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负吟-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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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扫墓,是拜不了庙的了。”月仪转开头,低声道:“那么沈大人整日会客回拜,相见的也都是一些陌生的官场中人,乡党清流,毕竟是不曾来往了。回想当年,纵使是太常公亡故、大人应举落第,家门最萧条的时节,归来都有吴江的望族当路迎接慰劳……”
虹台不悦,道:“怎么尽说这些?说你的事罢,到底和我回不回去?”月仪摇摇头,只是问道:“大人几时回京?”虹台道:“过两日便要走,我是官身,不能悠闲停留了。”他握住月仪的手加劲,说道:“就几日假期,我派人叫你三四遍,又亲自来找你,这心意还不诚?你看我今日都不曾带人跟随,就是为了我们兄弟好好谈一谈心,去年在北京是我将话说重了,伤了你的心,我自认不是。可是你也太决绝,我们这些年的情分,难道说断就断了不成?”
月仪半晌不答,只是俯首看着地面。弯月清辉渐渐从梨花影里透了下来,照见他巾袖如霜,面庞的暗影里忽然微有晶莹一闪,是他终究如往昔一般不争气爱哭,盈盈泪已承睫。
他轻声叹息:“这些年的情分……其实你都不知道,这些年的情分,是你自你,我自我,我们一直各顾各。”
虹台不觉伸手去抱他,月仪却已经将话接了下去:“……事到如今,不若就各顾各下去罢。你有你的家业,我也有我的家业,何必井水再犯河水。”
虹台又是惊疑,又是纳闷,问道:“你的家业?难道你也要娶亲了?”月仪摇头道:“我一归来,先母就亡故了。我在守孝,不曾议亲。”虹台愣了愣,才想到他口中的“先母”,是他自己的生母,不禁道:“你也真是运气不好,到处守孝——那你家的父亲呢?”月仪道:“在前村喝酒,大约已经烂醉了。他一月也难得有三四日在家,有些钱钞都尽数送在酒肆里。”他惨淡笑笑,说道:“家父是苦惯的人,旧日便将家里的儿女都卖光了,如今乍然有我归来奉养,我又有了个生员身份,总算免除了家里徭役。他难得闲散,就染了酗酒恶习——可是老人家也就这点晚景,我怎么忍心说他。”
虹台从来不知道他本身父母的情况,听了怜悯,安慰道:“那你还是跟我回去罢,你父亲这个样子,大不了带去养在我家,每日给他几两酒钱,也不费事。”月仪反倒笑了出来:“这是什么话!我岂是要让外姓养育父亲的人!”
他一贯恭顺自抑,这一句话却有抑制不住的傲气,虹台一时竟有点新奇的感触,抱住他默默不语,良久才叫了声“月仪”,月仪应了,虹台道:“我想起来了,当年就是他十两银子卖了你到我家……当年狠心,如今还是拖累你,你们有什么父子恩义?”月仪道:“天下无不是的父母,骨肉相关,怎能没有恩义。”停一下又道:“何况我如今都已经二十六岁了,又做了秀才,应门当户,他再也卖不掉我了。”
他这句话颇有点凄凉的自嘲,虹台不免又叫了一声“月仪”,说道:“何必这么良善!”月仪默默,过一会儿才道:“其实我自思自想,我也是个不良善的人。先母去世的时候,我居然欣慰,心想入土为安,尘埃落定,我再也不必担心她将我推给父亲,插一根草标牵到县城人牙子那里去卖……家父如今酗酒,我也是安心的,他一日要我供养,就一日不会再将我当牲口、当货物……”
他抬头看着虹台,泪光还在眼底,脸上却是微笑:“……我其实是个有恶念的人,不过,终究一切听天由命,什么也做不得。”
这是相逢以来,他第一次和虹台如此对面凝视,目光全无回避,眼底依旧清亮如水,深深映照着情人影子,虹台却忽然觉得眼前模糊了,是心头酸痛,涌作了眼底酸楚。原来他看自己不是迷雾,自己看他才是。
因为心底太痛,抱持都小心翼翼用不得力气,只是反复的道:“你不肯和我回去,也是因为不安,怕我们再次决裂么?其实你不用担心的,我几时赶逐过你?最多也就是口不择言,气上来说几句狠话,你和我做了十年兄弟,还不知道我的脾气?我其实一直当你……”
这番语无伦次的话并没有说完,是月仪忽然纵体入怀,将双唇主动送了上来。一切柔软甜蜜,一切颠倒爱欲,都如往昔。
情深爱浓的时候,月仪在他耳畔说道:“我知道,你一直当我,会在枕席上挟制你。”
枕席上沈虹台其实迷乱贪恋不能自已,都不知道自己喃喃回了些什么话,也不知道月仪是否在纵情交欢的时候,又一次呜咽流泪,乐极生悲。只觉得这一场情事的疯狂是平生未有,绝望也是平生未遇,原来乐和痛是相反相成,爱与恨也只隔发丝一线。到最后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是否也失声哭了,只知道清醒后两人鬓发脸颊,都沾着纵横清泪,那一弯眉月已经从梨花梢头沉了下去,照不见莹莹,照不见惺惺。
情//欲之后声音疲软而嘶哑,只是一再请求:“月仪,同我回去罢,回去罢。我真心当你是兄弟,一辈子不离不弃。”
月仪只是凄然微笑:“你说过,这不是兄弟之间能做的事。”
沈虹台最后失望离去的时候,这幽微凄凉的笑意都一直萦绕在眼前,好似荒村月色虽已落幕,惨白的光芒还留在山水树梢之巅。水乡阡陌难行,月仪却只肯送到村口就不再走,但是虹台走出很远,回头还是能看见他半披着外衣站在村口,月影余辉将他化成一个单薄的剪影,那目送不舍的身姿却好似粘在了自己瞳仁上,很久都无法抹消。
虹台当时暗暗想道:“这决不是最后一次相见——我决不会让今日变成最后一次,迟迟早早,我还要和他见面。”
然而过了一年,他的想法却已大变,激烈而绝望:“那一夜就是最后一次,无论如何,我只能让那一夜成为最后一次——事到如今,我再也不要和他见面!”
一年后,是朝中座师桂阁老解组还乡,旋即病故。“议大礼”派官员失去最有力的首辅靠山,被清议派言官反攻倒算,清除出朝的时候。沈虹台还未来得及晋升翰林院编修,就被言事官寻衅攻击,以姻附勋臣为罪,贬谪广东高要典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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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虹台月之九 。。。
典史是地方上最低级的职位,在官阶中为不入流,掌管监狱缉捕之类的琐事,等于是“吏”而非“官”。沈虹台从词林清品一跌而入地方小吏,而且还是远贬广东僻壤,这羞辱打击,不是一般的大,以至于面对千里迢迢赶来探望的月仪,也是坚决闭门相拒:“他来做什么!到了这份上,难道看我笑话?我宁死也不要见他!”
典史位卑,高要又是广东穷县,衙门都很简陋,官吏的住所自然也浅隘,然而好歹还有县吏的身份,还有一个破落的庭院能将求见的人拒之门外。院落窄小,虹台即使在屋内,也分明听见院门外面月仪在叩门,痛哭着呼唤自己,自称只为见自己一面求个放心,然而这一刻虹台心如铁石,始终充耳不闻,闭门不纳。
他想道:“什么都被他说中了,他原本劝我不要结那门亲,不要违背父亲遗志以至于清议鄙夷,言论不容……什么都被他说中了,我有何颜面与他相见?何况当年还是我伤他的心,他又曾经和我决裂,拒绝回去,如今却来不计前嫌……这耻辱我受不了,这怜悯,我也受不了!”
眷属都留在北京,不曾和自己同甘共苦,乡党清流多半鄙夷自己为人,也不肯施以援手。而唯一愿意来患难与共的月仪,虹台却觉得和他相见,比死亡还要难堪。到这地步爱恋或者哀怜,都是羞辱,比怀恨讥笑更不能面对。
可是人间的事,终于有不能不面对。做无品典史还有门户可以紧闭,有拒人千里之外的余地,等他落到更不堪的境地,连拒绝的自由都没有了的时候,这才知道爱毕竟和恨一样执著,人间天上,无计相回避。
将他从云端打落的厄运,并没有在贬谪之后放过他,典史的位置也没能做得长久,就因为监狱管理不善,被上司捉把柄定了个“贪赃枉法,买放盗魁”,锒铛入狱。
在狱中听说月仪要来探监的消息,虹台已经不是那么激烈,却还是一般冲口回绝:“他不是早就回吴江了么,怎么又折转来?我是死也不会见他的。”
因为他好歹做过一阵典史,狱卒又可怜他其实是书生不懂行规,不会管理囚犯,这才获罪,因此对他倒怀有三分善意,提点道:“这是何苦呢?你家二相公不远千里来探望,也是好意。何况坐在牢里的人,只有他不来见你,不能你不想见他。他替你上下都打点了,新任的典史老爷也同意探监,你有什么法子回绝!”
虹台听了唯有绝望,颤声道:“他明知道我不要见他,还来作甚?我狼狈如此,还有什么好见!”
狱卒隔着牢门,丢了一个包袱进来,说道:“你家二相公是个细致人,什么都妥当,知道你不想让他看见你蓬头垢面的狼狈样子,特地买嘱了上下,送新衣给你。墙角不是水桶?到时候洗干净手脸就见得人了。”
那包袱虹台没有接住,啪的一声落在地下,声响显得分量甚轻,里面只有衣物,想来就算有银钱也会被经手的狱卒们层层搜检了去。虹台也没有心肠拾起来,只是看见包袱所落的地面上斜斜几道黑栏,是光线映出的影子。狱卒在内侧过道,火把的光芒射不到牢房内,照着地面的却是通风口的月光,他忽然吃惊,问道:“今日是十五还是十六?”狱卒嗤笑道:“你是关在牢里昏头了!今日都十八了,旬日一探监,二十那天你兄弟就能来看你了,安心等候罢。”
虹台当然知道这个规矩,颓然低头,过一阵轻声问了一句闲话:“他……好么?”
狱卒不懂这话意思,随口道:“有什么不好?又不曾吃牢饭。”虹台道:“他……依旧很美罢?”没听见狱卒回答,自己轻声又道:“是不是依旧那般面容莹洁,娟秀美好,有如明月……”
这几句话狱卒倒有同感,点头道:“你家二相公真是好相貌,都说你们吴人秀丽,果然是真的。”如果换了别人,大约他要说几句淫亵打诨的话,不过沈虹台毕竟做过自己上司,几分同僚的情面还是在的,于是就不取笑了。
虹台又问:“我家中好么?京中事体如何?”狱卒摇头道:“这个倒不知道,咱们这偏僻地方,哪里打听到外头事体?只听你兄弟说,有家事要向你私下说,大约是什么家产、内眷,我也不好打听。”他凑过来,小声道:“我听他口气,似乎在老家变卖了产业来使用,总能纳赎搭救你出去,再不然,等到朝廷大赦,也有出头日子,安心罢。”
虹台凄然一笑:“出头什么呢?家产变卖,削籍为民,我纵然活得出这牢狱,也没有颜面还乡。”问道:“关于内眷,却是什么事?”狱卒道:“这个真不知道,等你兄弟私下跟你说罢。”虹台又笑了一笑:“这般私密!无非是妻子改嫁了罢。武定侯在朝中被攻讦得自顾不暇,哪里还愿意沾惹我这个犯罪侄婿?”
这些话其实狱卒也并非完全不知,只是可怜他处境,不便明言,听他自己猜破说出来,于是便不接口,只道:“还有两天你们兄弟就能见面了,你耐心等罢。”
他走出两步,虹台又叫住了他,恳求道:“我委实无颜见人,好不好跟他……跟我兄弟说一说,求他不要入来相见?”狱卒奇道:“好古怪!别人听说亲属来,都是头颈盼长了要见,你为什么反而抵死不肯要兄弟探监?”虹台哑声道:“你……不懂得,我们……”狱卒纳闷道:“有什么葛丝麻线,这般要紧!真是读书人诸多黏搭搭,太不爽利。”又走了两步,忽然想起,回头说道:“你兄弟好像也有料到,怕你不肯见他。他说包袱里面有他的心意,你一见便知——我看过了,里面除了衣物,就一页刻书的纸,不晓得写了什么。”
虹台急忙去摸地下包袱,果然摸到了一页纸,急声道:“上下,借个亮。”狱卒懒得走回去,道:“月头很亮,你自己看罢。我要换班了。”虹台已经抽出纸来,果然是刻印的一页纸,是从书上撕落下来的。月光其实不亮,照入来并不能看清雕版小字,但是这书却是沈虹台看熟了的,这一页纸上的文字,更是无比熟悉,只看见双圈密点,画出来两句曾经铭记的诗: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不了因。”
书页间本该是朱砂圈点,在银霜似的月光下却失去了颜色,朱红变成深褐,好像陈旧的凝固的血痕。
沈虹台一时恍惚,好像还是那个中秋夜,太湖月色下,月仪惊慌伸手,按住自己口唇:“这句诗不吉利……哥哥以后别说了,别说了。”
那猝然的泪眼,微凉的掌心,一切深情如昨日,一切深心,又在今日。
良久良久,他终于微微笑了出来:“他的心意,我懂得了……你去跟他说罢,我不回绝了,我会肯让他……让他见我。”
这句话并没有人回应,过道中一片黑暗,狱卒早已经走得远了,连半分火把光明都没留下。
其实肯不肯,又怎么样呢?本来没有回绝的余地,相见不自由,相爱不自主,相随不自得。
他继续往包袱中掏摸,抖出来果然是月仪送入的新衣,还是吴江时行的款式,月白直裰,吴绫内衬,丝鞋布袜,长绦短巾,色色都齐备。只是月色给一切都漂了白,连本来最为色泽鲜明的系腰丝绦,都变成了霜打秋草的颜色,只稍见深浅不一,还能看出原本是二色间杂的鸳鸯绦。
那一时间沈虹台仿佛想了很多很多,又仿佛什么都没有想,只是呆呆看着通风口透入的月光。十八的月亮应该不是浑圆,冰轮上定然带有缺口,却想必不妨碍皎洁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