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路莫回-倾尽天下-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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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甫翰虽是坐着,但君主居高临下的霸气尽显。
“是朕下的旨。”
这一步他的确走了险棋,早料到司马悦然和陈诚会有疑,所以索性把他们召进宫。
“臣只是不懂。赵大人一向忠心,这次怎么会突然打着萧鸿章友党的旗号造反。最巧的是,还被皇上您逮了个正着。连兵还没招齐就被摘了脑袋。”司马悦然说得很白。
皇帝既然主动召他们进宫,就应该不怕他们明问。这事情太过蹊跷,局里的明眼人早该看出来了。所以他也不必藏着掖着。
皇甫翰轻笑一声。
这个司马悦然真的是个明白人,以后訾儿在朝,有他辅佐。他这个当皇兄的也就安心了不少。
“陈大人就没有想问的?”
突然被点名的陈诚走上前一步,脸上有明显的犹豫。
“臣要问的和悦…司马大人的相近。”
呵,这两个人什么时候私交变得这么好?不仅直呼姓名还同声同气了?
神经绷了太久的皇帝怀着小小的恶作剧心理,猜测着司马悦然和陈诚的关系。
只是他难得放松的心情很快被陈诚接下来的问题打破:“刚刚原大人也在,来的路上遇见了顾太医。那条狗…七窍流血,脚掌外翻,看上去像是中了什么毒…臣若猜得没错…可是寒石散?”
皇帝的脸色僵白,司马悦然没想到陈诚会过问此时,却也有些好奇。看到皇帝脸色大变,就知道一定有大问题。更是屏息等待皇帝的回答。
“陈大人也懂药?”皇甫翰稳了稳心神。
“不敢说懂,只是略知一二。臣在史书上读过此药,那狗的死相与书上很是相像。只是那药在中原不多见,只有塞外有。”
“史书?哪本?”
大宓有明法规定,研史的博士以外的臣子除了正史兵书不能翻看野史。这种稀罕的药不可能在正儿八经的记载上找到。皇帝不想回答这个疑虑,就扯着这一点不放。
陈诚支吾着不敢说。
司马悦然又怎么会看不出来皇帝的不高兴?扯了扯期期艾艾的陈诚,又将话题转了过来:“赵舆清的事…”
“生死由命。可忠与不忠…朕不糊涂。”皇帝知道司马悦然是聪明人,给了模棱两可不是答案的答案。
司马悦然心知如此,此趟也不过是为了求证,听皇帝的话便明白赵舆清无恙,一颗心彻底归回原位。
皇帝不再多说朝内的事,眼下内乱将定。盈盈死后,好容易平定的边疆开始蠢蠢不安。
朝龙国几次进犯边境都被镇守的将领压了下去。但看那局势,恐怕太平难久。
作为诚远将军的苏旭一向是镇边的不二人选,此次回朝明摆着是为了加强王党的势力,但边疆之事还是要尽快各归各位。
人心难测,即使局面利己,却仍然不能松懈。经历太多的皇帝知道,没有走到最后,谁也不知道对手究竟还藏着怎样一张王牌。
对萧鸿章也是如此。因而,即使手下不遗余力地铲除萧党,面上却仍抱着一副绝不连诛的态度。
但是这一次,皇后对他用毒。目的也将要达到,既然是两虎共斗。那么在倒下之前,他定要帮訾儿拔去朝内朝外的两枚毒钉。
沉吟半晌,皇帝开了口。
“朕要你司马悦然带兵远赴北疆,你可愿意。”
纵是聪明如司马,也不会想到皇帝会走这样一步棋,正想开口,但转念又想到,朝中大局勘定,京城即使少了个平和将军,有原诚、苏旭坐镇,再加上保护皇帝周身的公输月,拿下萧家也应该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
“臣愿意。”
身边的陈诚明显一僵。显然他并没有想到司马悦然会这般果毅到近乎草率地答应。
皇甫翰朝着司马悦然点了点头。目光锐利的他,自然不会没察觉到陈诚的异样。但君臣之交,只讲忠义,私事,他也没功夫多究。
“朕只是一提,既然爱卿深识大体,那么…回去待命吧。”
“臣等告退。”弯□子做了个揖,拉着步履僵硬的陈诚退了出去。
皇甫翰心中安排好了一切。
过些日子,便让公输月和司马悦然一起远征。
他虽表面上云淡风清,丝毫不畏衰惧死,可到底才二十二岁。年轻造就的独特尊严,让他不容许月看着自己渐渐衰弱的样子,就是死,也想在那人心中留下个蕴藉风流的英俊皇帝。至于枯朽?他只想一人独尝。
有些累了,手脚也不听使唤。喊来门外洞悉内情的原诚,扶他到榻上小憩。
刚睡下不久,帐外守着的小卓子就通报说“公输大人到了。”
皇甫翰隐约猜得出公输月此行的目的。
在看到月比平时冷上几分的表情时,便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示意小卓子到门外把守,皇甫翰半坐起身,公输月黑着脸在他身后垫了个柔软的枕头。
“赵舆清被革职抄斩了。”
就知道是这事。皇帝气定神闲,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他并不打算向公输月解释什么。
至死方休。
你若将死,才能体会到,多么希望那个人对你所有的眷恋在彼刻便到此为止。
皇甫翰便是这种人。
昨日太医来诊,脸色竟变得比他还白上几分。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他不杞人忧天,却也绝不会自欺。生死之事,无力回天,便也只能如此了。事到如今,最好让月觉得他冷情可恶,十恶不赦才好呢。
公输月见皇帝一副闲情淡定,心里生出一丝不满。天下人都说,皇帝励精图治,勤勉果敢。却也不乏说他铁心冷血之众。可公输月从未觉得皇帝冷情。
君人者,莫是无情,只是世人错看了皇帝的真心。
他从来没有质疑皇甫翰的真心。
可在得知皇帝下令将赵舆清斩首抄家后,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
一个排除异己,稳坐江山的皇帝,真的有情?
公输月不愿再想。
“赵舆清死了。”凝视着皇甫翰苍白但英气勃发的脸,他重复的声音平缓,却有几分质问的味道。
皇甫翰没想过公输月会执着,点了点头:“是。”
这样清淡的反应让公输月觉得不可思议。
近臣皆知那个赵舆清赵大人是皇帝安插在萧鸿章身边的,现在会有这种动向也只是表面功夫。如果只为了这一点风吹草动便置他于死地,那么皇帝又有什么真情可言?
“你真认为他要反?”
皇甫翰抬眼看着公输月无比认真的表情道:“反便是反了,有什么真假?大宓江山千秋万代,根基若在我手上动摇,那么千古罪人的名册上便要多一个皇甫翰。为了天下,为了朕,杀十个赵舆清又如何?”
他说的全是真话,半点不掺假。
可却没有一点辩白的意思,生生将自己推入不择手段,不念忠情的万劫不复。
公输月动了动唇,还想要说什么。
皇帝却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了?”
不间断的咳嗽像是要把肺腑都咳出来,公输月吓得脸色大变,探身便帮他抚背。
“没什么,咳咳,只是冬转入春时便容易染寒…咳咳。”边咳边解释的样子,让公输月胸口一疼,突然想起皇帝的苦衷。翰在怕,那个清高孤傲君临天下的皇帝竟会这样不安。
他只剩下半年。要平治天下,对于一个素来不急不缓的君主来说,实在是短得足够使他手足无措的时间。
这些自己不都知道么?为什么还要怀疑翰的真心?
“翰?要不要喝水?”
皇帝摆了摆手,咳嗽压制在喉咙里渐渐平息。
“今日我累了,有什么事以后再说。你出去吧。”皇甫翰有点怕,虽然他预期的目的就是让公输月对自己死心。可在看到月带着质疑的表情时,他仍有犹豫和不甘。
公输月看皇甫翰精疲力竭的样子,心里有话也说不出口。伸手抽开他身后的枕头,掖好被角才准备离开。
“月。”
“什么?”
“明天,公输大人似乎有话要说,定下明天去轩里。”
“知道了。你也不是铁打的,好好休息…别,别再冻着了。”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掩上门前,凭着极好的听觉,闻得皇帝压得极低的笑声。
顿时百味交杂,心酸地不敢去想皇甫翰的脸,那上面会有怎能样的表情?
无奈?绝望?还是不甘?
公输月小心地猜测着。
可即使聪明如他,这一次也并没有猜对。
皇帝用手背挡着眼睛,微微抖动着肩,那轻扬嘴角旁宣泄着的,分明是只属于一人的幸福。
不是天下,只是皇甫翰的。
你也不是铁打的,好好休息。
就是这样再简单不过的一句话,承载着的是他期待了整整十年的幸福。
80
第 80 章 。。。
顾太医再次被召见,是在这天夜里。
作为皇帝内侍的小卓子匆匆忙忙地跑来,连扯带拉地将他从床上挖起来。连滚带爬地拉着他跑向盘龙殿。
那惊骇的神情让他一下子便得知皇上的情况可能更坏了。
本以为作足了心里准备,可到了榻前仍是吓得小腿发软。
浓稠腥甜的血液不断从皇帝口里吐出来,淡黄色的锦被染上污红,地砖上大块的乌红色更是看得人心惊胆战。
皇甫翰从来没有这样无力过。他只觉得胸口巨疼如裂,本只是咳嗽几声,突然一阵恶心竟止不住吐出血来。
顾太医行医几十年,这种症状虽是吓到了他,却还不至于被吓傻。
展开随身带着的一个布包,现出一排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
自从得知皇帝害病,这救命的东西便不曾离身。
扶着满额虚汗的皇甫翰躺下,褪去里衣,露出附着薄肌的麦色胸膛。
“太医…”小卓子眼瞅着尖极了的银针堪堪扎入主子的胸膛,怕极地叫了一句。
顾太医的动作迟了迟,被他这么一喊,像是想起了什么:“去打盆冰水,看皇上这阵势,今晚准是要发烧的。待会儿行针,步步都是要紧的,不能放外人进来打扰。”
小卓子闻言“喳”了一声,却仍眼瞅着皇帝紧致弹性的胸膛发怔。
“杵在这儿干什么!还不快去!”顾太医心气正急,却偏偏不能表露半分,见小卓子呆立着,一时肝火更旺,声音也不住大起来。
小卓子被这么一喝,才突转回神,跑到房外打水去了。
“皇上,臣现在便为您施针。要是疼便喊出来。”他顿了顿,安慰道:
“吐血…是正常的,只是化瘀活血,毒血出来了,人便没事了。”
皇甫翰闭着眼,皱着眉,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那么,臣便开始了。”
小卓子急匆匆地跑到屋外打水,却迎面撞上了个人,险些摔倒。
“谁这么匆匆忙忙地?走路不带眼睛!”
定睛一看,原来是凤阙宫的小丫头水袖。仗着皇后的宠爱,没吃过亏便不懂得宫里的应变。
“原来是水袖姐姐。”小卓子是皇帝的贴身侍候,又是早年封下的二品紫衣。在宫里,就是上等品数较低的侍卫见了,也得给他让路,何况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早看皇后不顺眼的小卓子,便将晦气如数发作在水袖身上。这一声姐姐含满了酸味。
可水袖这个丫头,不知是真傻还是装傻。居然也没听出这么一句话有什么不对劲。
喜滋滋地应承下来:“嗨,就算本姑娘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和你计较了。”她从胸前掏出一封信:“喏,这是我家主子给万岁爷的私信。有劳您代传了。”
“皇后娘娘写的?”将信将疑地将水盆摆在一旁,伸手接过。
是棕底红面的信封,上面也没署名。更让人不敢轻信。
“你神经兮兮地看着我干什么?我还能骗你不成?真的,是我家小姐亲手交给我的,千真万确。”水袖虽然不谙世事,但到底不是傻子,被怀疑的眼神盯了许久终于忍不住为自己辩解。
“知道了。”放进袖里,快步走回盘龙殿。
“喂。你可要送到了!”
那小妮子还有几分戒心,生怕他不尽心,走得老远了还呆在原地叫喊。
“傻妮子。”
小卓子怜她无邪为主,便也真想着要为她送到了。
回到盘龙殿,顾太医已经施好针。
皇甫翰的脸色虚白,闭着眼睛,也不知是昏了还是睡了。
地上又多了一滩血,想必是受针之后又吐出的。
尽量不去看那令人眩晕的一片片暗红,小卓子将盆子搁在一旁的酸梨木矮桌上,绞了把帕子小心翼翼地给皇甫翰拭汗。
顾太医怀着一肚子的不解在灯下写方子。
本该是大限将至,可皇帝的脉象较上几次却稳健了许多。
看样子至少也剩有三五年好求医问药。
皇上果然是真龙护体,有神人相助。
可如果真的是什么神丹妙药…又是从何而来呢?
提着笔久久难书,终还是开了些补血驱寒的方子。
叮咛了几句“要好好照顾皇上”的场面话,又再次请了脉,确认短期内无大碍后,才疲乏地离开。
皇甫翰睡是睡了,却不大安稳。
满脑子都是家国天下的纠葛,有无数人从记忆里走过。
先皇,母后,訾儿…
满朝文武,一殿英才。晃晃人影中,唯有一人在目、入心、刻骨。
出众如翩然流云,笑看滚滚红尘浮躁的心。回首是无尘素影,挥扇便铸就绝世的风景。
公输月。
他伸手欲及,却无奈全身如灌铅,不能动弹。
“皇上。”小卓子忧心地看着梦呓的皇甫翰。
太医说的高烧倒是没有,只是皇帝像是做了不好的梦,一个劲地说胡话。
凑上前去听,反反复复也只听到一个“月”字。
他的心一下子变凉了。
想要起身,却被皇帝挣扎着抬起的手拉住。
望着榻上人英俊的眉目,轻轻叹了一口气。
皇上亲手碰他,是平日求之不得的,此刻又怎么舍得推却。
依床坐下,柔声哄着不踏实的人入睡。
握在掌心里的手这么真实,有黏黏的汗附在皮肤上。小卓子不恼,视如珍宝地捧着那只手掌,偷偷地与皇帝十指相扣。
梦里的皇甫翰满足地轻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