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之西-第26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嗄甑氖趾艽笠埠芾洌谒铮负趿凰课露榷济挥校烧庋г诹成希匆膊⒉荒压�
如此把脸洗了,青年索性从自己发冠上取了枚发梳,权当梳子,又给他通起头发来,郑青颇感尴尬,好像从来就没人这样给他梳过头,只不知该如何谢绝。青年看他的表情,不由一笑,突然觉得如此这般也不错,这种事,除非此时此地,估计自己也没这个机会。
正梳着,青年好像忽然看到了什么,蓦一皱眉,一直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冷戾,把郑青吓了一跳,下意识想往后坐,却给青年一把捞住,青年凉凉的手指在他发间轻轻碰了一下,自言自语似的道:“我都不知道这里还有道疤。”
郑青微微一愣,他倒是习惯这青年常说些他不懂的话了。那疤还是新的,是他逃出来前不久被继母打的,当时是血流如注,现在却也没什么了。这样的疤,郑青身上有的是,从没人留意过,他微微沉默了一下。青年仍是轻轻抚着那道疤,手上的动作很轻,目光却越发冷了起来,毕竟,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不同的。
两人略沉默了片刻,那青年只静静道:“依我当年的脾气,必要剥了那些人的皮。”
郑青又吓了一跳,那青年神色平淡,但郑青觉得他完全是认真的,似乎对他而言,剥皮什么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小事。郑青怕他真半夜杀回去把家里什么人的皮剥了,忙拉着他的手胡乱摇了摇,见他脸上渐渐回过了颜色,才随口打岔问他去河东做什么。青年愣了愣,却只答非所问的道:“我可以去看一个人,只怕他见了我更伤心,所以就来找你了。”
这话说的,饶是郑青心宽,听了也有点小郁闷,莫非我就不伤心了。他没说什么,那青年却似一眼看到他心里,忽然一笑道:“你到了长安,很快就要头疼得没时间伤心了。”
他说这句话的表情很欢乐,郑青略感无奈,不知他为啥对自己头疼的事这么开心,可看到他开心的样子,心里却也跟着喜悦起来。青年亦笑笑的看着他,郑青有点奇怪,明明是第一次见面,这人却似完全知道他的一切习惯,熟到连话都不用说。
如此这般,郑青莫名其妙的多了个伴,他是个随和脾气,几日下来,很快也和这略带古怪的青年处得不错。青年并不太像个多话的人,可一路倒常絮絮的问郑青他在家乡时的事,似乎总对那些放羊捕鸟的小事深感趣味。至于他自己的事,青年说得却不多,郑青只知道,青年要去长安找他舅舅,说到他舅舅时,青年脸上的神情总很特别,他虽没说什么,郑青却觉得,他必是闯了什么祸,惹得他舅舅大大的生气了。
这一日,两人路经一个小村落,却见一小股汉军在此集结,似要开拔去边境的样子。这队人大多很年轻,都是一脸垂头丧气的样子,而村中百姓看着他们,神态悲悯,亦如在看些将死之人。无他,匈奴近来又袭击了边境,杀掳呼啸而去,而大汉自高祖以来,对匈就没打过一次胜仗,汉家男儿纵然无一不想拔剑,想到那几乎不可能战胜的,狼群似的游牧一族,却又都有些胆寒。
看着那队汉军的士气,青年不觉皱了皱眉,这些人并非没有勇气,他们只是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为他们树立信心的人。他下意识的,就低头看了看郑青,却见他瘦小的肩膀端得很正,尚未长开的眉眼间,依稀已有了一重那人当年对他说“需我等担当”时的凝重。青年心中豪气一动,然而,念及其后种种,不由又沉默了下来。
因此一事,青年就颇有些沉默,夜来两人围火而坐,他也不象平日那样逗郑青说话,只反复抚着那把剑出神。
郑青是个操心的小孩,看在眼里,虽彼此不熟,也有些不好受,更兼他眼尖,发觉青年的右手上似乎不知什么时候起青了一片,明明那日给自己洗脸时还是好好的。
郑青还没想到该怎么说,青年似乎留意到了他的神气,也看了眼自己的手,却只淡淡一笑,忽然道:“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小孩子对故事总是欢迎的,郑青也不例外。青年的故事其实很简单,大意是先秦的一位将军,设了一计来打匈奴,在某处埋伏了三十万大军聚歼匈奴的十万众。准备了良久,匈奴来了,不想到了最后关头,事机不密,匈奴未进包围圈见势不对要逃走,而这位将军的先头部队人数比匈奴少得太多,打?还是不打?
“我会打。”
郑青听了,微一沉吟,便这样回答了,答得很自然。说也奇怪,他在家乡从不打架,就是继母兄弟打他,也从未还过手,可,偏是这个问题,他却没有一丝的犹疑。那青年亦无一丝诧异,很认真的看着他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你会。”
青年说着,微微苦笑了一下,眼神很复杂,有那么一刻,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孩,虽吃过些苦,眉宇间却还毕竟明朗而快乐,此刻的他,怎么会知道,将来要为这一句话,付出多大的代价。或许是他现在已知道太多已发生和未发生的事,青年也不知怎的,竟然就想做最后一次尝试,只道:“你若不去长安,和我一起去南边好不好?你想吃多少蒸饼都可以。”
他和小孩混久了,又是迫切之下,自己脱口说出来,都觉得口不择言。郑青的眼睛倒是瞬间雪亮,吃不完的蒸饼,加上眼前这个很能处得来的同伴,确是无比诱惑,更兼那一直很神气青年的神态中,竟有那么一点求恳,让人份外不忍相拒。郑青下意识就咽了口口水,却还是有点不好意思的道:“我要去长安,我长大以后,想要从军打匈奴。”
话是脱口而出,郑青有点脸热,从军打匈奴,是他心里的一个梦,可这话他在家乡和任何人说了,必是要叫人笑掉大牙。青年没笑,却只是静静的叹了口气,目中既是欣然,又是难过,他其实早就知道,纵然一切都能重来,这个人的选择也不会变,他总会走上那条最难的路,担上那副最重的担子。也对,自己都从未后悔的事,如何能期待这个人重做选择,只是如今,再没人能为他稍作分担,自己也只能这样干着急了。或许,唯一能做的,只是最少让这人在此刻,多些顺意而已。青年轻轻抚了一下郑青瘦弱的肩膀,放缓了声音道:“你要打匈奴,以后可要多吃一点。”他顿了顿又道:“你现在想做什么?”
“呃?”
郑青再次感叹青年思路之跳脱,深更半夜,能做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见那人脸色甚和,到底道:“你教我写字好不好?”
这建议略出青年意料,却很快点了点头,他又略一沉吟道:“你现在可会写自己的名字?”
郑青点点头,想想不对,又摇了摇头,这两个动作间颇有点复杂,他正不知怎么和青年解释,那人却道:“嗯,你娘姓什么?”
郑青大感稀奇,不觉看了他一眼,不知他是怎么猜到自己的意思。青年看着那张无比熟悉,却还青涩的脸上浮出些狐疑之色,他却只是笑,二十年后,普天之下,谁不认识这个字。
那晚的月光很亮,满天的星星,地上都是沙子,学字也容易的很。老师把学生往怀里一揽,姿势很亲密,两个却都正襟危坐,青年很端正的在沙地上写了个“卫”字,郑青觉得他的字很漂亮,一笔一划,很有气势,不觉就赞了一句。青年却只专心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写这个字,那一时间,一个学得专心,另一个却如时光飞逝。
过了一阵,郑青学会了。青年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再学一个。”
他依旧是握着郑青的手,又在沙地上写了个字,笔画也颇复杂,却不说是什么字。郑青对这字颇有些好感,随他写了一阵,也学会了。
“这是什么字?”
“霍。”
那一晚,明亮的月光下,沙地上便留下了许多端端正正的“卫”和许多歪歪斜斜的“霍”。
不经不觉,两人结伴而行,已到了黄河之畔。近渡口的时候,天色已暗,风很大,眼看要下大雨了。黑暗中远远的能听到黄河奔腾,浪花翻涌,声似雷鸣,气势磅礴,郑青听了,忽然就有些神往。
青年看了看郑青的神色,把他的手一拉,扬眉笑道:“我们就去看看黄河。”
他们也不管雨骤风疾,就这样携手一阵狂奔,走到河边,闪电如刀锋般在密云中时隐时现,黑暗中,依稀只能见对岸崖壁陡峭,河面看不到什么,只听那隆隆水声,反而更觉那黄河水一定急湍奔腾,气势万千。
看着如此景色,两人均觉意气飞扬,不由相视而笑。郑青已淋得衣发尽湿,心中却有说不出的痛快,他一生都难得有这样快活的时候,那青年却仰天而笑,有说不出的狂意,又似有说不出的寂寞。郑青原也笑,听他笑着笑着,却忽然愣住了,只脱口道:“你哭了?”
那青年不语,却忽然半蹲下将他一拥,郑青一愣,亦不假思索的搂住了他的脖子,两人的脸贴在一起,湿湿的,冷冷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别的。雷还在空中轰鸣,怀里小小的身体却是暖的。久久,青年轻轻放开他,随手擦了擦郑青滴水的头发,还微微笑了一下道:“我是高兴。”
郑青心里不知为什么,忽然懂了些他这个年纪原本不懂的黯然,他不知该说什么,只下意识的在黑暗中握了握青年的手。这几日,青年的手伤得更厉害了,白日看去,青紫的痕迹几乎象是有人狠狠的抓住他的手,生生的握出来的。
久久,青年只看着他缓缓又笑了笑。无论在哪里,你还是你,我亦还是我,我们选择的那条路,也没有丝毫的变化,纵然有其他的机会……既如此,我很高兴。
他一直想看看这个人现在的样子,想陪他走这一段路,如今看到了,就该走了。剩下这人一个,他是很担心,天下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人其实有多强,却也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人选的那条路有多难,从此之后,却再没人能陪他走这条路了……
再长的路,终究有个尽头,长安的城门已在眼前,青年向他道别的时候,郑青不知为什么,胸中忽有种撕裂般的难受,是他自己的,又象是从另一个时空中传来的。青年却只是平静的笑了笑,用极肯定的声音道:“你不是要去打匈奴吗?我答应你,那时必和你在一起。”
郑青敲敲母亲家的门,里面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犹豫了一下,自己推开门,就看到一双凶巴巴的黑眼睛正盯着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郑青忽然就笑了,心情很好的上前拍了拍那个不太友好的粉团,心道,这么漂亮的眼睛,干嘛这么凶呢?
……
……
……
大将军坚持要一个人守灵,整个晚上,他只是一人静静坐在骠骑将军的身边,面容沉毅,没有哭,他似乎只是如常的想给那人一些力量,又似乎,是想从那人身上汲取些力量,毕竟,他们都有很长的路要走。
也就在那一晚,卫青做了一个既长又短,既苦又甜,如幻如真的梦,就在那梦中,他和刚刚离开的那个人,又匆匆的见了一次,以,一种最奇特的方式……
第一缕阳光照在眼睛上时,卫青慢慢的睁开了眼,又过了片刻,他松开了那个人的手,整个晚上,他握得太紧,在彼此的指间都留下了乌黑的青痕。卫青看着那青痕一阵,没有说话……
去病啊,你就是太信我,总以为我就无所不能。
想来是不记得我说过的话了。
二十年内,汉匈必有大战。
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了。
是,我不比你大太多,可,或许就是那几年,是决定一个军人还能否跨上战马的年纪……
你,就真的不明白?
你我军人,军人最重要的任务是什么?
或许,是我错了,和平,是军人最美好奢侈的愿望,将战事结束在这一代,或许是做不到了,君子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我和你,都已尽力了。
只能,有待后人……
不久,一座状若祁连山的墓修了起来,不知那些送葬的匈奴降卒作何感想?更不知道那些远遁漠北的匈奴作何感想?
那本是种能压垮一个人的悲哀,卫青却撑过去了。此后十一年,汉朝大将军的身边永远少了一个人,他的背脊始终挺得笔直。在他的晚年,卫青常一个人看着那遥远的山脉,静静的在思索些什么,等待些什么他到底没能等回来的……卫青一直知道,何时何地,纵然不能相见,那个人也始终与他同在,即使是那个人原本不应出现的地方。去病是用一种最奇特的方法告诉他,吾与汝,始终在一起。
纵然双璧只余其一,有这位大将军在的时候,始终再没有匈奴敢跨阴山一步。匈奴们只能耐心的等,等汉朝这位大将军老得再骑不上战马,等他老得再等不到那场大战。那个时候,他们可以杀回阴山,杀回祁连山。他们就像一群狼,悄悄的站起来,静静的围过去,只等那英雄暮老……
元封五年,大司马大将军长平侯卫青薨,归葬阴山墓,与景桓侯的祁连山墓咫尺相连。大汉双璧,自此而绝……
卫霍之后,有谁能再纵横大漠?
天汉二年,李陵无功……
征和二年,巫蛊之乱……
征和三年,贰师辱国……
大风起兮云飞扬,安得猛士兮守四方……
或许,汉家到底还是将星灿烂,许多年后,有个叫陈汤的人,意气风发的写下了以下流传千古的句子,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写下奏章的那晚,陈汤心情久久无法平复,他走出了军帐,黑夜中,朔风凌厉而干燥,不知为什么,陈汤只觉得,那深深的夜色中,一直有两位先贤并肩静静看着他,神色欣慰。
……
……
……
又过了许多许多年,大汉雄风已成往事,长安也换了个雄才大略的新主人,大汉的精神却留下了。这一年,大唐名将卫国公李靖归葬昭陵。大唐皇帝为他最得意的将军写过一首诗,大意是,此刻国力如此强盛,纵然卫霍重生,也只能做个普通士兵吧,写这诗的同时,大唐皇帝又特别交代,一定要把卫国公的墓修得超过汉代霍去病祁连山墓的规格。
因为以上的种种缘故,李靖觉得,应该去拜访一下两位先贤,解释一下,写诗修墓都皇帝的意思,自己没有那么狂妄。在千古兵家心目中,谁能不敬卫霍三分?偏他一连去了几次,却只见到非常温文而雅的霍光,霍光笑眯眯的致歉,他的舅父和兄长始终放不下边陲之事,多年来依旧并肩镇守西北,真正回茂陵住的日子并不多。
李靖听了,更觉钦佩,他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