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敲棋子落灯花-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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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磊微微一笑,道:“怎么,向老板觉得就我们二人陪你喝酒,嫌弃我们人少不够?”
“嘿,哪里话!”向天笑哈哈大笑道,“这不是也有好久没见了,怪想的么!”他晃晃手上的酒坛,“这是酒坊老板亲自酿的女儿红!埋了好些年头!今儿个是开坛的时候,特意挖出来,我占了个头彩,这不,等着回去和弟兄们一起喝呢,晋小哥,方小少爷,来来,咱一起!”
方兰生道:“也好……一时三刻也找不到,不如去船厂打听打听。”
晋磊拍拍他的背,“走罢。”
三人回到船厂,方兰生被向天笑硬是压到酒桌上。“今天是大日子,咱兄弟俩前两天刚去了东海那个什么宫来着,没想到人龙女大人还记着咱!还允许咱兄弟在船厂开个市子,贩卖海底的宝贝!那句话叫什么来着……”延枚见自己哥哥想不起来,便接话道:“哥,是商品流通!”
“对对,是流通!”向天笑尴尬地笑着。
向天笑与延枚太过热情,方兰生也被灌了好些酒,直到天色暗了,天边皓月升起。向天笑与延枚一起同船厂的兄弟们酒后唱起歌,方兰生才从船厂中钻出。晋磊跟上,笑道:“以前很少与属下们如此饮酒,隐竹的规定很严格。”方兰生想起他曾是隐竹的教主,便问道:“晋磊,你以前当武林盟主和隐竹教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以前啊……”晋磊回忆道,“南盟主只是个名号,是打出来的。至于隐竹教主,都是为了给小澜治病。”他摊手道,“可惜整个组织调查了五年多,也没什么结果……不过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不提也罢。”
“唉,晋小哥!”向天笑从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怎么人跑了呢,继续喝啊!”
方兰生笑道:“我酒量不行,你去陪他们喝罢。怎么说大家也一起在雷云之海患难过,其他人都不在,他们抓壮丁只好抓你了。我一人去海边走走,醒醒酒,一会就回去。”
“那好。”晋磊点头道,“你自己小心些。”
他望着晋磊远去的背影,心中宽慰。他知道晋磊以前过的都是刀头舔血的日子,鲜少如此时恣意旷达。如今诸事平息,若当真能大醉一场,倒是好了。
月光如练,洒在地上的月光好似缎子一般光滑柔顺。方兰生走到海边,坐在沙滩上,凝望着远处的月亮。
也不知道现在大家都过的好不好,臭酒鬼还会不会有人请他喝酒,百里屠苏还在幽都神殿沉睡着,襄凌与鸿玉……还有那个他只见过几面的女儿方沁儿……
他迷迷糊糊想着,月光洒在海面上,远远望着白色的一片浮动。过了一会,方兰生觉得眼皮有些沉,不知从何处飘来一股异香。方兰生动动眉间,只觉得那香气极为熟稔,却一时想不起在何处闻到过。片刻后他睁开眼睛,猛然起身,踩在沙子里却没能站稳,只直直地往后跌去——
出他所料,他并未掉进沙中,而是一个结实的怀抱里。那股异香日渐浓郁,萦绕在鼻尖怎么都挥之不去。这不是晋磊的怀抱,那又会是谁的?
“抱歉……在下第一次到青龙镇,迷了路。”那柔软的声音附耳贴来,“请问,这位公子可知道回家的路?”
他微微侧眸,抬起的指尖触到了那面冰凉的紫纱。
方兰生的背脊徒然僵直。
“你……”方兰生望着蒙在双眸处的那层白纱,孙岳岩扶住他,伸手解下紫纱。方兰生站稳身子,道:“你、你你你……你怎么没死?!”
虽之前已经猜出孙岳岩是诈死,可是他没想明白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孙岳岩将紫纱丢在脚边,黯然道:“我以为……你见到我还活着,会问一些别的问题。我以为,你见到我还活着……会开心些。”
方兰生反手揪住他的手腕,厉声道:“开心?!”他反问,“我听青玉坛的人说你摔下了蓬莱,只当你死了!然后欧阳少恭将赤焰之力灌到了我体内,你可知道我是如何不愿的?!若是为了解我体内的寒毒,非要牺牲一个无辜之人的性命,我倒是宁可不要!”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还好已是入夜,铺店客栈都歇了,也没往来路人。“你不知道多少人死了,二姐死了,朱家女儿死了,还有许许多多的琴川相亲!木头脸也解了封印,险些化作荒魂,永离轮回!如今臭酒鬼离开我们不知道去了哪里,襄凌留在青丘之国与我们分开,鸿玉……鸿玉带着沁儿也回了昆仑山!大家走的走,散的散,这时候回到琴川,听闻你要成亲……谁想到第二天你奶娘气势汹汹地告诉我,说你死了!”
他重重推了孙岳岩一把,后者咳嗽一声,身子晃了晃。方兰生依旧是怒气冲冲,情绪急躁却脚下一个不稳,正摔在那人怀里。二人一齐倒在岸边沙中,孙岳岩看不见,只凭声音笑道:“我现在可是个瞎子,兰生可不能欺负我。”
方兰生急忙想爬起,怎知孙岳岩一个翻身。一阵天旋地转,二人的位置颠倒过来。那股异香愈发浓郁,孙岳岩躬起身子,垂首道:“我确实想过死亡……从蓬莱摔下,掉进了海中。所幸自幼会水,但是看不见,摸了好久才被一艘渔船发现,载着我回到琴川。”他的唇贴近方兰生的耳边,“兰生,我是心甘情愿去找的欧阳少恭,瞒着百里公子与鸿玉公子,说是出去散散心……回去后才知道娘亲也病去了,才想着用喜事冲冲。孙家的生意早在两年前都交给了远方亲戚,其余的店铺也都卖掉了。那时候我一人坐在家中,想着娘亲临终前要我成亲,我才做的这出戏。”他略微一定神,复轻声道:“同行半年些许,我发现……没有你的婚事,我一人无法完成。”
柔软的唇轻轻落下,正在方兰生的眉心。孙岳岩的手指颤抖得厉害,在他的脸上轻轻摩挲,冰凉。方兰生想起那夜在安陆,他与孙岳岩在长亭辞别。那时候的孙岳岩白衣翩翩,宛若暗夜精灵,长发绾成一个寻常公子的发髻,收于玉冠之内。他的发在当时被月光照得莹白,好似一袭洁白的纱。那时候的他,绛红色的眼眸像极了黄泉路两岸的曼珠沙华,让人稍稍只看一眼便会沉溺进去。他抱住他,却只是轻轻吻了他的眉心。
“我的丧事……是想要告诉你,没有你的婚事,即使是做了,那我也只能选择死亡。”孙岳岩莞尔一笑,“生死相依,绝不独活。”
月光凝练,洒在二人的背上。晋磊与向天笑喝完酒出来,刚走了没多远便看到不远处的沙滩上好似躺着两个人。延枚在他身边,奇道:“怪了,那边怎么还有人,都什么时辰了。对了,晋公子你看什么呢?”
晋磊凝眸片刻,转而道:“……没什么。”他微微一笑,仰首道:“青龙镇的月色真好,许久没有看过这么好的月色了。”
延枚也学他的样子望天而去,道:“是啊,咱镇子上的月光一直很好。撒地上和银子似的,望着白花花的一片,和白沙子一个颜色。”
“走。”晋磊转身道,“还没喝够,继续喝酒去!”
孙岳岩确已失明,只得以白纱覆住眼眸处。晋磊也不见怪,也不指责他,许是念着赤焰果之故。
三人回到琴川。孙岳岩说他死去的消息在琴川并非作假,孙奶娘会按照头七依旧出殡,孙家宅子他已卖了,打算做一个小生意。方兰生见晋磊与他相处如今还算和善,便打算让二人一起在虞山那处僻静的山谷中居住。谷中还有田园,完全可以自给自足。孙岳岩虽是看不见,而听力却精进了许多,如正常人一般。
原以山谷庭院中种植了许多桃树,便被唤作桃花谷。方兰生与晋磊正往方家而去,想着与二姐夫打个招呼,并安顿孙岳岩之事。二人慢慢走着,方兰生忽然道:“晋磊,你似乎……不那么讨厌他了。”
晋磊嗤笑,瞥他一眼,轻笑道:“呆子。”
“唉,怎么又这么叫我。”方兰生抓抓后脑。二人来到方家门口。晋磊敲了他脑门一记,道:“我其实挺钦佩他的,从知道他的双眸是赤焰果转世开始。他为了喜爱之人牺牲……这一点很让人佩服。”
这件事情永远是方兰生心中痛处,他长叹一声。晋磊又道:“仔细想想,我与他其实都一样,不过细算起来,他也真是……”
方兰生扯了扯晋磊的袖子,“可是他闹出假死这么大的事,还真是……你刚才说他真是什么……唉,晋磊?”
他的话只说了一半,方兰生看到晋磊正望着不远处的长桥,目光如炬。他走到他跟前,晃了晃手,不满道:“又看到什么了,话都没说完?”
晋磊的神情是极少才会有的严肃,抿紧双唇,一言不发。方兰生只好顺着他的目光往那边看去,只见清晨的阳光下,万物都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琴川的初春清晨,难免有一些雾气,却都在阳光的照射下褪去了。长桥那边的水雾之中,缓缓走出一个人来。
“那是……”晋磊沉声道。
方兰生瞪大眼睛,忽然他往前跑了好几步,倏尔复又停下。长桥那边的人缓缓走着,好似双腿皆不是自己的。“兰生!”晋磊追过来,“别过去!”
无数次出现在他幼时回忆中的人,无数次出现在他梦魇中的人,以及那最后……带给他噩梦,又说为了他建立蓬莱故国的人。
“方兰生!”晋磊追到他身边,站在他身前。那身穿鹅黄色长衫的人款款走来,眉目如旧。他却丝毫未看向二人,反而与他们擦肩而过。
熟悉的草药香气。
“欧阳……少恭……”方兰生喃喃道。
他转过身,清晨的阳光将他整个人镀了一道金边儿,他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高声道:“欧阳少恭!”
那人停了下来,片刻后转过身来。带着三分不解与困惑,望着他道:“请问,阁下……是在喊……在下?”
晋磊疾步到他眼前,百胜刀一亮,“欧阳少恭,你又玩什么鬼花样。”
那人却好似全然没听懂他的话一般,只抿唇沉思,“请问……阁下是不是认识在下?不过在下并不叫欧阳少恭,在下的名字是方兰生。”
方家正堂,大夫的指尖触着他的手腕,半响后捻须收起,摇头道:“这位公子……请恕老夫无能,他之前是不是受过什么大的灾难或者刺激,已经记忆全失,且再无恢复之可能了。”年迈的大夫收起药箱,“他这是凭着脑海里最顽强的一丝执念,才寻到此地的。这琴川,一定有他难以忘掉的人或事,不过是什么……老夫也无法解答。”
晋磊道:“多谢。”说罢方信将大夫迎出门外。方兰生坐在欧阳少恭的对面,他确认这人便是少恭无误,看来蓬莱的那场大火并未让他丧生,只是让他失了记忆。他在他面前摆摆手,道:“你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么?”
欧阳少恭微微抬眸,微笑道:“在下姓方,名为兰生。”
晋磊见状将方兰生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同情他了?你忘记琴川那么多人是怎么死的了,你二姐是被谁杀的,你忘了?”
方兰生摇头,“没有,他们是怎么死的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是你也看见了,如今他变成了这样,而且当时他与雷严合谋,都是为了那本能解寒毒的掌门手卷,而他建立蓬莱故国,也是为了我那日与他的承诺……若算起来,他们的死我第一个逃不开关系。”
晋磊望一眼那边的欧阳少恭,叹息道:“你若说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也不能说什么。只是我没之前被他害惨了,你也险些死在他手里。如今就算是他永远失了记忆,我也心存芥蒂,万一他哪日恢复了……”
“他忘记了一切,却惟独记着琴川……与方兰生。”方兰生道,“你也说都是过去的事了,若说恨,我何尝不恨他?可是如今我只想好好过日子,不再起任何杀戮之事……无论如何总有幼年情分在。况且当日在蓬莱仙宫,是他送了我们出来,就说明他心中还有一丝善意,况且他也失去了记忆,我们……我们就给他这个机会,后半生忏悔,别杀他了。”
晋磊嗤道:“随你,反正我看你做了两辈子的软心肠。现在日子平定,只要你过得开心便好。”
方兰生颔首,走到欧阳少恭身边。欧阳少恭见是他,莞尔道:“这位公子,请问阁下大名?”
“方兰生。”他一顿,“你……可以叫我小兰。”
欧阳少恭的双眸眯起来,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小兰……好奇怪,我好似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好像是我前生最爱之人……”他望着方兰生,“不过阁下与我的名字一样,这莫非便是寻常人所说的缘分?”
方兰生道:“你相信缘分?”
“相信啊。”欧阳少恭柔声笑道,“我感觉我睡了许久许久,一觉醒来,是在一个海岸边,我什么都不记得了,甚至忘了我自己是谁……我想了很久,只能想出两件事情。一件是方兰生,可能是我的姓名,另一件就是一个叫琴川的地方,那里有一座长桥……我便一路打听着,终于来到了琴川。”
晋磊冷冷道:“若是你之前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你会如何?”
欧阳少恭微微一怔,垂眸道:“我不知道……若我真是个十恶不赦之徒,那我只有自尽以谢天下……”
“那好,记住你今日的话。”晋磊道,“若是真有那一日,你可能会后悔记起你的过去。”
他望着晋磊,缓缓站起身,“你……认识我?”他沉思着,“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的过去究竟是怎样,当真是一个十恶不赦之徒?”
方兰生道:“你的名字叫欧阳少恭,出生在琴川。”
他似乎不相信方兰生的话,只喃喃道:“那方兰生呢……为什么我忘记了自己的名字,只记得方兰生?”
方兰生一时语噎,低低道:“许是……许是天下除我之外,还有叫方兰生之人,那人……也许是阁下心心念着的人……”
“你真放心他?”晋磊蹙眉道。
三日后,欧阳少恭住进了桃花谷。谷中宽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