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蟹-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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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弯腰捡了个什么,之后又重新坐在路边上。
接下来是一阵漫长而透顶的失望。
他戴帽子,他爱抽烟,黑子是活生生的人,没有忘记就无法不去怀缅。紫原妈妈和黑子同时缓慢松开手,又互相寒暄了几句,朝阳的光辉始终无法让人生厌。送进一拨又一拨人,来来去去一直是那几句。
接待工作基本完毕之后,黑子欲抽身喝一口水休息片刻,赤司却突然从身后绕过来偷偷往他手心里塞了个凉凉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有点惊讶,立即低声道:“这是……”
“戴着戴着,”说罢他回头朝后面几个人怒了努嘴,以眼神示意,立马紫原青峰桃井都晃了晃左手,赤司也把自己的左手亮了出来,“看见没,团体标志,有了这个,哥几个罩你。”
他立即有些哭笑不得,但还是犹犹豫豫地戴上了,一枚银色金属的小戒指,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已经暖了一些。“这是要集齐七个召唤神龙怎么的。”黑子难得有了发自内心的笑意,伸出手翻来覆去地看了看,造型非常简单,要不是戴在手上的质量和交给他的人叫赤司征十郎,他真怀疑是不是地摊上随便买的。还罩着他?又不是黑社会。才心想完他忽然又脑补了一下他们今天的服装,别说,还真有点像。
黑子随导师走到一旁商量接下来的事宜,他目光沉静看不出紧张和欢喜,导师反而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该嘱咐的都嘱咐过了,我不过是给你拉拉人脉,接下来还是要靠自己,总之谦虚谨慎一些,多交朋友总没有坏处。”黑子恭敬地点点头。
导师又道:“开朗一点,多说几句,”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就笑了,“我年轻时候也和你差不多,都这样过来,没办法。”他把手掌置放在黑子肩膀上轻轻地拍了拍,黑子别有用心地看了看他的手腕。“将来你也得这么对你的学生,谁都要走这路的。”
黑子反而轻松了些,也笑着回答:“是,教授。”
“这样多好。”
他此时才得空把手机掏出来看一眼,两条短信一个未接,短信内容被他猜中了一半,其中一条是每日例行的手机报,中间的确包含地产广告,另一条……另一条竟然是充值信息?有人往他的电话里直接打了三百块,时间也就是早上八点左右那会儿。
这就奇怪了。他往身后看了一眼,基本上能帮他充钱的那几个弟兄都在身后忙活着呢,况且以这种方式道恭喜也实在没必要了。他又匆匆忙忙地看未接,是一个陌生号码。他在嘴里默念了一边,数字顺序完全陌生,时间在充话费短信之后的,完全没有线索。黑子抬起头在四周茫然的看了看,林立的海报和展示柜,安静的展厅人来人往。
然而一直以来看到陌生号码总是忍不住回拨,他心里住着一个期待。直到每一次回拨都没有讶异,没有惊喜,一颗种子被背着身丢在风里了,转过来看,1。49亿平方千米的土地和3。61亿平方千米的海洋,都可能是它被埋藏的地方。全世界都是你的,也不是你的,到底算什么呢?
黑子犹豫了一下,把电话收了起来,没有回拨,只是把震动换成了小声的响铃,这对已经毫无借口的他来说是极限了。
正打算往外面走,青峰却从窄小的工作间门外闯了进来,神情竟然严肃地像是发生了火灾,瞪着眼睛像是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他第一句话是:“我操哲也你别出去!”
黑子一愣。
青峰第二句话也来了:“我操……我j□j操。”他拧着拳头,浑身的力量蓄势待发,眼神甚至有点凶恶了——黑子完全不能理解他现在的情绪反应,“……是,怎么?”他轻轻地问,失火?踢馆?他简直不能再往下想了!只好试图往墙里挪了一点,身后就是凳子,茶几上有几杯水,他看了看,始终没敢递上去。
青峰根本没理他,抓了抓头发就往外闯,出去之前带好了门,最后一句话依然是:“我操!”暴怒的声音。黑子直挺挺地坐下了,背脊有些僵硬。不让出去?这算什么?然而他也只是坐下了而已。他安静地把水杯和烟灰缸按照大小码成一排,码好了又叠罗汉,然后再小心翼翼地拆开。
没一会儿紫原也在意料之中风风火火地进来,黑子很少在他淡漠的脸上看到那种惊讶,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他说:“你,你你你还有空在这喝水!”黑子“腾”站起来,不知所措。他看见紫原的嘴巴张张合合,甚至开始来回比划,但依旧什么也表达不出——这都要急死人了。
“展出有问题?”他第一反应就是关于原创,随之眉头皱起来。展馆的多数部分作品是他的,也有一部分展出为美院学生的、教师的,作为宣传,但都是作者个人名义,这当初是说好了的。更重要的是,的确黑子做足了准备工作,提前就招呼好每一个参展的人员,确定了作品的原创问题,毋庸置疑。
除此之外他暂时想不出更离谱的灾难了。他放下水杯就往外走,没想到紫原一把拉住他道:“喂!”黑子转身抬头看,两个人顿时就眼睛对着眼睛。
“那个……”紫原忽然有所犹豫,“……我也不知道,他之前都没告诉我!”说到最后又有些愤怒了。黑子心里顿时一惊。他……恐惧像辽阔田野间的麦子一样疯长。紫原往外面走了两步,舔了舔嘴唇招呼道:“其实也没什么,对不对?”
“妈的以为眼花了,青峰在门口拦着呢——也不是拦着,他看那样子没打算进,其实要是我我也没脸进……唉小黑仔我不是那意思。”
“我靠这他妈也太突然了。”到后面变成喃喃自语。“今天几号啊……“
“走我陪你一起。”他想了想还是上前拉了一把黑子,黑子却忽然用手拽住了门框。他没有往里躲的意思,也没有往外出的意思,他只是不知道自己如何坦然。就像是从书架里翻出一本年代久远的书,外皮崭新、书页整洁,欣喜地翻开来看却发现连订书钉都已经锈迹斑斑了。那是记忆模糊的证据。
他现在满脑子忽然成了他坐着火车,一晃一晃地,车厢里非常乱,味道也不闻,不是黑夜是白天,对面的人是紫原,那就是结局了,过程已经忘了,只记得风景。那是他的影子,是他的魂魄。魂魄在黑梭梭的、通往北方的铁轨上延伸,生长在未萌芽的田野间。黑子忽然就走了出去,他步子太快,紫原的手从他上臂上脱了下来,像褪壳儿的虫茧。
但走出去并不代表心里获得了坦然,他背着人流向外,身体擦过陆陆续续进入展馆的彩色衣角,目光里没有殷切。青峰挡在那里,他一眼就看到了。黄濑没带帽子,更没有围巾,他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麋鹿图案的毛衣,下面就是一条长短合适的牛仔裤,他背上背着一把提琴。整个人年岁长了却看着年轻了不少,像是刚刚高中毕业,进了高等学府的学生,一头金色的发软软地塌在头上,没有风。
黑子常常想他做了一个冗长的梦,然而醒来看了看表才发现原来只过去短短几分钟。
自由的、活泼的、鲜亮活跃的黄濑。
他几乎一瞬间看见了黑子,于是青峰也没拦得住他。黄濑快速地闪了闪身就越过围栏朝这边跑来了。黑子心里蓦地一紧。
青峰忽然在后面喊起来:“保安!保安!”声音非常大,瞬间在场很多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哎保安逮住他!”赤司在后面摆了摆手,刚围上来的保安立即又散开,走之前冲这里看了几眼,目光古怪。但人群还是围着。
黄濑几乎是最后一步跃在他眼前,随后不知所措地站着,喘着一点气,黑子抬头望他的下巴,衣领,衣襟,目光正视前方,最终笑了笑,化在眼睛里特别淡。
黄濑盯着黑子的发璇儿,挣扎了半天第一句话却是:“……我没结婚。”说完他自己就愣住了。
连黑子都愣住了。紫原刚从后面赶上来皱着眉头就开始打听:“什么什么,你说什么?”他只站在黑子身后,这似乎算是表明立场。
黄濑只是隐隐约约地摇了摇头,他只确定黑子听到了就好。
黑子忽然觉得说不出地清凉舒爽,不像是坦然,更多是释然,如同高楼林立的的城市里吹来一阵山风,且带了些微弱的雨势,太具体的描绘不出,但大抵是这种感觉。黄濑想说什么?他在心里静静地猜,这么久了回来告诉一句“没结婚”,这有点像“多年之后你未嫁我未娶……”?想着想着他自己也就笑了。
可是心里只有冷。他忽然想到了父亲、母亲,他的家人,青峰、桃井,赤司、紫原、紫原的妈妈,还有正往这边走来的教授。他身边那么多人。
原来坦然之后便是悲切。
“好久不见。”黑子回答。的的确确是长久未谋面了,他在心里数了数,记不清太具体的日月,大概是三年半,或者更多。
黄濑轻轻地点了点头,带着绵延的回忆一般,他也清清楚楚地说道:“好久不见啊。”说完他看了看紫原,眼神一离开黑子,立即就自然了很多,就连话题也放开了不少,“昨晚的飞机赶回来,这不是刚到没多久啊,找到这里不容易,可累死了。”仿佛还是那个年纪的他,语调仍然是轻快的,里面混合着朝露的蓬勃。
“折腾很长时间啊,根本没来得及说,别怨我啊,这不是回来就赶紧跑来见你们啊,还有一大堆东西等着收拾,托运那边刚刚弄好……”
紫原立即给了他一拳,没怎么用力,但黄濑还是笑着往后退了两步,露出点痛苦的神情,十足配合,他也知道他现在理亏。肩上挂着的提琴稍微往下滑了滑,他站起身时就托住底部往上兜了两下。
“你小子真是……”紫原连着叹了好几句。
黑子轻轻地打量那张脸上淡淡的黑眼圈,头发也不是很整齐,唇色显得比记忆里的稍微淡一些,还有笑容,没心没肺的,但丝毫不让人反感。
“回来的事都谁知道啊?”
“我爸我妈我姑……”黄濑仰着脸数了几个亲戚,随后往黑子右侧方撇了撇嘴,“喏,还有老大呗。”他的神情忽然不自然起来,小心翼翼地看着黑子,仿佛想要但却又不敢去确定某些事情。
黑子不知所措,黄濑回来得太突然,让人一点准备也没有,就像他当初走的时候那样,来去匆匆,简直像夏天傍晚的一场骤雨。他手心里汗涔涔的,青天白日之下都有些站不稳,他正心焦着是问“过得好吗?”比较恰当还是直接客套“里面请”比较能表明立场。
他正踌躇地时候显然有人比他更在意这边的情形。一直在围观的杂志记者是看着三人谈话中间出现了短暂空白,才走上前来捂着脑门一阵思索,盯着黄濑道:“啊……怎么这么眼熟……你是……?”
黑子斜过去给他介绍,“这是《光线》杂志特约记者。”
黄濑笑了笑,“那怪不得,我上过好几次你们杂志的封面啦,模特,说不定还打过照面,两三年前呢。”
“不对不对,”记者用力想了一阵,转眼看见了他背在身后的琴,忽然恍然大悟:“你是那个——提琴王子啊!”
这个称号让黑子和黄濑吓了一跳,并且把围观在近处远处的紫原赤司青峰都给结结实实地恶心到了。
“前阵子获了不少国际奖的那个!”记者天花乱坠地把他捧了一通,顺便透露“提琴王子”不是内部称号,国内音乐界的小女生老女人都这么喊。“国内报道的少,不过风声还是有哦,国外风头正劲呢,怎么忽然回国了?”他虽然是正儿八经的访问记者,问题不经意抛出来却也不输八卦娱记。
提琴王子挠了挠头,“怎么说呢……家庭原因。”他犹豫了一下,偷偷看黑子的脸色,又加了一句,“喜欢的人在这边,放心不下。”
黑子蓦地攥紧了拳头。
这可算是大新闻了。
记者的录音笔被轻轻地按开,就收在袖口里,绿莹莹的,像只蛰伏的螳螂。
“呀!哪个漂亮姑娘这么有福气!”记者笑道,殊不知就站在他身旁的“漂亮姑娘”青着一张脸,十分想拿拳头往他脑门上招呼。
黄濑羞涩地笑,一边把往下滑的背带轻轻往上提了提,十足的学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大学城没毕业的大学生。
记者不依不挠,“是就此打算回国定居了?我听说你是瑞士籍的啊,是这样吗?将来是留在国内还是继续海外发展?”
重磅炸弹,黑子不由地也竖起了耳朵。
“瑞士籍没有,完全没有。空穴来风。”黄濑说着摆摆手,像是为了摆掉一只嗡嗡的小苍蝇,一个大麻烦。“以后在哪发展还未定,看环境吧,国内也好国外也好,都不是问题,毕竟音乐是无国界的。”
黑子发现他的确成熟了很多,成熟到连自己想知道的答案他都没做出正面回答,失望不能写在脸上,只能埋进心里。关于获奖的事情,黑子不是音乐那个圈子里的,自然鲜少得知;以后或许能当做共同话题问一问。
记者又问了几句,都是无关紧要的,“你们两个是朋友啊?一个画家一个音乐家,真好啊。”又是称赞又是羡慕,“那正巧一同做个专访怎么样,两个一起的?不知道时间上合适不合适?”
黄濑特别大方地说:“我没问题!”无论什么事情,和黑子的一起的,最好单独一起的,都没问题。
黑子被他那阳光劲儿感染了,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事情似乎一下子就敲定了。
那记者还想再说些什么,赤司走过来一手捞一个,嘴上道,“哲也不进去看看?还有什么地方不妥处理一下,”转脸又看黄濑,“倒时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