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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在河之西-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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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月后,平阳公主病逝,与烈侯合葬,陪陵茂陵。去世前公主曾与骠骑一会,并屏退旁人,密谈良久。然而,此事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因为几乎就在同时,前方告捷,贰师将军兴师动众,终于拿下了大宛。
汉天子刘彻闻讯大悦,贰师将军的捷报特别提及,大宛贵族畏惧大汉天子天威,杀其国王,并献汗血马三千匹以求和,他所没有提到的是,随其远征的汉军,再回玉门关时,士卒仅余万人……
无论如何,这似乎仍是大汉的又一场大胜,汉天子一面遥封贰师将军为海西侯,一面召集群臣宫宴,唱“天马歌”以纪此捷。
宫宴上,众人或喜或妒,交口相谈的,自然是现在仍在河西的海西侯,陛下对早逝的李夫人一直念念不忘,因此格外在她身后推恩于她的家人,贰师将军有这一重裙带,本来就得君恩,再加上这场大捷,陛下现在对海西侯的态度,也堪比是对昔日的冠军侯了。
许多人心中也不免暗暗叹息,李广利其人,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特点。这样一个人,如今的气焰,已追得上当年的骠骑将军。而昌邑王有这样的舅舅,太子的舅舅却已去世多年。陛下又是近耳顺之年的人,这些年他身体不适,多服丹药,脾气日渐喜怒无常。许多事,由不得人不多想。
刘彻自己这一日却高兴的很,还有意无意的下了道口谕,命光禄大夫霍光把霍去病也叫来,难得这日霍去病不曾托病,竟也硬撑着来了。酒过三巡,刘彻远远斜觑了他一眼,便招手把他叫到身边来坐。
等霍去病来到近前,刘彻也是一愣,他自是知道这人近年来病得七死八活,早非昔日。可,或许是太久没见,又或许是习惯使然,刘彻的印象中,这个人总是他那最锋利最得意的宝刀,纵然沉寂一时,出鞘亦必能为他威震八方,可真正出现在眼前的却偏是个暮气沉沉、形容枯槁,头发花白得比他还厉害的干瘪老头。
这落差太大,刘彻不由皱了皱眉,几乎觉得今日有些多此一举,可那不快中又有那么一点怜惜。刘彻如今也老了,爱想以前的事,总记得他那最争气的骠骑将军,自己指向哪里,他就能打到哪里,天不能拘,地不能束,没有不敢想不敢做的事,唯独对他舅舅才有几分敬服,自烈侯去了,他病了一场,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刘彻有些真诚的惋惜,兵家的军人生命极其有限,骠骑这样的天赋,又有几个十七年可以荒废?一念至此,汉天子到底是放缓了声音道:“骠骑昔日一战,朕仍记得。”
刘彻说话间也有些得意,他这天子门生的战法,那是痛快淋漓到了极点,见过的人都绝不能忘,没见过的,亦会不自觉的去模仿,可谁又能真正模仿得了他?李广利这些年,不就处处学的是他,可惜,仅得其表象皮毛。
霍去病闻言没说话,只极恭敬的躬了躬身以示谦逊,看得刘彻眼前一花,只觉那样子真象极了卫青当年,只差一句“臣罪当诛”而已,顿时把他的得意怜惜等等情绪都打消了大半。
刘彻一直想不透,烈侯去世前,究竟对他说过些什么,会让好好一个人变成这个样子?!他舅舅走后,他故意引私兵入京,葬剑称病不战,还干脆作了首“琴歌”讽谏自己,道是四夷既平后当以国家安宁为主……总之是一意做尽各种让自己厌弃冷落他的事。
自己最初是以为,这小子终于是知道怕了,玩些韬晦的手段,也好,君臣间,原本就须知敬畏方能长久,渐渐却发觉,他竟是真的不肯再战了。漠北大战过去了十七年,其中那许多的战事,那许多建功立业的机会,自己还一直把那大将军的位子空置了这么多年,是兵家没有不动心的,偏他竟就心如止水。
刘彻有些懊恼,什么止水,他那骠骑将军这些年,简直就是心如死水。烈侯当年说得好听,什么“骠骑年少,当为陛下征战”,结果自己这些年踌躇满志,每每要拔刀之际,却偏总四顾无人。若真没了这个人,或许倒也就死心培养新人,可他偏偏又在,以他的军功,莫道自己总不能死心,他不战,诸将又有谁敢僭越,平日倒也恭顺听话,每每关键时就说上一两句泄气话,细想起来,这些年不经不觉也就平白被他耽误了那么多立马扬威的机会,方解“大风歌”之恨。真不是没有自问过,骠骑之后,谁又能为自己征战大漠?
当年就听闻,烈侯离世,这小子单单以昔日烈侯送他的龙城之剑陪葬。那时也颇恼怒,自己能塑沙成金,拔一骑奴为大将军,能教养得出一个骠骑,难道就教不出第二个?是故,如今贰师这一战,多少还是可取,但,李广利不过才堪可用,怎么比得他的天赋。若有昔日的骠骑在,自己这十几年来的成就何止如此?
一念至此,刘彻暗暗叹了口气,这些年也不知赐过多少名剑给他,激励教训敲打,什么方子都用了,只差没把那龙城之剑挖出来。他又看了霍去病一眼,耐着性子道:“去病,你可知朕一直对你的期望?见到你现在颓废成这样子,朕宁可你当年在漠北战死!你如今,还怎么对得起你舅舅昔日的教诲?”
他的话说到这个份上,连卫青都提了,霍去病竟也只如无觉,仍是态度极尽臣道的答了一句:“臣惭愧。”之后又周到的加了一句:“幸有海西侯为陛下分忧。”
刘彻被他不温不火的声音激得陡然火起,嘿然,简练的短喝一声:“滚!”
霍去病果然也不辩解,依旧行了个礼,就自己走了,行了两步,又低头咳嗽了几声,脚下便一踉跄,他那光禄大夫的弟弟果然疾步上去扶他。刘彻又皱了皱眉,这人也还不老,怎么就病成这个样子,可惜!真可惜!而他心里另一个矛盾的声音对他说,如今,怕是真能放心了……一念至此,却无半分喜悦,唯一叹尔。

霍氏兄弟离席,全落在坐在一旁的协律都尉李延年眼中。不知为什么,即使是现在久病不朝的霍去病,李延年也总有一丝紧张。当年是妹妹设计,假意与李蔡联盟,意在让李广一家与卫霍相争,以便为弟弟广利铺路,坐收渔翁之利。目标原本是这骠骑将军,原想趁他不在,借“三子封王”的忌讳,把李蔡李敢之死一并推到他身上,不想,烈侯竟为他一肩担起了这全部责任。
阴差阳错,骠骑无恙,更把这样一个人得罪到了这个地步,妹妹生前没有一刻不为此日夜惊惧,唯恐有一日,骠骑知道真相,以他当年的性情,恐怕昌邑王都难保。不想,这件本瞒不过多久的事,竟然就压了这么多年。当年的李蔡李敢之死,都是自己亲手安排,除了兄妹几人,再无人知。前两年又借初征大宛,把李家最后的那个李陵也解决了,听说他已归降匈奴,如此更佳,就算他知道了当年的什么,陛下也不会再信了。李广一支已不足惧,只不知那骠骑将军究竟知不知情,知道多少,因何隐忍至今,又什么时候会动手?看陛下如今的情形,竟也未必就真正的见罪于他,多少香火犹存。
一念至此,李延年只觉悔极,当初就该趁烈侯初逝,骠骑失宠时下手除掉他,唯那时以为陛下杀机已动,骠骑更是自寻死路,不想惹陛下疑心,耽搁了两年,就这点功夫,他弟弟霍光便已羽翼丰满了。想起霍光,李延年更觉头疼,那人虽年轻,却素来无懈可击,也对,有那样一个兄长,他还会怕什么?自己几次想把霍光并入太子一党,奈何他与太子竟是不亲不疏,加上那骠骑将军退隐到这个地步,只看骠骑府的门庭冷落如斯,再说他们是太子党,陛下都不会信。而金日碲那个匈奴人,近年来越是得陛下重用,似乎是因为昔日烈侯之故,总对太子有几分回护。
自己这面,这十余年来明明占尽上风先手,却始终扳不倒那已无外家的卫太子。广利这次立了这样的大功,陛下却只叫他去敦煌,似乎有意不让他回长安,莫道不也是一种平衡之术。妹妹去世已久,陛下现在又有了钩弋夫人,听说她与那燕赵出奇士的江充走得近,自己兄妹当年的手段,难免今日不会有人用在自家身上。而那霍氏兄弟深沉如此,陛下现在身体日差,若陛下死在前面……李延年的额头不由微微见汗,现在,弥补之计,只能多在昌邑王身上多下功夫了。

太初四年,开年就已不平顺。先是刘彻又病了一场,久久缠绵不愈,身体反复不适,性情难免更喜怒无常,记性也差了,时常朝令夕改。于是忽然就有许多传闻说,陛下病重时,太子不但不前往探视,反而颇有喜悦之色。这谣言煞是恶毒,要知这俩父子脾气上素来有些不对付,武功是陛下一生最大的成就,而卫太子却一贯坚持,久战累民当与民休息,是以,陛下久嫌太子性情太软。在陛下这种久病多疑之际,说出这种话,效果自然是好的,不久宫中就传出,江充拦太子车驾,反而升官,得到嘉奖,而此人又言之凿凿的说,陛下久病不愈,恐是宫中恚气太盛。太子危矣,几乎每个人都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同年,刘彻的老对手匈奴,再次率部侵入五原、酒泉,掠杀边民。两地守军出战,均不利,领兵的都尉战死。刘彻遂命仍在河西的贰师将军李广利率军七万,出五原向匈奴挺进,另命赵破奴率三万出酒泉,莽通率四万出西河,作为贰师将军的左右翼从东西两面策应。
这一战最初也还顺利,两军在姑且水相遇,各派数千骑试探,汉军首战告捷,斩数百人。匈奴随即溃逃,李广利趁胜追击。而此刻,京城忽然发生一件大事,江充揭发丞相刘屈髦与贰师有密约要保昌邑王为太子,刘彻怒,遂将刘、李两家一起下狱。消息传到前线,贰师如五雷轰顶,只能寄望立功赎罪。他本非良材,此刻方寸一乱,便以七万将士的性命为注,忽然挥军向北挺进,孤军深入,孤注一掷,结果完败。这一系列祸事,发生得只迅雷不及掩耳。

李广利兵败降匈的密报传来,刘彻将自己关在宣室中半日,面无表情的取了无数奏章批阅,直至夜籁人静,心情却犹是越来越怒。他把笔一摔,药碗往地上一砸,挥剑便将那幅他看了一辈子的汉匈兵略图一劈为二,忽觉双目俱黑,胸痛如绞,遍体奇寒。
刘彻驻剑而立,只哈哈而笑,他一生什么没经历过?不是吃不起败仗的人,胜败原本就是兵家常事,或许,他只是习惯了,习惯了每战必功,每战必克,习惯了只问战与不战,不问胜与不胜。他一生自负眼力无双,审时度事识人,就没错过一次,越是旁人看不到,不敢做的,他越有决断,为什么到这一刻……他的大汉雄师,竟有这种一败涂地的时候?李广利!七万人!他的大汉!人谁无过?唯有他不能错,一错,就成这样的大过!
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刘彻忽然想起了他的大汉双璧,为什么连这两个人,都不敢不想打了?漠南以来,大将军越来越珍惜名声,处处谨慎,这些年骠骑也越来越象他……究竟是为什么?刘彻问过自己无数次,只觉,即使是这两个人,总也是眼界有限,看不到自己所能看的东西……可,时至今日,难道真是哪里错了?一念间,刘彻几乎不假思索,喝道:“召骠骑将军来!”
门外听他的声音不善,只连滚带爬的“诺”了一声,刘彻依旧扶剑而站,只觉胸中既冷且热,烦躁又亢奋,冷静又灰心,百般的混乱。然而,似乎也就是一会儿功夫,外间便有人颤声道:“陛、陛下,骠骑……”
刘彻只道他又要说,什么骠骑将军重病,早出不了门,只厉声道:“抬也把他给我抬来!”
他的话音未落,却见殿外缓缓走进一个人,如常向他行了个礼,刘彻一怔,扶剑看去,几乎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
是,霍去病。
人是他召的,可怎么来得这么快?他是在家养病的人,怎么就能这么快得到消息?刘彻陡然起疑,他虽在盛怒之下,头脑依旧冷静异常,不由双目微微一眯,一瞬,室内的温度似已骤降。
是霍去病,可又有些不同。他仍穿着极本份的木色朝服,未着甲胄,亦未携剑,身后更没有旁人。夜寂更深,宫禁一切如常,只那烛影照得他脸上晦明不定,有那么一瞬,刘彻本能的觉得,那双眼睛,很像十多年前的霍去病,一点不象个久病的人。
他掩饰得这样好?霍光?金日碲?忽然意识到此,刘彻反而精神一亢,他微一挥手,让旁人掩门退下,却森然道:“骠骑大将军,深夜不经传召,是来逼宫?”
这句话的份量,任谁听了,无不惊骇拜伏求罪,眼前的霍去病却只平静道:“臣闻陛下相召。”
刘彻闻言笑了,这,才象他认识的霍去病,就在这一言间,他很清晰的感觉到,这人身上藏了十多年的那把剑,终于在此刻又拔出来了。意识到此,刘彻又有那么一点自负,他早知道,他的宝刀,怎么可能就这么折断?他来回踱了几步,嘿然道:“小子,装病装死这么些年,也不辛苦?装得好,连朕都给你们骗了!”
霍去病只微垂着目光,神色不动的听他挖苦,刘彻亦不需要他回答,转身稳稳在宝座上坐了下来,身子微微一仰,意态悠闲,忽然道:“朕,曾想杀了你。”
这样诛心的话,到了如今,君臣二人心中怕都或明或暗的知道,却从不能敞开一谈,此刻终于说了出来,刘彻只觉得份外痛快!他饶有兴趣的看着霍去病,道:“李蔡死后,朕召你回来狩猎,已经决定了,若你再不听话,朕就只好杀了你。可大将军好聪明,竟然看透了……朕想过很久,你们两个,朕应该留下谁?朕还想打匈奴,真是舍不得,真是没办法……”
刘彻微微的叹了一口气,他是个真性情的人,却更是个极尽职的天子,需得让人猜不出他的喜怒哀乐,再近的臣子,到死能否真正的理解他?这一刻,或许真是这晚他委实忍得太难受,忽然有这么一个人,他不见得尽信,亦不觉得那人能完全懂他,却不知何故,能把话都说出来,只有种说不出的轻松适意。
“是你舅舅对朕说,他伤病缠身,你还年少,当为朕而战。大将军其实很清楚朕想听什么,也知道朕舍不得人才。朕,就给大将军设计了。然后他转头对你说,要你葬剑不战明哲保身,对不对?”
刘彻的语气稍微平静,几乎带点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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