驽风行 by 伦琴殿-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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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子幽呆呆的看着,刚干涸的泪又开始淌,如同抓的是自己粉碎了的尊严。一点点收拢手指,碎片的利角扎进肉里,那痛楚就像扎在萎靡的灵魂里,都说十指连心,现在手上伤口里嫣红的血,可是从心里流出的?
鲜艳的体液火辣辣的流淌着,他甚至错觉身体里的痛苦都随之排泄。如果,如果血流干了,是不是就不会这样悲伤了?麻木的视线看看掌中血红的瓷片,又停在另一只完好的手上,殷子幽像被什么操纵了意志,颤抖的握着锋利的碎片,狠狠划破左手的腕。
仿佛听见肌肤破裂的声音,感觉像割裂了某种脆弱的织物。右手掌的血,滴在左手腕的血里,混合着汹涌,溪流般潺潺浸淫了一地,散落周围的纸不断吸附鲜血,米白染了妖艳的红,班班驳驳像盛开了一季的蔷薇。
瓷片惊惶地从手中滑落,在浓稠的鲜血里碰出刺耳的声音。殷子幽盯着猩红的双手,突然恐惧的直抖,忙去捂左腕的伤口,却无济于事,血滑腻的从指缝里渗透,恶意宛如死神的微笑,一点点将他带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并不想死啊…不想…
血…停不了…一切都疯狂了…好痛苦…
“啊————————!!!!!”
歇斯底里的尖叫起来,被自己折磨到崩溃,眼前一片混沌,没有了然后。
愣愣的隔着距离望筠香馆的门,朔风一直在发呆。
看着殷子幽负气而去,却再没有尾随到底,脸颊还兀自烧着,被打也是活该,毕竟是他自找。朔风自责,面对以前来去自如的地方,此刻竟怯懦了,因为对那里的主人,他同样无法面对。不能回头,不能认错,没想到行事洒脱的他,也有里外不是人的一天。
而另有一人处在暗中观察,白衣习习,却是龙浚清。适才在他屋中的一幕已令人疑心,他忧心追出来又见最重礼数的殷子幽打了朔风,不免惊讶,暗觉事情似乎有些复杂。
看着目前举步不定的朔风,龙浚清正盘算着该不该插手这档子闲事,就听见筠香馆中传来恸哭般的嘶喊,那声音正是殷子幽。错愕着为何如此悲怆,抬眼见朔风已雷驰电掣的冲向发声地,他再不敢耽搁,急忙赶上去。
进了园子见几个下人围在书房前焦急的叫着少爷,朔风一个箭步上去拨开他们,发现门反锁了,情急之下出掌震坏木闩破门而入。才进去浓重的血腥味便扑面而来,只见殷子幽躺在桌边脸色惨白,早已失了神智,偏偏双手鲜血淋漓,源源不断的在地上汇作一泊殷红。
这可怖的场面骇住了几个下人,也有人用袖掩住口鼻阵阵反胃。朔风僵硬了脸色,慌忙点殷子幽的穴止血,生平第一次六神无主,将他搂进怀里时陪着一起死的念头都生了出来。这时只听门口一个强势的声音命令道:
“送他去卧室,快!”
朔风猛的回头,见龙浚清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冷静的脸上也波动着焦急,才恍然梦醒般抱起殷子幽,直奔卧室。龙浚清拉住几个吓白了脸的仆人简单吩咐过,就心急火燎的去救人。
顿时筠香馆里乱作一团,龙浚清查过伤势,见口子虽深幸好只划过一道,还不至于断了脉,想他并非真心寻死,总算稍稍安定了些,赶紧止血包扎。
被闲置的朔风痴痴的看着所有人忙碌的模样,就是不敢正眼去看昏迷的殷子幽,于是游移的视线定格在地上点点的血迹,着了魔似的沿着它慢慢踱出了卧室。
一滴一滴,未干的血,还是鲜灵灵的赤红色,刚才清晰的从殷子幽断裂的手腕上,撒下一路生命的痕迹,像蛇一样蜿蜒着在他脚下延伸,一步步沉默的走,被不吉的红线牵扯回到书房,重新审视这满地狼籍。
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什么一样,朔风绕过每一张晕染了血色的纸页,然后颓丧的,跪倒在那滩死水般的血泊之前。伸出手巍颤颤的去碰,明明是没有温度的液体,却如火焰般焚烧着他的指,连着神经痛得心如刀绞。
真的错了么?他竟被怨恨到这种程度么?逼得殷子幽用死来解脱,想用一辈子疼爱的人,却被他伤害得生不如死。十年,换来这场血的罪孽,事情发展成这样,究竟是谁的责任?
或许子幽是对的,他从开始的一切,都不正常。
可是仍无法停止爱,即使是死也解脱不了的情感。不是不愿抽身,而是无法抽身,十年的时间太久,也陷得太深了…
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如同此刻不自禁的饮泣,冰凉无声的流淌。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时。
耳边忽听细微的脚步声缓缓靠近,停在他的背后,接着殷楚幽的声音冷冷的响起:
“我警告过你,你忘了吗?!”
跟随他多年,朔风自然知道,这样的语调表示主子动怒了。淡淡然合了眼,他垂下头去:
“朔风请求一死。”
殷楚幽倒竖了眉,瞪着心灰意冷的近侍,突然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刚接到消息赶来,就见龙浚清满眼杀意,才知是他担心另外有伤检查了殷子幽全身,结果那些风流事纸再包不住火,也算弄清了他自残的原因。幸亏及时劝下龙浚清,否则朔风大概已死无全尸了。
“子幽那傻孩子,性子又烈…”沉默了许久,他幽幽的叹气,几许心疼。
朔风是自幼成长的心腹好友,断然杀不得,何况出了事他也是天见可怜。殷楚幽无奈的转身,语重心长的道:
“我命你立刻南下,你…暂且离开幽冥阁吧。”
朔风背着他俯下身领命,正在殷楚幽欲走时,突然低低的开了口:
“大少爷,朔风斗胆,恳求延期几日。我只想等他醒来,不必亲眼所见,只要知道他没事,我便马上离开幽冥阁。”
殷楚幽思虑片刻,应允,在朔风谢礼的时候跨出门去。总觉得有些触动,蓦然间,他很想好好的抱一抱龙浚清,说不上理由。
指尖挑动一根琴弦,并不厉害的震动,伤口还是一扯一扯的痛。殷子幽盯着被层层包裹的手腕,其实白纱布下的口子早已结了痂,照理说不会有什么影响,可就是觉得痛——或者说,只是精神上的疼痛。
所谓士可杀不可辱吗,他不可思议的笑笑。始终无法相信自己那时会割腕,完全不想死,却神差鬼使的做了寻死的愚蠢举动,为什么呢?不愿多想。
抱起了古琴往亭子里去,好久没练习,只怕手生疏了。
出了筠香馆,殷子幽沿着熟悉的路走,恍惚听到细碎的脚步声,顿时停了步子回身,才张口,却见身后空空荡荡,竟是自己幻听了。好容易把嘴边的声音强咽下去,他苦笑。怎么可能,那人走了也有半月了,怎还会跟在他身后?怎还会想着要叫出那个名字?
可就是觉得,他依然跟在身后,和以前的无数次一样,没个正经的等着他回头数落。
因为太习惯了,所以存在和不存在的感觉没有了区别,就算人在天涯海角,只要影象潜伏在他意识里,就无法不用目光去搜寻。殷子幽怔怔的,忽然看眼前的发丝扬起来,伸手抚平,一阵微风从指间穿过。
风,无形无相,不知不觉的融合在生命里,不在意的时候从不在意,一旦在意,则无时无刻想要捕捉,纵然捕到最后空无一物。
风,朔风,朔风…
看书,弹琴,一天又一天,表面上平凡无奇,其中的不同也只有他知道。曾经那样处心积虑的摆脱朔风,如愿以偿后才发现自己也变得残缺,因果报应,真是天意。
遐想着,指下撩拨的琴弦突然被人强行压住,讷讷的回神,抬头见是龙浚清。
“别弹了,当心伤口。”
摇摇头,他欲挪开阻碍的手,却被龙浚清抢过了琴,听他淡淡的叹气:
“知道吗,你在这亭子里一会儿弹琴一会儿发呆,七遍梅花三弄走了五遍的音,这样心不在焉的,又是何苦?”
殷子幽望望天,见夕阳渐下,知道自己真是如此荒诞的消磨了一下午,便放弃了争辩,由着龙浚清拉他回去。一路走,殷子幽低叹:
“近来你老陪着我,大哥该不高兴了…”
“管他做什么?”龙浚清不以为意的哼道。想想几天前外出归来的殷楚幽被他从身上搜出一方女子的绣巾时,那种百口莫辩的可怜样,着实好笑。
“你跟大哥吵架了?”他有些吃惊。
闻言龙浚清笑笑。这两天他的确不理快抓狂的殷楚幽,倒也不是生气,不过是当做教训罢了,说是吵架,不如说冷战来的恰当。
“呵,我才没空跟他磨。”他扬着眉,颇有使坏的意味。
殷子幽慢慢的走着,垂眼不语,半晌忽然问了一句:“浚清,你爱大哥吗?”
龙浚清一愣,停下来。殷子幽疑惑的抬眼望去,见他瞥开视线,脸微微的红起来。知道他是尴尬了,自己也有些局促,便勉强笑着打圆场:
“当我没问就是了。”
“自然是爱的,不然怎会和他在一起…”龙浚清低声嘀咕,像是要说给自己听。
“可你们都是…”殷子幽为难的摇着头,转念又觉话太伤人,吞了回去。
龙浚清却已了然,浅笑着叹气:“爱上了就是爱上了,再怎么骗自己心里都是最明白,人世间如意之事太少,只要两个人觉得好,已是知足了。”
殷子幽有些酸楚,想若自己像他那么洒脱,大概就不会落到今天的局面,于是涩涩的开口:“浚清,今日可否陪我晚些?”
龙浚清没有拒绝。但当夜深他离去之后,殷子幽睡不安稳。
看见了朔风的眼,微笑着戏谑着悲伤着深情着,感染他的情绪。缓缓的吸气,吐气,仿佛感觉到一双手温柔的抚摸着身体,无端紊乱他的呼吸。渴望中某一个炙热的体温,越来越贴近,渗入每一个细胞,熟悉如自己的体温。直到印象中好看的唇形,吻落——
一片朦胧的黑。
窗外月光细碎的撒进眼里,银白的晕眩。满身的汗滚烫的脸,大口大口汲取空气,才惊觉原是黄粱一梦,春意了无痕。这样的夜里,居然被那人占据了思想,殷子幽讶异自己平静得反常的心态,第一次感到彻骨空虚。
空虚得,难以忍耐。
然后,再无眠,他睁着眼发痴,等来破晓,等过黎明,等到翌日的清晨,只觉得没有了梦中的体温,身体有一丝凉。
于是早早的起了身,在尚还无人的庭院里迷茫的走。不经意的走过龙浚清房间的窗,发现没关实,便随意张望了下,见他还熟睡,边上卧着支起半身的殷楚幽。该是看见不该看的了,殷子幽愣愣的想,却是移不开视线。
望见殷楚幽一直一直看着龙浚清的睡脸,温柔得几乎要融化的似水眼神。然后仔细的为他掖被,微微笑着掬起他额角的散发,轻吻。龙浚清动了动,依赖般的靠进身边的胸膛,于是殷楚幽躺下去,习惯性的揽过他的腰,安详的睡意静静蔓延。
这一幕,其实并不露骨,依然叫人面红。
殷子幽尝到一种恬淡的幸福味道,羡慕原来爱也可以如此简单。瞬间龙浚清的话在脑中格外清晰的盘旋,两个人觉得好,已是知足,其他事便可以看得淡然。执着如他,失去太多。
对于那件事,怨的是朔风,恨的却是自己,终于明白割腕的原因,就是为了逃避责任证明他的无辜。结果,没有人是清白的,因此,没有人是无辜的。
好寂寞,骗得过自己,却骗不过心。
朔风,我开始怀疑,我对你,究竟是怎样的感情?
寂寞也好怀疑也罢,朔风,我想见你,一次也好…
第七章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
放眼苏州繁华的风姿,赞叹不愧是人间天堂。站在与北地完全不同的婉约江南,殷子幽心情大好的沐浴着格外和煦的阳光。
仔细算算距离从幽冥阁留书出走大概有一个月了,至今未有家人找来,想必大哥是了解他的吧。本来一时冲动要找朔风,可又不知人去向,大海捞针谈何容易,况且他极少出门,对许多琐碎事情倍觉麻烦,便想起伊筱筱,一路散心也就辗转到了苏州。
看身边河水川流不息,又不禁有些迷惘。当初只知道伊筱筱投靠苏州开绣坊的姑妈家,也没觉什么不妥,到了这里才发现苏绣驰名天下,绣坊更是鳞次栉比,即使先前向护送她来苏州的人打听了具体方位,也是无济于事。
殷子幽无奈的叹气,突然有人从后面擦身而过,刚巧落下一个小锦囊,跌在他脚边。殷子幽低头瞧见,便拾了起来,而前面那人似乎全没察觉,仍走得自在。于是他快步赶上,见是个体态发福的年轻男子,老实忠厚的模样,看着拦路的他疑惑皱眉。
殷子幽忙作揖道:“恕在下冒昧,不知这可是兄台落了的东西?”
说着递上那个拾得的锦囊。那胖子见了,“啊”的惊叫一声,慌忙在周身摸了一圈,脸色骤变,然后接过锦囊拉着殷子幽连声道谢。
殷子幽摆摆手,客套几句便脱身离开。
不断盘算着以后的去向,他在街市上漫无目的的晃,突然五脏庙一阵闹腾,才恍觉日头当空已是正午。于是寻个店家吃饭,不料跑了两家都是高朋满座,连拼桌的位置都找不着了。殷子幽叹着气走进第三家,环视满满当当的食客,料想也不会有插脚的地方,掉头就要离去,却见喧闹之中挤出一人来,冲他嘿嘿笑着作揖,正是那个落东西的胖子。
“想必公子找不到座吧,不嫌弃的话与在下同桌如何?”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殷子幽笑着点点头。那胖子大喜,忙将他请上楼去。才坐下,那人便唤来小二点了许多菜色,殷子幽刚想说什么,却听他说:
“适才多亏公子,在下重要的信物才得以保全,区区一顿饭食,就当是谢意吧。”
胖子的脸圆嘟嘟,道起谢来笑得腼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