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尽头(一、二部+番外)-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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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拉塞姆看着他背后的昆基拉,那个头顶上血糊糊的眼窝 令他打了个寒战。
大厅里的开始塌陷了,一下墙壁倾颓,挤在外面的妖魔有几个体型较小的掉落进来,扑向他们。
菲弥洛斯利落地扔出几个光刃,把它们削成两半,又看了看顶上的洞口。
光柱不断地萎缩,黑洞也在缩小。
“快走吧!磨磨蹭蹭的,你是女人吗?”菲弥洛斯推着赫拉塞姆,想让他进入光柱。
“等一等!”半只脚已经踏进光柱的侍卫队长努力挣扎着叫道,“伊士拉先生,你从刚才就决定了不离开这里吗?”
克里欧皱起眉头,没有说话。
“你说过你还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留在这里能做什么?”赫拉塞姆毫不气馁地劝说道,“走吧,先离开这里再说!”
大厅的塌陷变得越来越严重,那个洞口已经收缩得只有一人宽了。
克里欧冲着赫拉塞姆抬了抬下巴,菲弥洛斯立刻将他推进了光柱,侍卫队长叫着游吟诗人的名字,很快消失在黑洞中。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眼睛的余光中看到光柱下方的符咒迅速裂开,消失。
看着赫拉塞姆队长的身影从大厅顶端的黑洞中离开,克里欧并没有因为接下来光柱消失而着急、沮丧,反而产生了一种难以描述的轻松的感觉。
他打量着周围,大厅里的石头支离破碎,到处都是裂纹,大块大块的岩石从天顶上掉下来,把地板砸得坑坑洼洼,在岩石的深处传来隆隆的闷响,外面是妖魔的吼叫,还有它们嬉笑的声音。
他把目光放回到菲弥洛斯的身上,凝视着他右边的脸。妖魔贵族却只是笑了笑,回身踢了踢被绑在地上的昆基拉,发现她已经失去意识以后,他长长地吁了口气,席地坐下。
“我累坏了……”他这样对游吟诗人说,“用妖魔王的血液制造魔法阵可是我很多年都没有干过的事了。不过好在我们能休息很长很长一段时间,就是环境稍微糟糕了点儿。”
克里欧在他的身边坐下来,用双手抱着膝盖,看着菲弥洛斯不断地用光刃攻击着那些越过大厅边缘而侵入的小妖魔们。
“为什么不走?”妖魔贵族低声问道,“你要报仇,就得去追查那个巫师,不回到地面是不行的!”
克里欧笑着摇摇头:“我很想报仇,但是如果这是让整个世界陪葬,我宁愿自己烂在这里。”
菲弥洛斯突然怒气冲冲地扔出一个光球,把几个爬过来的妖魔炸成了碎片。“这是另一种形式的自私!”他用讥讽的口气说道,“这样做让你感觉自己是个圣人。”
“伪君子也好,圣人也好,反正已经出不去了。”克里欧放松了身体,靠在菲弥洛斯的身上,“你说的妖魔王的诅咒,其实是因为我的这个决定吗?”
“见不到蓝天?”菲弥洛斯低沉地笑起来,“有时候啊,谁会在意那玩意儿……”
克里欧愣了一下,忽然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随即也笑起来,银灰色的眸子里闪着光亮。他按住震动的胸口,发现自己的手里还攥着那一截属于“肉傀儡”夏弥尔的指骨,他摸了摸空荡荡的胸前,于是把那截指骨放进了衣服的内包里。
虽然处于大厅中央的克里欧和菲弥洛斯那里还没有受到落石的威胁,也没有什么大的裂缝,但是塌陷还在继续,并且越来越剧烈,地下的裂缝把很多碎石都吞了进去,一些火盆倾倒下来,又被碎石掩灭了;大厅的外墙越来越低,更多的妖魔涌了进来。
克里欧却一点也不担心,他甚至把头靠在菲弥洛斯的手臂上,闭起了眼睛。当他听见妖魔贵族骂骂咧咧地抱怨姿势却又在调整后重新搭住他的肩膀时,他忍不住翘起了嘴角。
在幽深而又黑暗的第十层圣殿中,光线越来越昏暗,妖魔兴奋的嘶吼越来越嘈杂,而蓝色的光刃和火球也渐渐地不那么显眼。当地下最终传来轰隆隆的巨响后,似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第二部 完结)
番外《第四十四次死亡》
克里欧?伊士拉第一次死亡是在洛克纳山的悬崖上。
那时候他刚刚实施了“血盟”——用自己全身的法力为代价划开生命和种族的界线,用妖魔的真名下咒,令他永远成为自己的奴仆。骄傲的弥帝玛尔贵族,那个可以易形为鹰的男人,用黑色的眼睛看着他,似乎要滴出血来!
“你骗我!”他这样怒吼着。
是啊,克里欧?伊士拉每天用最优美的声音引诱他从自己的结界中出来。他按照典籍上记录的那样抓住了妖魔贵族的弱点,然后在他几乎完全信任他,甚至发下永生许诺的时候,将他变为自己的奴隶。
用背叛来回报信任,让崇尚自由的弥帝玛尔贵族失去自由,这是对他们最大的侮辱。
菲弥洛斯,这个妖魔贵族,他确实是要以死复仇的!所以在血盟刚刚结束,他摸到自己额头上的伤痕时,双手立刻腾起了深蓝色的火焰,火苗上方因为剧烈的燃烧而变成了亮白色。这两道火焰毫不留情地朝克里欧?伊士拉袭来,就好像怒吼的狮子,把他按倒在地,然后舔噬着他的衣服、头发、皮肤。
焦臭的味道匆忙了鼻腔,剧痛从全身侵袭到体内,指甲开裂了,白皙的皮肤发红、起泡,然后变黑、碳化。克里欧透过火焰看到对面的妖魔——他站在那里,却很平静,他知道“血盟”已经完成,他们俩享有同一个生命。
他在自杀,宁可死亡也要杀死自己!克里欧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是他没阻止,只是安静地等待着。
火焰烧完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把克里欧变成了一团焦黑的、蜷缩在地上的东西。当他倒在地上,因为窒息和疼痛而闭上眼睛的时候,他看见菲弥洛斯也倒下了。他们同时死亡……然而这并不是结束。
新生的皮肉从焦尸中慢慢地生长,他的心脏重新开始跳动,白皙的皮肤回来了,身体重新变得健康、修长,墨石一般的头发从头部慢慢往下爬,一直披到腰部。他张开银灰色的眼睛,看到菲弥洛斯站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
“时间禁咒。”妖魔吐出了这个词,“你被赋予了‘永生’魔法。”
“是的,所以我们必须永远在一起……”
克里欧站起来,焦黑衣服的碎片掉落在地上,他就好像初生的婴儿一般毫无遮拦。悬崖上的风吹动他的头发,如同丝绸一般在他的身边乱舞,而菲弥洛斯沉默地站在对面,风把他淡金色的头发吹向身后,露出他英俊的面孔,在额头上有一个显眼的十字伤,而他的眼睛已经不再因为仇恨而发红,只剩下无底洞一般深沉的黑色。
克里欧?伊士拉的第二次死亡是在他们走过山谷的时候。
他从一个睡觉的游吟诗人的包袱里偷走了衣服和口袋里的几个银币,然后朝着洛克纳山外走。菲弥洛斯跟在他身后。
妖魔贵族没有变成鹰翱翔,因为他知道一旦飞起来,就会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能自由地去想去的地方了。
他们走得很艰难——确切地说,克里欧?伊士拉走得很艰难。他在崎岖的山路中跌跌撞撞,摔倒的次数难以统计,有时候甚至会因为失足而弄断腿,不得不忍受着剧痛把骨头接起来,坐在地上等它复原。
每当这个时候,妖魔就会静静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看着,面无表情。等克里欧继续朝前走,他就照旧跟在后面。
克里欧并不指望妖魔能和自己说话,于是两个人默默地行进了七天。克里欧抓鱼、找蘑菇,用火石打火,把它们烤熟吃,他试着分一些给菲弥洛斯。妖魔的回答则是走入树林中,出来的时候手上抓着一只野兔,或者松鸡,然后当着他的面把那些动物咬死,撕开毛皮生吃它们的肉。
克里欧不打算干涉菲弥洛斯的饮食习惯。让他接受现实需要一段时间,克里欧在心里对自己说,让一个妖魔贵族明白他必须服从一个人类的吩咐——而且还是一个失去了法力的普通人——这或许需要很长的时间,幸好他可以等。
在某天晚上,也许是快要走出洛克纳山谷地的时候,克里欧逮到了一只愚蠢的山鸡。在这之前他已经饿了整整一天,所以他很高兴——即使被施与了“时间禁咒”,身体正常的机能仍然顽强,而妖魔不会去为他找食物。他把山鸡穿在一根树枝上翻烤,并且留下半个,用宽大的树叶包裹起来。
当他的身体因为食物和篝火而变得温暖时,他轻轻地哼唱着歌谣。那是一个杜纳西尔姆的古老民谣,有着温和而迷人的调子。但是菲弥洛斯提着一只垂死的狐狸回来之后,却要他别唱了。
“我准备以后以游吟诗人的身份在卡亚特大陆旅行,”克里欧对他说,“因此我希望你能习惯我歌唱。”
妖魔盯着他:“你在发号施令吗?”
克里欧没有回答,他转过头,用树枝拨弄篝火,并且又继续唱着。他听到了身旁越来越粗重的呼吸,但并不打算停下来。舒缓的歌谣伴随着他清澈的嗓音回荡在森林中,而妖魔终于“啪”地一声扔下了狐狸!
“我叫你闭嘴!”菲弥洛斯怒吼着,拿起一根树枝刺穿了他的脖子。
克里欧倒在篝火旁,鲜血涌出嘴巴,堵塞了他的喉咙,倒灌进肺部……
第三次死亡是在一周后。
他们终于在一个偏僻的小镇搭上了去法玛西斯帝国的马车。那属于一个商队,共有十九辆车,运送着当地的特产和一些表演艺人。克里欧用他的声音和弹奏七弦琴的技巧获得了机会。
开始一切都很顺利,但是在经过一条雪山栈道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场小小的雪崩。可倒霉的是,栈道顶上的冰凌被震落了。
巨大的冰凌掉下来的时候,菲弥洛斯全身燃起了火焰,没有一粒冰屑沾到他,然而在他附近的两辆马车被烧得精光。所有的商人都死了,被冰凌戳死的,被冲下栈道的,被火烧焦的……
克里欧仰面躺着,肚子、胸口、大腿上各插了三个极粗的冰凌,三个穿透的大洞。他复活过来的时候,看到菲弥洛斯正在用金色的火焰把他肚子上的冰凌融化,而他胸口上那个已经变成了一滩水。
妖魔脸上的表情绝对称不上慈悲,反而有些古怪。
“疼吗?”他问道。
克里欧点点头,菲弥洛斯收回了火焰,用手握住剩下两根冰凌,残忍地转动着。克里欧大叫了一声,接着死死咬住嘴唇。妖魔把冰凌拔出来,血落在白色的地面上非常刺眼,但他却笑了。
接下来,克里欧?伊士拉频繁地遭遇到死亡。
他被锋利的斧头削掉了头,被马踏碎过脑袋,被水淹没,被毒药毒死,被拦腰切成两段……几乎每个星期他都会死一次,然后醒过来,看到妖魔贵族在对他笑。
“真有趣……”菲弥洛斯这样说,“虽然会不断地复活,可是痛觉还在吧?”
克里欧沉默着,没有回答。
妖魔的表情比前段时间舒缓了一些,他仍然没有变成鹰飞走,也没有远远地落在克里欧身后。他突然喜欢走在他身边,紧紧地地跟着他,想起来的时候就会用燃烧的手罩在他脸上,或者“无意中”滑出蓝色的光刃切掉这个男人的几根手指头。
菲弥洛斯喜欢看自己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克里欧心中很清楚,妖魔贵族会因为看到自己额头流下的冷汗而露出笑容。在没有办法解脱“血盟”的情况下,竭尽所能地折磨仇人成了菲弥洛斯的乐趣,而造成这一切的克里欧没有能力反抗,也没有立场拒绝。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妖魔曾经在看着他弯腰把断指拾起来并接回去的时候这样问道,“你已经‘永生’了,为什么要用全身的法术来实施‘血盟’?你是一个杜纳西尔姆人,你应该知道自己的法力有多强。”
“再强也比不过弥帝玛尔贵族。”克里欧忍受着手指上又痛又麻的感觉,对妖魔说,“你们仅次于妖魔王,在至高天之下,在‘九层圣殿’之上,你们是最强大的。我需要你的力量,菲弥洛斯。”
妖魔贵族露出厌恶的表情:“再从你嘴巴里听到这个名字就让我想吐。”
克里欧并没有因此而被伤害。“你会恢复自由的,”他说,“接受现实,服从我吧。等到我要做的事情完成,我就‘释放’你。我们有可能不得不在一起很长一段时间,那么至少不要把这种憎恶表现得太过明显,可以吗?”
妖魔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你又在骗我,我看起来像个傻瓜吗?‘血盟’的释放需要什么你会不知道?而你却是被施与了‘时间紧咒’。”
“我有办法做到。”
菲弥洛斯脸上毫无表情,不因为他的话高兴,也不嘲弄。克里欧不期待他的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手掌,检查指头是否完全长合,然后转身继续在寂静的山路上朝前走。但还没有走出两步,左腿上就传来一阵剧痛,一道弧形的光把膝盖一下斩断了。
妖魔从后面走上来,俯视着他:“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我还是建议你对我保有一点尊重……‘主人’!”
克里欧?伊士拉忍受着各种各样的疼痛,火的灼烧,利器的切割,每天都有。起初很频繁,接着频率稍微低了一些,但依然存在。不过妖魔的情绪似乎在好转——这并不是说他的表情变得开朗,只是说的话多了一些。那些恶毒的、充满了最刻薄讥讽的话,就好像倾巢而出的野蜂一样,把最尖锐的刺统统扎在他身上。
克里欧像忍耐疼痛一样忍耐着,也许他并不用忍耐,因为那些话其实不能伤害他半分。
菲弥洛斯也不会对同样的游戏保持着长久的耐心,那没有回应的暗杀和唾弃都好像丢进水里的小石头,一下子就沉到底了。他开始对自己幼稚的报复失去了兴趣,却又有意无意地那样做。克里欧会偶尔看到他在朝自己丢出火球或者光刃以后,又厌倦地皱起眉头来。
他已经杀了他四十二次了,克里欧在心中计算着,觉得自己同样无聊。记得那么清楚也没有用,即便是妖魔要杀自己一百次,一千次都没有关系。如果这些肉体的痛苦能换来服从,那么他将无限期地忍受下去。他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