
  
  他忽发奇想不是一回两回,但这次一开口还是将林凤致吓了一跳,想也不想就先驳回道:“国朝前例……”殷螭道:“国朝前例,不是也有去留都祭祖的?”林凤致道:“那是武宗皇帝。”殷螭道:“有例可循,那不成了——再说,没前例我便不能开先河?你们这帮大臣就是罗嗦!”
  
  林凤致心中纳闷,暗想本道他此来,多半要拿这回妖书案的风波来狠狠发作一场,没想到说出个风马牛不相及的留都祭祖来,难道适才床笫粗暴一回,就算全部揭过?恐怕未必!心中警戒,口上却答得从容,道:“武宗皇帝,委实不算什么好先例,只怕援引不得——不过陛下既然乐意,当然也不是臣下所能置喙。”殷螭不耐烦道:“少来,我还不知道你的意思?想挖苦就直说,反正我决意要去了,大不了路过扬州不驻驾。”
  
  原来武宗皇帝却是本朝一个著名的荒逸之君,曾经打着“祭祖”的名头南下游玩,把江南一带骚扰得好不苦恼,最后这位游龙天子在扬州地界嬉游时,不慎乘船落水,虽然抢救得及时,却因受惊着凉,酿成大病,回京后便告驾崩。这段史事,常常被拿来作为其后君王的反面教材,如今殷螭竟公然说要学他去留都祭祖,还煞有介事的说“路过扬州不驻驾”,林凤致禁不住好笑,暗想又不是单单扬州有水有船——不过这时倒也懒得讥刺,于是一本正经的的道:“那就好,小臣恭送陛下,万祈一路平安。”
  
  殷螭望着他一笑,道:“不用恭送了,我带你一起走。”
  
  林凤致这才真正大吃一惊,第一个反应就是回绝:“恕难从命!”殷螭道:“为什么?带你去玩还不好?”林凤致道:“陛下起行,太子自必留守——我是东宫官员,不是近御大臣,奉陪不得。”殷螭道:“没事,我特准你随行便是。”林凤致道:“太子殿下学业……”殷螭道:“六岁娃娃,有什么学业?又不是没人教——东宫要是缺你不得,你怎么就自己去坐了半个月的牢,又养了三个月的病呢?”
  
  他堵了林凤致一句,忽然若有所思,道:“你怎么偏对安康那么好——小林,嘉平元年你多大,在哪里?”林凤致答道:“十七岁,在江西入了学籍,又中第七名举人——问这作甚?”殷螭笑道:“这么巧?原来你跟我同岁!我是在想,那一年安康出世,你却还没来京城,不认得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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