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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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休屠祭天金人。
“好!高歌猛进,长驱直入,不愧朕的冠军侯!”
刘彻有种难抑的兴奋,这小子打得漂亮,不枉自己疼他,更重要的是,经此一战,刘彻看到了汉匈局势下一个转折点的可行性!他的冠军侯已彻底帮他验证了“寇可往而我复亦往”的战术!
比起雄心万丈的陛下,卫青只用心看了一遍战报,读到其中一个地方时,他的眉头微微抖了一下,旋即正色道:“陛下此刻可以策划下一步的军机了。”
刘彻眼中精光一闪笑道:“大将军以为如何?”
“匈奴有句谚语,雷电不会两次击中同一棵树,但……”
“但朕偏偏要故技重施!”
刘彻神采飞扬,极满意的看了一眼他这位股肱之臣,虽不贴心,但说到匈奴,知他者莫过大将军。他的大将军却只极平静的答道:“但愿去病不负陛下期望。”
刘彻呵呵一笑,却见那人已全神看着地图,一面看一面道:“陛下,臣斗胆已抽调近万军马到边境,另外箭矢也准备了一半,这样骠骑军的调整时间可以缩到最短。”
刘彻笑容微敛,却点头道:“大将军想得很好,还有什么事?”
“臣认为,或许应出另一支骑兵,佯动策应。”
“很好,朕有意让骠骑将军在边境调整,派公孙敖前往,另叫李广出右北平策应。”
他的大将军似乎没留意到这一战仍和自己没什么关系,只恭敬道:“陛下圣明,臣还想见见那位被俘的休屠王子,不知?”
刘彻仿佛心情极好,只一挥手道“准!”
卫青看看他无话,便告退了。却不知刘彻在背后看着他,目光略有些复杂。大将军为了外甥,就忘了避嫌了?
七,在河之西
休屠王子日碲被送到长安时,忆及被俘经过仍如一场不可思议的噩梦。那一日,他的父王和浑邪王一起以重兵在必经要道上严阵以待那传说中的骠骑将军,汉军铁骑却从不可能的角度,于暴雨夜无声而至袭击了休屠王都,风起刃落直如神来之笔,迅雷不及掩耳,一切已成定局。日碲和族人世代祭天的金人一起,被那年轻的汉人将军,当作一件小礼物,随意献给了汉朝的皇帝。
匈奴人崇尚英雄,是以,当他知道骠骑将军的舅舅,早就威震大漠的汉朝大将军卫青要见他时,日碲把头俯得很低。
“你不必紧张,我只想问你,如何在夏天穿越腾格里沙漠和巴丹吉林沙漠?”
出乎他的意料,大将军的声音温和,甚至很好听,虽然他听不懂。日碲忍不住偷看了一眼,岳峙渊停,风华正茂,这是他多年后汉话说得不错时想到的最好的形容词。而这一刻,日碲只觉得,这位战绩赫赫的汉家大将军,原来竟是个堪称儒雅的青年男子,神色从容,气度宽宏,不带一丝剑拔弩张,眸中却有种洞察一切的睿智,让日碲禁不住低下了眼。
听了译官的翻译,日碲又是一愕,他是休屠王子,明白这问题背后的涵义,只有些不敢相信汉军会有如此凶险的计划。腾格里沙漠,那是两千里绝地,飞鸟都罕至,换了第二个,日碲多半只觉这人是疯了,可,他是亲眼见过骠骑军的人,若是那个魔鬼,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日碲心头寒意顿生,他沉默片刻,斟酌着说了几个字。
匈奴人相信力量,是以日碲愿意对这汉家大将军跪拜,但这并不代表,他肯在这种问题上说实话。日碲也是马上长大的草原汉子,不是个懦弱的人,自被俘后就一早做好准备,可,不过几个问题后,他的背上竟已见汗。这从未去过河西的汉人,竟能知道这么多,了解得这么深,看似平和,却句句切中要害,这已不是日碲愿讲或不愿讲,而是在这人面前,他根本无从隐瞒。日碲忽然意识到,方才迫他低头的究竟是什么,这位锋芒内敛的汉家大将军眼中,有些说不清的东西,与那魔鬼般的骠骑将军其实一般无二,这同样的气势让日碲低下了头,终于诚实说出了沙漠上绿洲和流沙的位置。
卫青突然造访,公孙敖略有些狼狈。他和卫青已故的兄长卫长君是很好的朋友,是故当年卫青被馆陶长公主所困时,他二话不说带了建章营的兄弟前往相救,只是,公孙敖那时做梦也想不到,他救的会是一位汉家的大将军。这么多年,大将军是个厚道人,一直待他很好,他被定罪消爵时的赎金都是大将军为他交的,相从出征几次,大将军也都平心量材器使。相交至今,无论对大将军的为人还是军事才能,公孙敖唯有敬服而已。
是以,这次陛下命他领兵出西路,与骠骑将军各带兵两万再击河西,却把大将军留下作壁上观时,公孙敖微觉有些尴尬。当初定计时他在场,骠骑将军那个看似几近不可能的计划,陛下恐怕还有几分放手一搏的意思,唯有大将军看到了其中的可行性。也对,骠骑将军是大将军一手教出来的,彼此默契自非外人能解。公孙敖心中只略有一丝模糊的疑问,为什么这次的主将不是大将军?难道陛下真对大将军有所忌讳?但陛下又交待,行军路线,多听大将军的。
公孙敖这点狼狈卫青看在眼中,只作不知。也不只是他,近来朝野诸人看到自己,常不约而同的露出这个表情来,不过卫青此刻还顾不得这,他此来是另有要事。
“请看这张图。”
卫青不加寒暄,便打开了一张很大的羊皮地图,正是河西的军略图。公孙敖一看不由一愣,此图的细致,甚至远远超过了陛下给他的那张。卫青见他的神色便道:“这是去病送回来的,我已查问过匈奴俘虏,印证无误。”
“这太好了!”
公孙敖不由大喜,此战,他心中最打鼓的,就是地势完全陌生,又极其险要,而匈奴各部密集,根本避无可避。以骠骑将军之飘忽灵动,尚在合黎山下遭敌人合围,也亏了他悍极,生生以连战多日的疲兵击溃了以逸待劳的匈奴人,反而斩折兰王卢侯王于马下,换了第二个……
卫青亦一笑,指着图先细细分析了一次河西的地理,特别是霍去病河西一战的路线,他人在长安,这图却不知反复想过多少次,地形地貌了如指掌,应变之策更是炉火纯青。此刻讲解,他已尽量深入浅出,饶是如此,其中精深之处,公孙敖唯有聆听强记而已,竟连个问题都提不出。
卫青一面讲,一面又在心中迅速想了一遍,二击河西不同上次尚有试探之意,此次目标意在全歼河西驻敌。要做到这点,需以两路兵马,深入河西走廊,做大迂回,切断匈奴二王的后路。入河西的两条路,一条去病已走过一次,算是摸透了,但缺点是,经他上次这么一打,匈奴一旦闻讯,必先把注意力放在这条路上,幸而,路上的有效力量,也已被去病消灭得七零八落。另一条,却是要经过腾格里和巴丹吉林两座沙漠,路途之险,不要说是汉军,就是匈奴也罕至。
迂回穿插,说来并不复杂,实施起来却是千头万绪,真正能做到位更没有几个人,说白了,这战术考验的是主帅对全局的掌控判断能力。卫青心里有数,目前汉军诸将骁勇者多,但有这视野和统筹之力的……别的不谈,只如霍去病取食于敌这套补给方法,就不是谁都能复制的。这第二条路,公孙敖恐怕走不通,卫青在心中摇了摇头。
这两条路,早在霍去病出征前,两人已就河西之战的第二阶段做过假设。卫青清楚,去病有这个实力,能在首战河西后几乎不加整顿旋即挥师再战,而他这次专程把地图送回来,说明他必和自己一样,已把目光放到了第二条路上。长途奔袭的意义,在于攻敌于不备,北越沙漠两千里,深入敌军腹地,这样的距离,匈奴必定无法置信,此路险虽险极,若真走得通,确是插入河西匈奴要害的最好角度。是以,卫青亲审了日碲和其他的匈奴俘虏,以做进一步的确认。卫青又看了一眼那图,再次下定决心,把难走的那条路留给霍去病。
元狩二年夏,汉军再次兵分四路,全面出击。西线以骠骑将军霍去病领兵两万出北地再袭河西,合骑将军公孙敖亦带两万骑,沿霍去病首战河西的路线前进,两军分兵夹击河西匈奴,约以祁连山下的浑邪王庭会师。此外,飞将军李广则与博望侯张骞在北线出右北平以击右贤王部以做佯动牵制。
消息传到匈奴王庭,伊稚邪再急召诸王议战。匈奴诸王近年连战皆北,只觉昔日全不放在眼中的汉军,龙城以来竟似脱胎换骨,无论战马还是箭术,已俨然凌驾于匈奴之上。
别的不谈,河西之地,浑邪休屠两大部落经营多年,一路更密密麻麻驻扎了无数匈奴小王,这样的铁壁铜墙竟被那骠骑军剖心契入。那汉骑在此穿插自如仿若无人之境,行踪更诡异莫测,不但捉不到它,反让一路驻军疲于奔命。更兼这股汉军春季才袭河西,竟能瞬间就整顿完毕,挥师重来,如此强悍的战力闻所未闻,未免令人胆寒。
只此话说出来,难免长他人的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众人只能连称汉军狡诈,又怪新近惨败的休屠浑邪二王无能,以十万之众,居地势之利,竟被一万人打到溃不成军。
大单于伊稚邪耐着性子听了良久道:“既屡次吃了汉军狡诈的亏,诸王认为这次汉军主力意图何在?”
自信王赵信建言:“汉军虽分兵四路,其主力必仍以霍去病为主,也就是说汉天子的目标仍在河西。”
众王皆无异议,于是浑邪休屠二王指天发誓,雷电不会两次击中同一棵树,必定拼死为大匈奴守护住河西这片水草肥美的草原。
二王归去不敢怠慢,派出侦骑无数,得知公孙敖部一入河西便已迷路,进展缓慢,而霍去病部自出北地后便在沙漠中失去了踪影。浑邪休屠二王惊喜莫辨,所喜者,腾格里沙漠是一望无际的戈壁荒原,两千里绝地,自古过者九死一生,汉军不熟悉地形,竟敢自赴死地,真是昆仑神庇护!惊者,却不知是否其中有诈,只能派侦骑不断监视公孙敖部的动静。
此刻,霍去病却已带着大军静静穿越了两座沙漠,到达了相约会师的祁连山麓。回头看那两座浩瀚的沙漠,霍去病也不由暗暗心惊,沙漠中白天烈日当头,夜间却奇寒入骨,这样的气候闻所未闻,更不要说千里沙尘蔽日,纵然是作为向导部队的数百胡兵也都几度迷失了绿洲的方向。可,他的骠骑军毕竟还是走出来了,看着全军依旧笔直如标枪的脊背,年轻的将军心中陡然而生一阵自豪。所谓迂回作战,只要不被敌人发现而到达了指定目标,基本也就成功了一半,下一步只等公孙敖部合围而已。
夜寂无声,那是种大战前特有的寂静,霍去病一个人在等侦骑回来。他上次六天横扫五个部落,力求不给匈奴任何喘息的机会,一路都匆匆而过,并没时间细看这河西风光,只记得燕支山下的燕支草灿烂华美,红如汉军的旗帜。
直到这一刻,霍去病才发觉,河西之地竟雄伟壮丽如斯。那草原一望无际,雪山巍峨,山势越往上便越峭拔险峻,夜空中浓云被朔风吹得层层叠叠,低低的压在地平线上,气势如同千军万马蓄势待发,一颗极亮的北斗星却破空而出,稳稳的横在天际。
仰望北斗,霍去病不由微微一笑,忽然有些神驰。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那时卫青还在建章营,不当值的日子,他常拿卷兵书带自己一起躺在渭水边,一看就忘了时间。自己那会儿很顽皮,常把那人气到跳脚,发誓要和自己绝交,他每次跳完脚绝完交,就又搂着自己看天上的北斗,教自己辨别方向,却不知道,在自己心中,他的眸子亮晶晶的比北斗更清晰。
细想起来,自己人生中所有重要的事,都有这个人大步走在前面,是他给自己讲了第一个打匈奴的故事,更是他教会自己,何谓汉家男儿的担当。若没有这个人,霍去病不知自己今日能否站到此处?
犹记行前那个大雪中的黎明,天还未亮,卫青与他一起策马去大营,两人在河边停了停。那一日,也是看着天上北斗,卫青似乎想得很多,眉头深皱的对他说,汉匈战事不断,不是因为匈奴凶恶,或汉廷软弱,而是匈奴为游牧民族,汉为田耕民族。游牧一族无法自产自足,所以天生以掳掠田耕一族为生。是以,唯有予以重击,让狼畏惧,方能以战求和。
年轻的将军只淡淡扫了眼浑邪王庭的方向,扬了扬眉,依旧看着那北斗出神,河西风光壮阔如斯,卫青必定也会喜欢。下次,他定要邀那人在此同驰,同饮酒泉之水,同看祁连山下的北斗,想着,霍去病不由负手一笑。
事情的进展,却出乎霍去病的意料。侦骑归来的结果是,并没有公孙敖部的任何消息。两军迂回合围,忽成孤军深入,即无后援,亦无其他部配合,打,还是不打?
同样的抉择,有四位老将在十二年前的马邑遇到过,那是龙城一战前的事,斯时汉军欲以三十万人马诱歼匈奴单于十万众,消息不秘,单于至而遁。彼时处境多少好于此刻,一来汉军人数占优,二来马邑近在咫尺,孤军犯险的是匈奴,然,汉四路大军皆不敢一战。
打,还是不打?
打!霍去病只在瞬间就下了决心。从自己沙漠进军毫无阻碍可以看出,匈奴人料不到自己会从这个死角的位置出击。春季一战,自己一方面是探路,另一方面也是立威,同时尽可能的消灭有生力量。匈奴人必定是怕了,所以陈兵于另一侧,不想自己却改道转击其侧后。公孙敖虽迷路失期,却也正好分散了匈奴的注意力,其后方此刻必是空虚。一种与生俱来的本能告诉他,战机就在眼前!
只是,要怎么打?此处南有祁连,北有沙漠地障,原计划是借地利将匈奴围而歼之,以自己现在的兵力却做不到。所以,霍去病眼睛微微一眯,他要打掉伊稚邪颜面,逼得浑邪休屠两王无从交待。耍这种把戏不是他的风格,但也只能如此了,又看了眼天边北斗,霍去病陡然而生一种遗憾,若卫青在另一侧。
先送到长安的是几个坏消息,飞将军李广在右北平遭遇了右贤王部,博望侯张骞却迟迟未到,敌众我寡,飞将军部虽然骁勇,却也几乎全军覆灭。然后,又传来了合骑将军公孙敖部也迷失方向的消息。把这几条消息连在一起,骠骑将军的下落就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自从第一次河西大捷后,宫中基本已消失的对刘彻对河西用兵的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