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神觞·御月-第5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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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起来,今天已经是第七日,还有三天,他们就要离开这仍旧一派升平的京城。他没有真正的上过战场,却十分清楚死亡的残酷。边关战事一日日吃紧,战报每天都从兵部源源不断的送到书房里,每当玉堂看到那些烽火信的时候,凝重的身影就像一座伫立在黑暗中的石雕,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玉堂,这是属于他们失散的那些岁月里,那个传说中勇猛无匹的白将军,属于那些每日不断出入着将军府与他商议军情的将领的。
而直到今日,他们已经有七天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同在一张桌子上吃过饭。那日他们回到客栈,就已经不见了蓝天凰的下落。但自从得了凤凰血解了身上蛊毒后,他的身体已经大为好转,只是失去的内力仍旧无法恢复,功力只剩下了以往的三成,想要回复以前的功夫恐怕是不可能了。若是好好的调理身体再勤加修炼,也许还能回复到从前的五成。而那些凤凰血,白玉堂则让他每天取三滴融进水中服食,这本就不多的液体掐指算算,也许还能熬到他生下麟儿的那一天。
那天回来,本来皇上就给他封了督军一职,作为玉堂的副将一同奔赴沙场,但白玉堂死活不同意他一起去,非要把他送回远在南陲的扬州,说什么只要等到孩子生下来的那一天,就是自己凯旋归来的时候。他当然是怎么都不会同意,既然两个人已经决定了同生共死,那么就算在这种时候也绝对不能分开。再然后……,白玉堂就接到了要他们住进将军府的圣旨,从那以后,他们在偌大的将军府里,虽说在白玉堂忙起来以后甚少见面,但照面总是有的,可玉堂却就当他是一个普通的副将那般,径自擦肩而过。如果不是每天夜里,他都能看到床边的那一盆冒着热气的洗脚水,如果不是每天早上醒来后能摸到另一半床铺的余温,他几乎以为白玉堂和自己其实就是两个互不相干的陌路人。
腰身虽然仍旧沉重,但多走动对于腹中的胎儿和他也总是有好处的,所以展昭婉拒了门房给他准备的轿子,一个人慢慢的在街上走着,小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三条大街上,这是一条满是兵器铺和铁匠铺的大街,远远看去,一匹高大的白龙马就拴在一家店外的枣树上,展昭知道那是白玉堂的飞龙马,显然他还在店内没有离开。
才从蛊毒中解脱,调理了不过几日,展昭的身体仍是沉重,而体内的胎儿似乎在脱离蛊毒的控制后变得活泼起来,努力的吸收着母体的营养,让他这几日变得嗜睡,吃得也多了,肚子也在几日之内圆了一圈。走了这一段路,虽说不上累,但也能感觉到腰腹有些酸胀不适。
其实在展昭离兵器铺门口还有一丈余的时候,白玉堂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尽管大街上人来车往,不管身在何时何地,他却总能在万千声音中第一时间听到展昭熟悉的脚步声。
店内除了那抹白色的身影,还有一个人,展昭认得,那是白玉堂麾下一个叫袁西经的千夫长,也是前锋营第一冲锋队的指挥官。那一封官复原职的圣旨和一套银白色的飞龙甲胄,就是他第一个出现,送到他们落脚的客栈。
袁西经看到展昭进来,身躯一震。
“将军,您看,这是小雷门打造的诸葛连环弩,若是没有意外,大军出发之日,将会有五千台配置到神弓营,一千台分配到锐步营……”
“六千太少,至少三万台,在出发之日,辎重营也必须有诸葛神弩。辽人的狼兵……难道你们都忘了,还是我麾下的龙麟军,已经成了名不副实的摆设!”白玉堂的口气不重,但他的手劲太大,几乎将连环弩的机括捏碎,出卖了他的心情。无论如何,这都将是一场硬仗。当年在虎牢关,他早已领会过辽人在马背上的骁勇和狼兵的凶残,那时候虽说龙麟军战无不胜,但却是用无数弟兄的鲜血守住的城墙。而这一次,奉命救难太原,那是一座已经被围困了多日的危城,城内大宋守军士气低落,城外辽军虎视眈眈气势如虹。他们这一去,必须出奇制胜,才能突入太原,若是不能以奇兵制险,那么等待他们这十万大军的命运,将是尸山血海,血流成河……还有太原城的彻底陷落。
“将军,这……”
“没有可是!不管雷门用什么方法,我只要在大军拔营之时,看到三万诸葛神弩!”不容袁西经多说,白玉堂砰的一下将手中的机括拍在案上,金丝楠木的案几和黑铁木的连环弩,都出现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袁西经走出兵器铺外的时候,朝着那个披着黑色大氅的男子深深看了一眼,手中拿着被白玉堂拍坏的诸葛神弩,赶往兵部,去完成这个不可能的军令。
记得那天,他接到兵部的一纸传令书时,心中难以抑制的激动。多少个日日夜夜,自从他们失去了龙麟军的灵魂,大宋的龙启将军,和弟兄们一起被从虎牢关调配回京城变成守军的那一天,拔营的夜晚,很多兄弟都哭了。他们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的白将军,带领着大家出生入死、血战沙场,总是冲在前锋营之前有着战鬼之名的白将军,会在中了辽人的箭毒后,会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军营的大帐里。直到回到京城,他们才知道,那个战功显赫威震边关的白将军,已经成了被朝廷通缉的重犯,而被一起通缉的,还有一个他们只是听过其名,却从未见过其人,在军营兄弟口中也是个传奇人物的御猫展昭。
他只知道,当年东京城中,猫鼠相争是一段值得天桥底下说书人说上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的逸事,却不明白,为何当年御猫展昭如传说般在朝廷中消失后,非但没有死,竟还会和曾经的死对头锦毛鼠一起被通缉?那个曾经在包青天堂下令四方贼寇奸恶之徒为之胆寒的四品带刀护卫,曾经独闯天下奇楼冲霄破了襄阳王策反案的御猫展昭,竟然会是这样一个寻常男子……深蓝色的长衫,包裹着全身的黑色大氅,甚至不是貂皮而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锦缎。束起的发绾上甚至没有任何装饰的宝石,隐隐能从他的头上看到几根白发,也许他的脸算得上充满男子气概,但岁月在上面却留下了抹不去的伤痕,他甚至淹没在人海中,绝不会有人去多看第二眼。
今日将军特意到那家雷门总堂订制的武器,恐怕就是为了这个人的吧?在将军重新统领他们的同时,展昭也成了他们将军的参谋。只是,这样一个忽然出现,从未上过战场,消失多年的御猫展昭,真的能成为统领龙麟军的另一人?皇帝派他来做督军,还不知道抱着什么目的!难道还妄想着当年的御猫来压制如今的锦毛鼠?不,他们的将军,只有一个,他们听命的主人,只有一个!
想到这里,就对眼前的伟岸男子心中无端的生出厌恶。督军,从来都是朝廷的鹰犬和爪牙,是只知道受贿拿钱、瞒报军情中饱私囊、贪生怕死的无耻之徒!又深深看了那个他们的督军大人一眼,袁西经才从侧门无声的离开。
*** *** ***
白玉堂虽然察觉到袁西经离开的时候,似乎有些不太寻常,但对于这个曾经与自己出生入死的旧部,他还是给予了十分的信任,所以他没有留意袁西经看向展昭眼中复杂的神情。
他早已听到,展昭站在自己身后,但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一个是,因为自己多日的冷淡而懊恼,不知该如何开口。
一个是因为揣测着对方的心思,明明隐隐能感觉到那份深入碧落的情意,却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兵器铺的中堂里,墙上展示着雷门得意的弯刀、长枪、弓弩、宝剑、九环金刀……,每一件都闪着簇新的光芒,每一件都是一个工匠倾注心血的得意之作,每一件都会变成饮血嗜命的杀人凶器。
在这座满是萧杀之气的厅堂里,白玉堂的背影竟显得是如此的孤寂。那是一种高处不胜寒,不复天启将军的威震四方,也不是一个绝世高手,满头的白发被他仔细的挽成一个发髻,被一顶属于大宋最高武将的麒麟发冠牢牢的束缚着。
这样的白玉堂,无论他之前对自己有多冷淡,无论两个人在将军府中已多日相见无言,但是展昭此时心中只有满满的痛,那是一种深入骨髓发自灵魂的深爱。我知道你肩上背负的重担,我知道你心中的悲苦,我明白你对我的愧疚。但是,玉堂,你的肩膀扛不起的,这一次,我要和你一起面对!无论天涯海角,无论刀山火海,无论碧落黄泉。
展昭才想说话,却听到外间的门帘呼的“哗啦”一阵响动,一个店铺伙计模样的人跑的满头大汗的,抱着个乌木匣子,冲进来就冲着白玉堂高声大喊:
“将军大人!这是您订制的东西,真是对不住,我们家掌柜的……将军大人?”进来的伙计看到中堂内,一个是他们得罪不起的天启将军,一个是没见过的客人,两个人一前一后一里一外,杵在里边就像两根柱子。在生意场里打滚多年,就算猜不透这两位爷到底有何贵干,但从他们不善的面色上就能看出来,这不是个他能多说任何一句话的时候。
伙计刚想把乌木匣子交到白玉堂手中,展昭却快一步拿在手中。
“这位爷,这是白将军订的……”白玉堂斜过来一个眼神,成功让店铺伙计闭了嘴。他没等展昭打开匣子,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就一阵风似的冲出店门。擦肩而过,他恰好看到展昭脸上那一抹了然于心的笑意,耳根子忽的一热,脚下的步伐更快了。
乌木匣中,是一套簇新的袖箭……一百零八个精密的龙牙扣形成环环相扣的机关,细如银针的钢箭柔韧如柳却根根致命。只要运起内力触动藏在手腕中的龙扣,箭套中暗藏着的一千零八支银箭就会如疾风闪电般,瞬间取人性命。这套机簧,不知较他从前惯用的那套袖箭精细、强悍了几百倍,恐怕是倾注小雷门最精湛的技师之力,在这短短的几日之内日夜不停,才能在今日交货。
抚摸着木匣中钢冷的利器,展昭忽然想起方才白玉堂匆匆离去的样子,只觉得好气又有些无奈。他还是没有变,也许连玉堂都不知道,哪怕自己犯了滔天的大罪、哪怕自己成了天下人人得而诛之的逆贼,他都早已对自己无法放手了罢!
对着那个似乎有些被玉堂的气势震慑的店铺伙计歉意的笑笑,赶紧追出门去,却发现那抹白色的人影并未走远。一人一马,高大的是剽悍神骏的飞龙马,边上是白衣、白发的俊逸男子。他并没有骑着飞龙,而是牵着缰绳沿着晚春绽放的一排梨花树,缓步而行。满树白色的梨花怒放如云,白色的花瓣随风飞散,纷纷扬扬的洒在他白衣的肩头,天地间此时仿佛只有这一片接天连地的莹白,梨花胜雪,人胜梨花。
看着前面缓步前行的人影,展昭几乎能猜到他脸上是什么表情,本想紧赶几步追上去,但是恰逢一蓬飞花忽然如大雨而至,花影中模糊了白玉堂的身影,他忽然痴了,痴迷的看着那人伸手拂落肩头的花瓣,暮然回首四目相对,万千情意心海滔滔,竟一时无言。
白色的梨花在地上铺上一层厚厚的毯子,展昭才要跟上,白玉堂却忽然别开了眼,牵着飞龙一阵疾步,荡起地面的梨花飞扬。
“玉堂!玉堂!”
听到展昭的叫声,前面的一人一马却走得更快,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眼睁睁的消失在街巷转角。
“……”展昭怀中抱着装了袖箭的乌木匣子,此时早已不是无声胜有声,而是真正的无言以对。忽然想起来,一大早吃过早饭,他就想起白玉堂的事情,一路寻过来,竟忘了服下含有凤凰血的参茶。白色人影消失在街角的一刹那,心中一顿,腹中的胎儿竟然也在这个时候闹起来猛的对着他的肚子就是一脚,脏腑受到剧烈的冲击,骤然的疼痛让余毒清除后尚未调理好的身体有些脱力,竟让他一时支持不住,手脚一软就朝前栽倒。在等待着摔向地面疼痛的刹那,却跌进一个坚实的臂弯中。
抬起头,就看到满地的梨花被一阵旋风重又旋上半空,抱着他的,当然是去而复返的白玉堂。
“你抬头看着我!”把他避开自己目光的脸掰回来,展昭此时觉得自己心中多日的怒气就要有些控制不住。
“玉堂,你到底在害怕什么!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是我的身体靠着凤凰血,已经恢复了七成,难道我们不是曾经发誓,生不能同时,死要同穴?这袖箭……白玉堂,你到底在害怕什么!!”
“猫儿,我、我不是……”白玉堂伸手把展昭牢牢的抱在怀中,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是没有指引的未来,还是即将面对的千军万马。他从前从不曾为那些金戈铁马、马革裹尸的日子有过丝毫恐惧,但今日,也许是他的自私,他只不过希望,希望展昭能好好的,他们的孩子也能好好的,他们能和寻常的老百姓一样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执子之手,白头到老……
可是如今却……,他的目光中,永远溢满难以言喻的深情,展昭看着,忽然耳根子就发烫起来,猛然想起,这是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他们两个男子如此搂抱在一起,简直就是、简直就是!!
“玉堂,带我回家!”
此地无银得把脸埋在白玉堂胸前的狐裘中,四周已经开始有行径的路人注意到这个角落的动静。
家,那里,能算是他们的家吗?只是临时恩赐的将军府和陌生的仆人,除了那些每日出入的传令官和来往的将士,他们甚至不知道那里有多少房间,院子里种满的一片绿荫是桃是李……那里只是一个对于他们来说,太过于陌生的驿站。
尽管将军府中没有丝毫的眷恋和温暖,但他们此时能回去的,也只有那里。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家。
翻身上马,不顾展昭的固执硬是将人揽在胸前,甚至不用呼喝,充满灵性的飞龙就已经碎步小跑起来。
随着飞龙的脚步越来越快,眼前的梨花也越来越多,行人越来越少,当飞龙跃出宣武门外的时候,他们已经出了内城,奔驰在一条逐渐远离官道的小路上。
“这是哪里?”
“猫儿,你还记得吗?当年我大闹东京城,有一回你为了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