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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师徒-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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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来客栈是潮州最大的客栈,位于城中心,远远看去,便瞧见客栈高高的檐角。
  此时已是中午十分,前来吃饭的人络绎不绝,可见生意兴隆。店小二忙着招呼前来的客人,眼见门外人影一闪,当先便已踏入一位客人,连忙笑容满面地招呼上去:“客官,打尖还是吃饭?”
  那客人穿着一袭碧衣,是一个容貌甜美的姑娘,闻言脆生生道:“先吃饭,再要三间客房。”
  她身后跟着两位男子,一人身着苍黑色的窄袖衣服,身形如悬崖边峻挺孤松,干脆利落,腰悬一把乌黑古拙的剑,手搭在剑上,另一位却穿着素白的宽袖长袍,颜面却比那素白的长袍还要白上三分,神情寡淡,眉间带煞。
  这三人眼瞧着都不似好相与的,小二连忙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笑道:“好嘞,客官这边请。”
  三人已落座,那碧衣少女已等候不及,抢先道:“把你们这的招牌菜每个各上一样。”这少女便是耿雪琪。他们三人一连几天忙于奔波,荒郊野岭只得猎些鸟兽,采些浆果草草果腹,耿雪琪从小穿得精致,吃得精细,哪里受到过这等苦,因此一入客栈便先将委屈了几日的肚子填饱。
  那黑衣男子突然开口,话音却是温和的:“伙计,来两三份清淡的素菜。”那小二连连答应,不一会儿便置办出一桌的好菜。
  耿雪琪迫不及待地吃了几口饭菜,顿觉美味无比,兴高采烈地夹了一只鸡腿放到齐云碗中:“齐云哥,这客栈的饭菜味道不错,你尝一尝。”
  齐云接过雪琪递来的鸡腿,道了一声谢,却将那碗放置一旁,将几盘味道清淡的菜移到了顾微言面前,为他夹了一筷清炒虾仁:“这虾仁清炒,不显油腻,多吃一些。”又为他舀了小半碗菜花汤。
  顾微言面无表情,吃得理所当然。两个人一人布菜,一人淡然食之,自自然然,熟练已极,显然是不知道做过多少回了。
  耿雪琪一瞬间便觉得嘴中的菜味同嚼蜡,难以下咽。心中气苦,只得将气发在那些菜上,几盘菜被她挑得七零八落,尸横遍野。
  夜已深,凉如水。
  晚风带着海潮湿润的气息拂过,寂静的夜晚,偶尔能听到秋虫的低语。
  手抬起,想要敲门,却又怕打扰了那人。他做事一向坚定果决,然而此时却犹豫起来。踟蹰了半晌,终是下定决心,准备离去,门却“吱呀”一声开了。
  那张冷若霜雪的脸便骤然出现在眼前,眉间带着一丝倦意。
  “师父。”齐云有些吃惊,眼睛扫过屋内,一片黑暗——确实是早已熄了灯。
  顾微言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道:“进来。”转身进了屋内。
  齐云随他进了屋,顾微言已点亮了油灯,屋内顿时充满了暖融融的亮光。
  “脱衣服。”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声音似冰雪如寒泉,既冷且清。
  齐云有些怔忪,一时间不知如何动作,却见顾微言眉尖微蹙,眼神中已透着些不耐烦,又重复了一遍:“脱。”手中已拿着一瓶药粉。
  齐云始知他在房内待了一个下午,原来是在磨制药粉,心中骤然一暖,连忙褪了半身衣物,露出了坚实精健的上半身。肩膀上的包扎在洗沐当中已经松散开来,沾了水洇出些许血丝。
  顾微言将松散开来的布条解下,他指尖微凉,如沁凉的软玉,触上齐云滚烫的肌肤,仿佛要融化一般。齐云静静感受着那细微的清浅呼吸,落在肩颈的触感,有一种温柔的错觉。
  顾微言拿一块干净的软巾将溢出的血丝擦拭干净,露出狰狞的伤口,手一翻瓶中药粉撒在伤口上,敷了厚厚一层。这药粉中带着冰片硫磺等物,有助于减缓炎症,愈合伤口,然而这么直接撒在口子上,却剧痛异常。
  齐云闷哼一声,身上肌肤绷紧,渗出一层细汗,密密地布在肩脊胸腹,半晌轻舒一口气,才适应了这猛烈的药。
  顾微言一向沉默寡言,冷心冷面,别人的痛苦在他心中激不起半点涟漪,此时也只是静待齐云适应,才为他又重新包扎了伤口。
  伤口在药物的作用下感受到了一丝清凉,齐云将亵衣、內袍、外衫逐一穿上,见顾微言神色倦怠,不由得关切道:“师父可是累了?这两天异常辛劳,还是早些休息罢。”说罢便要起身。
  顾微言垂下眸,若有所思道:“耿雪琪……”
  齐云眉毛微敛,道:“师父,她只是一个任性的小姑娘。”
  顾微言倒了杯茶,慢慢饮了一口,抬头打量了齐云一番,他鲜少用如此专注的目光看过齐云,见齐云肃容,轻哼了一声:“你倒是紧张她。”
  齐云见他如此说,神情微松,知他不会为难耿雪琪,沉默了半晌,道:“我只当她是妹妹。”
  顾微言漠然道:“真是可惜。”语气平淡,看不出什么神色。
  齐云颔首:“确实可惜了,可惜我心中早有一人长驻。”狭长凤目隐约带笑,伸手握住那只纤瘦苍白的手。
  不知是因为夜色太过温柔,还是因为秋夜寂凉,而齐云手心的温度正好熨帖了他的双手,他竟没有推开。
  也曾横眉冷对,怒目而斥,却完全无法把这人推开。洛横舟曾经说齐云心性坚韧,性情豁达,于武学上日进千里,然而情之一字,委实太过莫测,又哪是一厢情愿便能如愿。
  何为情,何为爱。
  十二年前那场滂沱大雨,将他心中仅存的那一簇的微弱火焰尽数浇熄。
  从此心如磐石,弃情绝爱,如今又如何能轻而易举重拾情爱。
  太重。太累。太痛。
  只是一向平静无波的脸上带了一丝极淡的惑然,睫毛微颤,黑瞿石一般的眼中显出茫然,这神情太过少见,让一旁的青年也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只是抓住他的双手紧了一紧。
  顾微言低头瞧着那两双握在一起的双手,眼前浮现的却是当初那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扑进自己怀中时那个那一双圆润白胖的小手,曾几何时,已然长得劲瘦有力,指腹是粗糙的剑茧,手心有着炽热的温度,可以将他的双手牢牢地握住。
  “你又是……何必……”轻叹一声。
  青年一瞬间的心停止了跳动,相逢以来,顾微言何曾用过这么和缓的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和颜悦色的态度面对自己,那一刻他从顾微言的眼中发现了一种可以称之为倦怠的神色。
作者有话要说:  

  ☆、定风波(四)

  顾微言确实是有些累了。这些年他身边似乎总有一个又一个人出现,却都不长久,总是在他没有防备的时候,又一个个那么突然地消失,梓青、师父、洛横舟,甚至是自己收的傻徒儿,到最后停下身来看一看,身边似乎也没有一个人真正陪着他到最后。眼前的青年,却比自己更加固执,为什么要在自己耳边许下诺言呢,明明自己都不想要。明明自己都不抱有期望,为什么这个青年有这么大的勇气和信念,信誓旦旦地想要给自己一个未来。甚至不惜跨过六年的时光,守在自己身边。
  或许只是年少轻狂罢。少年人有太多的热情可以肆意挥霍,然而这世上又有什么东西可以长久永驻?
  人心,才是最善变的东西啊!
  青年双目灼灼地盯着他,炽热的视线让顾微言从短暂的不易觉察的伤感中回过神来。顾微言将手挣开,忽视对方双目中那明显的失落,淡淡道:“回去吧。”
  齐云应了一声,慢慢地推开门走了出去,回头望向顾微言,他清瘦的身影在夜色中愈显清减,单薄的肩膀似乎随时都会崩塌。齐云很想上去抱一抱他,让他的头可以在自己肩头靠一靠,让他不要再露出那样的神情。
  “师父。”齐云柔声道,“龙蛇岛回来后,可有什么打算?”
  打算?顾微言一时之间没有说话。
  龙蛇岛上是生是死,尚未清楚,又有什么样的打算?顾微言眼神一暗,瞳间闪过一道隐晦的冷光,多年来颠沛流离,朝不保夕,之所以拖着病体支撑着,确有一桩大事未了。
  他看向齐云,眼中神色奇异,不若之前那般冷淡厌恶,甚至可以称得上有一丝热切,哪怕是极淡的一丝,也让齐云感受到。
  他眸光中神采骤亮,如星辰点亮浩瀚夜空,嘴角带出一丝笑来:“我先前游历时,路过江南一座小镇,小桥流水,芦花荡雪,景色很美,民风也很淳朴。我当时就想,如果师父也能去看一看……”
  他脸颊有些泛红,那样的神情,如同莽撞的少年极力想要讨好心上人一般。大抵喜欢一个人便是如此,吃到好吃的,便想要对方也能够尝一尝,看到好看的,便希望对方也能看一看,更会一遍一遍幻想将来有他的日子。
  然而此时的两人并不能明白,少年的情怀纵使炽热如岩浆,澎湃如激流,热烈到让人感到荒唐和虚幻,那也是完完全全、真真切切的一片真心。
  当顾微言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已是白云苍狗。
  此时,他只是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他们三人暂时盘桓在潮州,齐云联系好了出海的船只。每天上午都会去外面打探消息,希望能够收到洛横舟一行人的行踪。耿雪琪自然不肯留在客栈,非要跟着齐云一起出去。两人在潮州城内外打转了三日,一直留意着从惠州来的消息。耿雪琪到底年纪小,又是女孩,虽挂心兄长,路过集市,不免被那些琳琅满目的小玩意儿夺去了注意。
  惠州沿海,许多小玩意儿都带着当地特色,是他们没有见过的。耿雪琪停在一个小摊前,爱不释手地捡起几支珠钗:“这钗饰好生漂亮!”她从小穿金戴银,头上珠钗莫不是难得一见的珍品,若论起漂亮,她手中的那几支也未见得有多美,却胜在别具一格,钗头是一枚小巧润洁的贝壳,缀着当地盛产的珍珠,既朴拙又充满了趣味,倒让见惯了金钗银饰的小姑娘眼前一亮。齐云见她挑得兴起,也不催她,在一旁默默等着。
  这小摊子在潮州随处可见,大抵卖一些海螺、贝壳等做成的小玩意儿。齐云眼睛随意地扫过摊子,忽然看到一只小巧精致的海螺,上面闪着一层晶莹的釉色,说不出的别致可爱。那小摊贩见面前的青年人多看了两眼那海螺,不由得笑道:“小伙子,买一个吧,送给喜欢的姑娘,那姑娘收到了,铁定欢喜。”潮州素来有海螺定情的习俗,那小贩看齐云长得英俊,又兼带着一个漂亮姑娘,故意道,说着还眨了眨眼睛。
  耿雪琪脸颊瞬间绯红,低着头不说话。齐云摇着头笑了笑,道:“老丈,这是我妹子。”仍将那只海螺收入怀中,连着耿雪琪挑的珠钗,一并付了钱。
  耿雪琪脸上的绯红立刻散去,眼角却有些红,低着头默默地跟在齐云身后。
  两人一路回到客栈,齐云刚踏入客栈大门,肩上忽然一重,顿时肩膀一抖伸手抓住那人手腕,却听得熟悉的声音呼道:“兔崽子下手这么重!”
  这声音沧桑粗粝,正是洛横舟。
  “洛叔叔!”齐云高兴道,见洛横舟面色古怪,按着手腕处,不由收起笑容:“你受伤了。”
  洛横舟轻舒一口气,不在意道:“无妨,一点小伤,倒是你们,没有事吧?”
  话音未落,听得耿雪琪欢呼一声:“表哥!”一头扎到洛横舟身后,亲热地挽起严奕靖的手臂:“太好了,你们都没有事。”严奕靖因为打斗和奔波,颇有些狼狈,但看上去安然无恙。
  耿雪琪朝后面望了望,问道:“铁伯伯他们呢?”
  严奕靖道:“他们没事,有几个弟兄受了点伤,还在后面,我们怕你们担心,先行了一步。”
  几人边聊边往里走,洛横舟问道:“言儿呢?”
  齐云回道:“师父这几天都留在客栈,不怎么出去。”洛横舟了解顾微言的性子,点了点头。又听齐云道:“师父一直在磨制金疮药粉,洛叔叔,你受的伤还是让师父看一看吧。”
  洛横舟闻言,用手摸了摸鼻子,讪笑道:“还是算了。言儿又要嘲我皮糙肉厚。”说罢又同严奕靖要了两间客房,休息去了。
  顾微言喜欢安静,故而这几天都待在房里,齐云受伤后敷的药粉,都是他亲手磨制的,效果比一般的金疮药好上几倍,敷上伤口却比之一般药粉更加刺痛。齐云觉得这也像师父的性子,易伤人,但是对人的好埋在心里,不轻易显露出来。
  身上的伤口已然结痂,开始收疤。齐云将衣衫穿齐整,像往常一样不急着离开,默默地注视着顾微言洗手的背影。顾微言虽然依旧颇为冷淡,却也没有横眉冷对让他出去。
  齐云为顾微言斟了一杯茶,等他收拾完手头的药物器具,茶冷热正好,顾微言啜了一口,缓解了一通忙活后唇舌的干渴,见自己徒儿一劲儿注视着自己,倏然不悦道:“缘何这样看着我?”
  齐云手指摩挲着一物,将手掌摊开,掌心正躺着那只他一眼相中的海螺,精致的外形,光洁的釉色。齐云将手中的海螺递与顾微言:“先前路过集市,见这海螺有趣,便买了下来。卖海螺的老丈说,海螺里有大海的声音,倒是从来没有见识过得新奇。”
  他见顾微言成天将自己关在房里,看到这有趣新奇地东西便也想让顾微言能看到,这模样,倒真像年轻的小伙子取悦爱慕之人。
  顾微言接过海螺,将海螺摩挲了一番,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问道:“洛横舟来了?”
  齐云点点头,道:“现下正在房中休息,他们一路走得不易,我见洛叔叔手上受了伤……”
  顾微言冷哼了一声,不接他的话。
  齐云尴尬地住了嘴,顾微言一直不待见洛横舟,他是知道的。正懊恼自己惹了师父不快,眼前划过一道白色弧线,下意识地伸手一接,却是一只长颈白瓷药瓶,心下一喜,嘴角不由得翘起:“师父。”
  顾微言板着一张脸,冷冷淡淡道:“洛横舟皮糙肉厚,这点伤,大概也死不了吧。”
  还真被洛叔叔说中了,师父这张嘴遇上他必然说不出什么好话。齐云有些忍俊不禁,想了想回道:“应该死不了。”
  顾微言哼了一声。
  洛横舟虽然受了伤,但并没有闲着,正在盘点出海必需的一系列事物,齐云推门进来,将药瓶递给了洛横舟:“洛叔叔,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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