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重楼之一世荒唐-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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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骐一边打开圣旨,一边饶有兴趣道:”说来听听?”
“皇上他要在皇宫里种满桃花,”,跪在地上的太监一股脑地往外倒:”还要改镜湖为满花湖。”
“皇上他还挺有兴致的”,韩骐合上圣旨,随手丢给传旨的公公:“现在朝廷还不太安稳,就这么封个前朝佞臣为候算什么事!把关于封赏皖紫霄的那部分去了,剩下的就随他的意思吧!”
小太监慌忙捡起圣旨,勾着腰小跑地返回司礼监去重拟圣旨。
当初答应皖紫霄的事情,韩景已然做到。心里少了最后那份牵挂,病榻上的皇帝清醒的时间便是一日少过一日。
☆、第八十六章 新生
“昨夜朕做了个梦”,韩景仰躺在龙床上,淡黄色的薄纱垂下模糊了身影,虚弱的声音听起来更是飘乎乎的不真实:“梦见了些以前的事,那时候还在培良,他问朕不回大都了好不好?我才想说好呢,就忽然起了大火,接着就什么都没有了……”
小云鼻子发酸泪珠子不受控制的往下滚,一把夺过刚进门的高展手里的药碗,嘟哝道:“现在这个样子,也不知早干嘛去了!公子人都没了,还念叨这这些干什么呀!走的人已经走了,活着的总要好好活着,折腾来折腾去,还没有闹够!”
“小云!”高展被小云的言论惊起一身冷汗,忙伸手去捂她的嘴:“你怎么这么说皇上!”
“说的也没错!”韩景勉强直起身:“是荒唐,我也觉得自己荒唐……”
“皇上”,高展一愣,这才想起来怀中的书信,双手呈上:“长乐公主她……留信出走了!”
“走了?”韩景接过长乐的亲笔信,草草扫过:“长乐她终究是厌恶了这皇宫,兄弟相残的确不是出让人欢喜的好戏。倒是便宜公子渊那小子了!”
“原来和渊公子离开的”,高展若有所思,“难怪好些天没看见他了!”
“他心不在朝堂”,韩景说得极度无力,声音里透着化不开的疲倦:“紫霄、公子渊、长乐,一个个都走了!就留下朕自己孤零零地去做那寡人!”
“我!小云!”高展急切道:“还有家兄高拱都在皇上的身边!”
“也就只有你们了”,韩景似是松了口气,声音听起来竟还带着笑意:“可看看这朝堂还有几人是忠于朕!这‘天’眼看着就又要变色了,别人也都要活着,朕不能怨他们!”
“皇上您不会有事的!”高展情绪激动,大嗓门震得韩景都直皱眉头:“您会是好皇帝!百姓……百姓需要你!”
“韩骐也会是个好皇帝!”韩景透过薄纱看着跪在床前的人:”回去告诉高拱,待朕走了以后他要听从韩骐的命令!”
该安顿的已经安顿好,连韩景都觉得自己时日无多,此时撒手而去也却的确无可眷恋。勉强又撑过几日,但当小云把一张纸条递给韩景时,本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人愣是被扶着坐了起来。
“上面写着什么?”小云本就认不得几个字,再遇上草书就真算是两眼一抹黑。
“千万不要声张!叫……叫高展来!”韩景双手发抖,却极力压制住兴奋。
短短一刻钟的功夫,韩景却觉得长如逾年。
“你念一遍!”韩景一把拉住高展的手臂,声音颤抖:“你再念一遍!我怕自己昏了头看走眼,空欢喜一场!”
看到纸条的瞬间,高展也不自然地倒吸一口气:“皇上!皖大人他没死!”
小云捂住嘴,眼泪瞬间就如开闸的洪水流了下来。
巨大的喜悦后,韩景第一个冷静下来:“紫霄不能再回朝堂!我们去找他!”
“可皇上……”高展刚开口,就看见韩景摇摇头:“今夜后,承霄帝就病逝了!从此世上再无承霄帝韩景!”
“王……王……王爷……”前来报信的小太监嘴抖得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皇……皇……皇上,失踪了!”
登机大典前夕皇上失踪这简直比皇上逝世还要震撼!赵王韩骐先是惊诧,但他很快就恢复过来:“绝不能对外说皇上失踪了!传旨下去就道先皇承霄帝病逝,留遗昭命赵王韩骐继位为隆兴帝。登基大典照常举行!”
小太监颤抖地从地上爬起来,磕磕绊绊地往司礼监跑去。
《燕史 卷四 本纪第五 承霄皇帝》
承霄皇帝景,字邵阳,为宣正帝四子,生带异兆,自幼聪慧过人,十八不足封晋王。南征蛮奴,东平内乱,英明神武,有先皇之风采,实帝王之良才。然天妒英才,自宫变,即一病不起,封帝大典尚未举行便撒手而去,留遗诏两条。承霄皇帝景在位共一十八天,乃燕史上在位时间最短,也是唯一一位没有真正通使过年号的皇帝。后因无膝下无子,由赵王韩骐继位为隆兴帝。
有史家曰:“晋王也好,承霄帝也罢。机关算尽又如何,所谓天下至尊,不过是存在于史书上九月北宫门政变的寥寥数笔。所谓可叹、可悲、可悯,亦不过如此。”
堂木一响,惊得正听着出神看客具是一愣:“怎么这就完了?没头没脑的算怎么回事!”
台下面乱哄哄哈吵闹起来,正在兴头上的男子恼得摇着头,直拍大腿:“早知道是这么个结局,倒不如当初不来听,白惹自己心里憋屈。”妇人、姑娘眼里嵌着泪水,粉红的帕子抹了又抹,开口想要一述心意,却又怕失了矜持,抿着嘴指尖绕着秀发,说不出的楚楚动人。
“老头子搞什么?” 锦阳府重华街“醉仙居”的老板小谢公子站在后台,看着这场景,牙齿咬得“吱嘎”作响,额角突突直跳:“他要是搞砸了,我断是半文钱也不会出!”
说书老头“快嘴李”扫了眼台下,甚是满意地笑道:“韩景不再是承霄皇帝,那天下就没了他的事,该完可不就完了?他若是赖着不走,下一位又要怎么登场,这正史就是这样,到了结束的时候留也留不住,它才不管看得人是不是尽兴!正所谓荣辱兴衰不过数言尽,恩怨爱恨都付一笑中,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可惜今儿小老儿我要说的可不是天下事,咱们要说的是这‘松草姻缘’,所以该有的故事还得继续。”
隆兴三年暮春,地处江东的锦阳府正是一年一度的雨季。花开柳绿樱草长,燕闹莺啼鹂鸟叫。
“主子你身体不好就别淋雨!”小云一边递过伞,一边埋怨:“天地大了去,要找人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华衣的公子不训斥下人无理,只是啧啧嘴冲身边的高个子随从笑道:“你家娘子真是越来越凶了!高展呀!可怜人哟……”
“可怜什么!他没乐成花!”小云看了眼高展,气呼呼道:“怕主子你着凉了!还嫌弃我凶!”
韩景先前还是笑的,一转头脸色忽然大变,丢下雨伞就挤进了人流。
“主子!”高展一把拉住小云紧跟着韩景,回头问道:“小云你说主子看见了什么?怎么突然就跑起来了?”
小云顺着韩景的方向看去,脚步生生定住:“公子!”
“啊?”高展拉扯着小云:“怎么不走了?主子在前面!”
“公子!我家公子!”小云一动不动,反扣住高展的手:“你看见了吗?那人的背影像极了我家公子!”
☆、第八十七章 承君一诺
“让一下,让一下!”
高大的男人在人群里挤来挤去,溅起的泥点脏了精致的鞋面,顾不得旁人谩骂,眼光死死地钉在一个人身上。白色的长衫裹着消瘦的身体,白皙的脖颈,一头乌丝松松地挽在脑后,虽然只有一个侧脸,但韩景就是觉得他是!一定是!
韩景默默地跟后面,不敢喊他,怕他就这么再次逃走。一路尾随穿过了数条巷子,前面的人忽然背对着他停住,冷清清的声音熟悉地恍如昨日:“跟了这么久仁兄也不嫌累得慌。皖某是个穷人,全身上下也拿不出几个铜板,你要是不嫌弃便随我去寒舍取两幅字画,等到冬天来了还能烧了取暖。”
“紫霄……”千百种情绪占了胸腔,韩景再也止不住自己唤出那个名字,那个梦里唤了无数次的两个字。
没等到转过身,前面的人忽然加快了脚步,泛黄的油纸伞在细雨里左摇右晃,抖个不停。
韩景小跑着追了过去,一手扣住落荒而逃的人。带着雨水的纸伞劈头盖脸地袭来,韩景一手遮挡,一手却牢牢抓住那人肩头不肯松手,硬生生将他转过来,映入韩景眼中的却是张陌生的面孔。
“紫霄……”韩景嘴唇轻动。
被追的人长出了一口气,试图着挣开桎梏:“原来是认错人的,我还以为是劫钱的歹人。这位公子,刚才实在是不好意思……”
“皖紫霄,我认得出你”,韩景眉头皱起,语气坚定:“就算是容貌变了,我也能一眼认得出你!”
被逼的人摇摇头,眼神里多了一层嫌恶:“在下的确姓皖,可公子也不应把我和臭名昭著的佞臣比在一起。你认错人了!”
“那你刚才突然跑什么?”韩景抓住一处破绽便不松手,步步紧逼:“你听见我叫紫霄,你跑什么?不要说什么劫匪,我不信哪个劫钱的歹徒还要先唤人一声才动手的!紫霄,方新宇都告诉我了!你没有死!你提前被七宝带出来了,是不是?”
“皖紫霄死了”,容不得他再多说,冷着脸的人毫不犹豫地制止:“若这位公子实在是觉得他还没死就去官府举报吧!”
他的态度坚决,韩景也不好再坚持,转而苦笑道:“对!你说得对!皖紫霄死了,韩景也死了,一切在三年前就结束了!那这位公子可否介意在下去寒舍避避雨?”
白衣人从地上捡起纸伞,头也不回地往前走,像是完全没有听见韩景的问题。
韩景叹了口气,心里却生出一丝窃喜,好歹没拒绝,这算是勉强同意了?
一路上再没有话,等到近了一处矮房,白衣人忽然道:“在下皖玉,寒舍虽然鄙陋,但也只容得下朋友。这位公子与我非亲非故,还是另寻他处避雨吧!来时你也看见了,巷口左拐就有酒楼。”
韩景敛敛衣袖,摊手一笑:“酒楼虽好,可我没带银子!不如皖玉公子与我交个朋友,在下姓韩,名邵阳。”
“饭可以乱吃,朋友是可以乱交的吗?”唤作皖玉的人眼睛一挑,嘲弄道:“我看公子的这身行头不错,典卖了也能抵得上几日房钱,何苦来我这里受罪。”
说罢,皖玉再不与韩景多费口舌,一转身进了屋子。
江东雨小却也能淋个透彻,这时候东风一吹更是冷得屋檐下的人直打哆嗦。三年前的一场大病把精壮的人腾空了底子,现下是受不得半点凉风。
屋外的韩景是哆哆嗦嗦,屋里的皖紫霄也坐立不安,好不到哪里去。取下面具,狠狠地丢进水盆里,一肚子的闷火无处发泄。他不过是唤了一个名字,自己就被惊得仓惶逃走,戴了面具,戴了面具!告诉过自己多少次皖紫霄死了,活着的是皖玉!这世上只有皖玉了!本来已经习惯的生活,他又为什会出现?对呀!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皖紫霄侧过脸,看着一排供奉着的牌位尾端,哑然失笑——晋王韩景之墓。这么多年,恨过、怨过,却也是唯一爱过。韩景伤害了他,可他又何尝没有刺痛过那人!拼得血肉模糊,却闹不明白自己究竟所求为何?两个荒唐人……
皖紫霄摇摇头,拳头大的一颗心,留下了太多韩景的痕迹,若硬要将这些全去掉,他也就不是他,不过是一具活着的躯壳。纠纠缠缠的近二十年里,韩景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每一句,每一件都留在记忆里,没人可以替代。
这些都是事实,皖紫霄不愿意否认,可他也不想就这么原谅韩景!恨吗?倒说不上,比起恨好像是不甘心更贴切些。
天色完全黑了,想着外面的人也该离开,皖紫霄站起身准备出门买些食物。只是刚开门,一个身体便倒了进来。
皮肤烫得吓人,皖紫霄一惊,赶忙扶着韩景的身体躺在了自己的竹床上。他怎么会虚弱成这样?消瘦的人多了一分担忧,匆忙从床下抠出两块碎银子往外走。
“不走”,韩景勉强睁开眼睛,日思夜想的人就近在手边:“紫霄,不走……”
皖紫霄没好气地撇撇嘴:“不走怎么去给你请郎中!”
“你陪着,我睡一觉就好”,韩景生怕那人一走就不再回来,执拗地拉住皖紫霄的袖口:“旧疾而已,又不是大病,你……”
皖紫霄立在原地,犹豫片刻坐到床尾闷声说:“我不走!那你快点睡吧!”
一直等到打更的都开始工作,韩景的体温也丝毫没有下降的趋势,皖紫霄坐不住了,从烧得晕乎地人手里拽出衣服,轻轻地和上门,小跑着去找郎中。
“你回去歇着,我去找!”
高展不由分说地把小云推进马车里,伸手压了压她微微隆起的腹部:“夜雨凉得很,你怀着孩子就不要乱跑!”
小云撅起嘴,一脸的担忧:“你说主子能去哪里?他的身体又不比从前,万一病起来那可怎么办?”
“主子他吉人自有天相!”高展调亮了手里的灯笼,努力安慰着小云:“说不准这时候你家公子正照看着呢!”
小云皱着的眉头疏开,嘴角向上一勾带了笑意:“要是这样还不美死他了!高展,你说那人真会是我家公子吗?”
高展把纸伞罩住灯笼,紧了紧身上的蓑衣:“主子觉得他是,你也觉得他是,那就错不了!小云,说不定这次我们就能扎下根,再不用东奔西走!”
☆、第八十八章 醉仙楼
高展远远看见皖紫霄的时候,他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的大夫。两个人打着伞边走边说,很是着急的样子。
“完了,主子肯定是又病了!”
驱车的人一拍大腿,扬起鞭子追了过去,隔了老远喊道:“皖公子,快到车上来吧!”
小云听见高展的声音,拉起帘子探出头,只一个身影,眼眶里便积满了泪水,嘴哆嗦了两下愣是没发出声音。
熟悉的声音让皖紫霄眉头不由皱起,停下脚步,伸手一摸脸才发现自己竟然没有带面具。真是忙晕了头!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当初便是想躲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