鎏韶天阙[洪武32 棣保]-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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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仪华也不知朱棣吃下了那药身子有碍无碍,便找王狗儿来问话。王狗儿支吾了半天不敢说又不敢不说,只道朱棣传太医开了活血泻火的方子吃了,硬是撑到药力彻底退散,足足折腾了一夜。
王狗儿走后,徐仪华坐在凳上也不知心里什么滋味,怔怔地便落下泪来。那人后宫虽不充裕,也有十几个美人婕妤的,他却宁愿这样折腾自己也不肯传召她们中的任何一个。在他心里怕是一直暗自计较着,绝不肯强迫自己去违逆了心底的意愿。
永乐二年五月,徐仪华随帝君前往孝陵祭祖,当晚仍旧歇在灵谷寺。
用过斋菜后,趁着初夏日长,徐仪华提出在寺内四下走动走动,也好感受下佛寺的甘宁之境。朱棣陪着她穿过灵谷寺塔外的红砖路,徐后找话与他闲聊着,两人渐渐走到了寺外交错的路旁。
灵谷寺无墙无院,但取虚无之意以林荫作为边缘,界只在心中。徐仪华见天色渐暗,提议往回走。两人转了个身,朱棣却忽然站定在原地,抬头径直望着密林遮蔽下那座白塔耸立在即将来临的暮色下。九层塔顶上坠了几盏灯笼,仿佛是引航的灯塔,在夜色中召唤找路的旅人。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棣的脸上浮出了几许笑意,仿佛是轻带责备却又不忍责备,到最后只剩了宠溺。然而与他脸上的神情极不相称的,是他眼中难以遮掩的沉痛,若不是光线太暗,徐仪华几乎都要以为,那里头缓缓流动的不仅仅有光华,还会有泪。
然而他只是闭起了眼睛,轻声道:“走吧。”又一边说着些闲事,一边与她并肩往回走。
直到两人回到塔顶上,朱棣凭栏望着塔外的暮色,又再陷入沉思。
“皇上,您又在想他了?”当年,那人就是从这里走掉了,再也没有音讯。这两年来朱棣派了狼师的人四处找寻,却始终没有任何回应。他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处理政务,似乎是不想让自己有空闲去缅怀沉溺过往。徐仪华看在眼里,每每都觉得心痛难抑。她以为他即便是难过,也就难过一阵子,却不料这两年下来,他对他的思念,从来没有轻过一分。面上他从不表露,但是当他一个人的时候,总是这样颓然。莫非当年让那个人离开,是她做错了么?
朱棣听她问起,收回了眼神,面上是淡淡一笑,话语毫不回避。“是啊。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对朕绝情绝义,令朕扼腕心痛之人,朕又有什么办法不想他?”
“可是他都已经走了两年了,两年来,皇上也派了人到处在找他,却始终都没有他的音讯。但凡他要是心里还想着您的,哪怕只是一点点,又怎么会忍心将您忘得一干二净,从这个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呢?”这样问着,鼻子都有些酸涩。
然而朱棣仍是那样浅笑,语气却愈加柔和起来:“他这个人啊,本就是这样寡淡的。若不是从小就跟在朕身边,以他那个桀骜不驯的个性,任你是谁,即便是朕,又怎能入得了他的眼?他一心绝决地要离开朕,躲着朕,就算朕将这天下翻了过来,只怕,也是寻他不到的。仪华,朕只是担心呵,他从小就跟着朕,如今孑然一身,也不知他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他那个向来不要命的性子,怎能不叫人担心呢?”
起初,他一直以为那人不过是跟他闹性子,只要他不停止找下去,总有一天能找到他。但这两年过去,所有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那人却雁杳鱼沉毫无音信。到最后,他不得不接受他已经离开的事实,终于承认自己的颓然和绝望。“不知不觉地,都过了两年了。仪华,他一定是上天派来惩罚朕的,惩罚朕向来眼高于顶,什么都不放在眼里;惩罚朕盲目自信,认为无论什么都能办得到。可是你看,他来了,又走了,好像是在告诉朕,即便朕能做得这个天下的主人,可是这世上仍有一处地方,有一个人的心,朕费尽心机都征服不了,获取不到。仪华,直到他离开,朕才相信这世上,没有一个人会是万能的,是不败的。”
终于承认绝望,所以今夜,第一次开口和别人谈起他,谈起那个一刀剜透他心的狠心人。朱棣的口吻轻柔,脸上带着轻笑,仿佛自己对着的,仍然还是那个另他痛心的人。
徐仪华看着眼眶一热,在她印象里,朱棣在她身边一直扮演着强者的角色,那时靖难再苦再难,他也从不将自己疲惫的一面示与她看。他要当她的守护神,不败之神。可是此时当说起那个人的时候,他却再不是那无可匹敌的样,即便再装得平静,口吻里仍有些微的颤抖。那是无法抑制的痛,一点一点,从身体的缺口里流泻出来。
“仪华自然知道他是很好的,可是这世上,好的人也不只他一个,为何皇上偏偏对他这般上心,独独要他一个呢?”
对于这个问题,朱棣并没有接口。确实如仪华所言,他那时也问过自己,那个人,他到底好在了哪里?然而想了两年也没有答案,只好自嘲地叹了口气。“他啊,是这世上最善解人意的人了,刀山火海都帮你挡着拦着。做仆从属下自当是没话说的。可论同他一起,他却是最糟糕的情人呵。他心里有事,种种盘算计量,从来都不会跟朕说。问了,也不说;痛了,也不说;伤了累了难过了委屈了,统统都憋在心里不说。可是他不说,朕却以为他是愿意的,是高兴的。说到底都是朕做得不够好,他才不要朕了吧?你看,换了是别人,哪个会舍得把做皇上的从身边推开,只有他才会这样做。不管朕给他什么他都不要,也因为他什么都不要,仪华,在朕心里,他从来都是与众不同的啊。”
作者有话要说:sorry亲们,我错了,,,我是个数学永远不及格的差生。。。朱棣生于1360;1402年当然是四十二岁。我还记着他起兵时候的年纪,肿么4年了都没老啊!靠!
☆、(七十八)
九层高塔壁立,星空如坠。这位铁血帝王手把阑干眼望流星飒沓,话语柔和却分明痛得刻骨,仿佛是对他人说起,又像只是自言自语。朝堂之上宫墙以内,他将那人给他的致命延续伤口对天下隐藏,那些欢喜怒怼伤痛交错的过往,都埋葬在心里,任它连着心一同溃烂。
情生一碧满江天地间,任繁华谢尽之后落寞成觞,将苦痛独尝。徐仪华听他娓娓说来,只在此刻,他才肯将他满心的伤痛示于人眼,示之于她。月满则溢,这锥心之痛也是一样,再也掩藏不住,才最终肯将它表露。
看到他这样,徐仪华亦不忍泪水盈眶。“可是皇上,若三保他在外头活得更自在呢?何不就放开了他,让他再也不必承受限制和束缚的困扰?”情是尖锐的锋缨。明知是刀锋利刺,仍要紧紧握住了任尖刺扎透掌心血肉模糊,也不肯放手。两相牵制互为折磨,这又是何苦?
即使是一国之君,也断不该因自己喜欢就强求他留在身边,锁他一世好时光。然而临风凭栏的男子伫立在高塔之上,却犹自苦笑道:“仪华,朕也曾想过就让他离开过他想过的生活去,因他太过倔强,从不肯轻易让人走到他心里去。但是这样不代表他不需要依靠,若他想依靠的时候,该找谁好呢?朕知道,他最爱的或许不是朕,可是仪华,朕却是他的唯一啊。若他因为留在这里而不快乐,那是朕做得不够好,所以他离开了,也成了朕最大的遗憾。仪华,若还有机会,朕一定会做好,做足够好,让他再也离不开。”
所以狼师的使命,会永不停止地找下去,直到找到那个人为止,直到找到他死为止。
自年少时嫁与他,徐仪华亦不曾听他说起这样的话。朱棣此人思量考虑极为缜密,对她也从来是体贴周到,他却几乎从不将这样缠绵的话宣之于口。在那个人身上,到底是怎样爱到尘埃里去,才能说出这些柔软的话语?即便只是听着,只是作为旁人看着,也叫人心酸难止。“若皇上还有机会,您最想对他做的说的,会是什么呢?”
“若朕还有机会——朕真想亲口问一问他,到底朕哪里做得不好?到底朕要怎么做,他才会心甘情愿地留在朕身边。朕想要亲耳听一听他的回答,才觉得无憾。在朕的记忆里,他从来没像样地笑过。朕此生最想看到的,只是他最真心的笑容而已。只是,朕还会有机会么?不知再等个十年,这机会,会不会出现?”
曾经绝烈的钟情之意,在那人离开之后,全化成了隐伤之痛。若早知道今日的沉重来源于当时的纠缠,当初是会及早抽身而退,还是会更爱他多一些,爱得有今生没来世,直至沉溺?
很想牵那人的手一起看,看这一世浪蕊繁华,九重鎏韶天阙,如今都在他的脚下了。那人最希望看到他君临天下,他也已经做到了。可是看着这金碧江山如画,才知道原来就算手中握着这万壁江山,没有那人在身边,却还不如从前只做燕王府的主人来得快乐。人的一生短暂如烟火,那人却如此狠心,连陪着他多走一程都不愿意。
若还能再见到他,还想再问一问他,当时他放开手的时候,有没有过心痛?有没有哪怕微毫的不舍?
泪眼酸涩,徐仪华抬起来凝望住他的侧脸,看着他眼望苍穹之外如同沉浸在某时哪一个瑰丽的梦境里,细细拼凑着那一点虚无的斑斓,不看沧桑,只问痴狂。
也不知默然了多久,徐仪华缓缓跪在朱棣脚下,话语带着哽咽:“皇上,仪华有罪,请您原谅仪华对您有所隐瞒。我知道三保在哪里,一直都知道。三保他,就在云南楚雄,澜沧江以东的楚雄啊!皇上,您派人去找他吧,若世上只得他一个能让你开心的话,仪华愿意把他找回来。仪华想看到的,也不过是您最开心的笑容而已!”
又有谁敌得过他对他思忆成狂?他们两人这十几年来,或许因身份地位的不对等,一个逃避一个追逐,感情就像是一场角力。或许看似激烈对峙的情意最终需要分一个胜负才会令得双方都死心,才不会如今时这般,因为一方的潜逃最终两厢暗伤。那人若当真不愿,当真不爱,也该是由他亲口来告诉他啊。谁也没有权利去左右他们对彼此的态度和决定。
所以她,理当成全。最终的战果,自有当局者去获取。
仿佛是全然反应不过来,朱棣像是怔住了一般猛然回头望住他的皇后。苦苦追寻着那人的下落,竟然就在身边人的心里。本以为会永不休止地找下去,路途漫漫却在某个转折处猝然相逢,释然得叫人措手不及。他不可置信地喃喃问道:“三保他——当真在楚雄?”
三保在云南的故里晋宁狼师也去找过,那还是他初登基的时候去的,却没料到他根本没回过那里。狼师在晋宁和昆明找了一圈,竟是与三保错身而过。原是要他用这些时间来尽数体味相思之苦,才知曾经错过的那人于自己而言,已是非他不可。
“谢谢你,仪华。”谢谢她大度不计较,谢谢她一直以他为天,将自己的一腔心思都与他化作了一体,全然忽略了她自己。
他的怀抱一如往常那般沉阔,却似终于有了生命的力量,是生气勃发而非空寂虚无的。心里全然不介意是不可能的,然而只有那个人才能让他充满力量,而后这力量才能赋予其他人。所以她除了成全,也再不能做更多的事。“去吧皇上,去把他带回来吧。您自当是他的唯一,可对您来说,他虽不是您的全部,却也已是您最钟爱也是唯一钟爱的那一个了。”
七月末的彩云之南花木葳蕤,绿草萋萋,乃是最惬意盎然的季节。曲折的小径穿梭在丛生的密林间,林间泥土湿润土质松软,马蹄踩上去孜孜作响。马车车辕上坐着一名黑衣劲装的女子,面色冷凝眼神如霜,驱赶马车小心避开林间的泥坑,缓缓地前行。车内传来几声男子的咳嗽声,听着似乎是压抑住了,忍得极辛苦。
女子听得他又咳着,皱眉叹了口气:“主人,是否前面找间客栈落脚?您需要找个大夫。”
然而车内之人只是哑声道:“不必了,赶路要紧。”声音干涩嘶哑,状似疲累已极,又带着隐隐病症。他声音平直却是可不违逆的气势,叫那女子秀眉更蹙紧了几分。
“根据狼师隐的密讯,我们要去的龙潭村离此地还有两日路程。我会在天黑前找到客栈,剩下的路明天再赶。”遭到拒绝后,女子便也退去询问的姿态,直接地做了决定。
马车内静默了一下,男子没有反对,只是轻叹道:“燚,你的胆子越来越大了。”
燚手中未停驱马赶车,冷若冰霜的脸上淡淡一笑:“但是燚依旧会为您出生入死。”
车上之人正是朱棣,自从两月前得知三保的下落之后,即刻命狼师前往楚雄诸县找寻。狼师用了一个月才传来密讯,朱棣便授命朱高炽代为主持朝中事务,只带了燚一人护卫,立即前往云南。
两人一路快马赶路,夜间在驿站的歇息和停驻不会超过三个时辰,几乎是披星戴月。初入云南之境时,正逢连场暴雨,两人俱无遮蔽之物,朱棣又急于赶路不肯避雨,淋得通体湿透。夜里温度稍降,又没得好好休息,冷热交替这才病倒了。一路过来连个像样的村寨都不见,自然更没处找大夫,燚不肯再让他骑马,在经过昆明地境时好不容易叫了个大夫看了,用了些药。朱棣不肯久驻,燚只好买得一辆马车,便叫朱棣在车上待着,赶着车一路赶往那个并不见名的村落龙潭村。
直至暮□下,两人才穿过丛林,在一处偏僻的村庄寻了个落脚的民居。出门在外本就没个好吃好住,朱棣心里又急于找人,是以并没在意民居寡漏。将就着住了一晚,次日天刚亮起,燚就向留宿的主人问了路,赶着车直奔山头之外的那个村庄。
澜沧江的支流分叉如爪,往东的一条支流在四野形成一个凹进去的形状。龙潭村就在凹字的拗口里,零星散落着十来户屋子。其中有一座屋子正靠近河流的边缘,像是盖了没几年,屋顶的干草颜色比其他屋子要深得多。马车停在山坡上,朱棣顺着燚指的方向往下望去,看到这一带草木茂盛,半人高的草藤将矮屋遮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