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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莫离-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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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最初的时候,沈越恨不得将他挫骨扬灰,直至此时看到杨宏,少年时所目睹的父亲惨死的场景就浮现眼前,沈越仍然是恨他的。可是,十年前的沈越报仇,是杀人,用着和他所不齿的杨宏一样的手段,杀人,以血去洗刷仇恨。十年后的沈越不会如此,杀人多简单,凤翎刀过,谁人可挡?然而杀再多的人,也无法弥补过去所缺失的,所以从此沈越不再执着于以血报仇。
  “要报仇,办法有很多,我选择最辛苦但最能告慰先父在天之灵的。”沈越如是道。
  杨宏隔了珠帘,目光温和的看向曲雅清,“你恨的只是我,不是她。”
  沈越笑了笑,他身上始终带着一种博学鸿儒的气度,而非江湖中人,笑起来的时候愈是如此,“你怎知,她不是自己愿意如此的?”
  “她……她自己?”杨宏颤声问。
  沈越道:“陵衣下毒,确实是出乎我的意料。就如杨前辈所说,我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自己亲身母亲的生死至于不顾。所以,我趁着母亲还未昏迷的时候问她,倘若有一日,我和陵衣莫罹三人,杀了你,她会如何?”
  杨宏追问,“如何?”
  沈越道:“她没有回答,只是让我不必给她解毒,她说她喜欢这样安静的睡着。还有……” 
  杨宏急道:“还有什么?”
  沈越道:“她读了一句诗——千古艰难惟一死。” 
  “千古艰难惟一死……千古艰难惟一死……”杨宏喃喃念着,蓦然疯狂大笑道:“她还是怨着我的,还是怨着我……怨我让她曾经的安静生活灰飞烟灭,怨我让她母子多年不能相见……清儿……”他轻柔的抚着珠帘,就好像轻柔的抚着那女子韶颜如花,“清儿,清儿,不如不遇,不如不遇啊!”
  话音落下,一抹银光乍现。
  又有一朵花绽开。
  银光碎裂,昙花委地。
  被笑声吸引上楼的白绫衣一口气没喘匀,先吐了一大口淤血,才冷声道:“杨宏,你想死,也得看我让不让你死。”他一脚踢开杨宏意图自尽而被他打落的短刀,字字狠戾,“你的那些心腹,除了那八十四个替死鬼之外,剩下的,我必定将他们剥皮抽筋,挫骨扬灰,九族之内绝不放过!”
  沈越扶住摇摇欲坠的白绫衣,莫罹则站在楼梯口,拦住了还要跟上来的秦景。
  杨宏仿佛一刹那间老了十余岁,满目苍凉。
  白绫衣眉目间妖气灼灼逼人,“一死了之?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杨宏,你以为我为什么先拿那八十四个替死鬼开刀?暗中有一只手,随时会取你性命的感觉如何?挚爱与你死生不复相见的感觉如何?还有……”他一字一字,拖长了音,紧盯着杨宏愈加衰老的脸,“还有,你的父母……”
  看着杨宏骤然惊惧的眼神,白绫衣脸上绽开灿烂如妖的笑容。
  “三十余年前,你弱冠之龄入军,少年英才,应是从一个一文不名的小士卒变成了一军主帅,父母妻儿皆受封,一时间风头无两。”闲闲的仿佛说着无关紧要的话,白绫衣血色尽失的脸上满是被杨宏的恐惧所取悦的笑容,“我真是好奇,若是朝堂上,九五之尊的天子知道了他曾经一掌的大将军,居然是个贪图美色,不惜诈死隐姓埋名之人,你父母妻儿会是什么下场?若是你的父母知道自己引以为傲为国捐躯的儿子,居然是杀人劫色之人会如何?若是为了哭瞎了双眼的妻子知道自己的丈夫为了别的女人抛弃妻子会如何?若是你的儿子知道自己的父亲离开自己只为美色又会如何?”
  他每说一句,杨宏的脸色就难看一份,等到白绫衣话音落下,杨宏脸上血色全无,整个人失神的僵立在原地。
  白绫衣抹了把唇畔溢出的鲜血,继续道:“杨宏,我说了,我不会轻易放过你的。”他目光冷漠如冰,越过楼梯口的莫罹和秦景,扬扬下颌,“铁二捕头,我山野之人见识浅薄,不知道这欺君之罪,罪当如何?”
  不知何时到了这里的铁手沉默片刻,道:“三族尽诛,九族流放。”
  白绫衣冷然一笑,“不,三族尽诛有什么意思,九族皆流放才好玩儿,最好是一个往东,一个往西,生离如死别。”
  铁手沉声道:“不可能。”
  白绫衣道:“只要铁二捕头愿意替杨宏说情……”他忽而一笑,轻拍自己额角,笑道:“我忘了,追三爷的命还在我手中,铁二捕头就算是再不愿意,也只能愿意了。毕竟,独孤伊人的毒白绫衣可以解得了,白绫衣的毒却是没有人能解得了。”
  铁手亦是色变,看了眼同样惊讶的莫罹,才道:“这是威胁?”他手握成拳,紧紧的攥着,暗自思量能否先下手抓个人质在手里。
  白绫衣冷然一笑,“不,这只是一个交易。”
  铁手道:“倘若我不愿意呢?”
  白绫衣无所谓的耸肩,“那也没什么,反正死的又不是你。”
  铁手手背青筋凸起,莫罹离得最近,忽而侧了侧身,不着痕迹的阻挡住铁手直视白绫衣的眼神,同时见,秦景也是握住了别在腰间的沉香扇。
  “实话不好听,却是事实。”唯独白绫衣自己一点儿不在意,施展刹那昙花内力反噬让他全身酸软无力,只能倚靠在沈越怀中也不能让他露出半分退缩,“愿不愿意,在你;救不救人,在我——你别想着师父他们可以解毒,出自我手的毒,他们不会出手解毒。”
  说完,白绫衣埋头在沈越怀里,声音闷闷的,“越哥哥,让他们都走,就我们兄弟三个人好好在一起说几句话,好不好?”
  沈越目光中带着森冷之意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停驻于莫罹,“废了杨宏武功,其余的事情,六扇门自会处理。”
  言下之意,就是他再不会插手。
  铁手这才想起自己此次的正事,“沈兄,白绫衣是残杀沈府八十四人的凶手,还请沈兄不要包庇。”如是说着,铁手心里清楚,不包庇才是怪事,沈越简直把白绫衣当小孩子宠,要星星不给月亮的。
  莫罹依言废去了好不抵抗的杨宏武功,边道:“那些人,皆是兵部名册中已经‘埋骨疆场’的有功之人,铁二捕头先去将死者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再来问杀人之罪吧。”
  秦景接口道:“只是那时候,有功之臣成了待罪之人,杀其无罪,反而有功。”
  几个人一个接着一个下楼,一道迅疾的声音忽然绕过最先的沈越和白绫衣两人,直扑向莫罹。
  莫罹一晃神,下意识将扑过来的人扶住,“略商?”
  来人自然是连着几日都被铁手严密保护的追命,今日杨宏送上门来,铁手暗中跟随,追命乐得自己一个人到处找“哥哥”。
  “哥哥,我好想你。”追命两只手搂住莫罹,给他一个灿烂明媚的笑脸。
  莫罹迟疑了片刻,终究道:“哥哥也很想略商。”
  追命粲然一笑,连色暮色堪合也掩不住他笑容之中的明媚,“那个总是板着脸的坏人说,略商只有乖乖听话才可以见哥哥,可是略商好想哥哥,就偷偷跑出来找哥哥了……”他扁着嘴,委屈的抱怨道:“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哥哥,还摔了一跤,不过最后哥哥还是被我给找到了。”
  说到最后,又弯唇笑了起来。
  莫罹柔声道:“伤在哪里了?”
  追命伸出手给他看,手侧红红的一片。
  莫罹吹了吹,安抚道:“哥哥给吹一下就不疼了。”
  追命道:“恩,真的不疼了。”
  莫罹松懈的露出个笑脸,笑意还未从眼角一路蔓延到唇畔,一股烧焦的味道忽然从身后传来,他心中隐约知晓发生了什么事情,仓皇回头去看。
  果然,小楼燃起了浓浓火焰。
  火势凶猛,不过眨眼间,就将整个小楼吞噬。 
  还未走远的沈越和白绫衣也折了回来,一直安静被铁手抓着的杨宏忽然疯狂的开始挣扎,扑向眨眼间就已经蔓延开来的火场,然而有两道身影更快。
  “是大师兄。”白绫衣认出了其中一人。
  莫罹接口道:“另一个是……大师。”
  杨宏到底武功全失,轻易被铁手制住,只能通过嘶喊来表达自己的悔恨之情。铁手竖掌为刀,劈在杨宏侧颈上让他晕死过去,方忍不住想:曲雅清究竟是个怎样的女子,能让这么多的人为她九死不悔?
  是美艳的外貌,还是温柔似水的性情,还是如花解语的贴心,还是一袭蔷薇色罗裙曳地的清雅?
  他摇了摇头,这是个无解的问题,也是个多解的问题。
  “千古艰难惟一死,或许对她而言,死是一种解脱。”沈越自言自语,忽然怀中一重——
  “陵衣!”                     
作者有话要说:  小白已经处于一种癫狂的状态了……下章开始发便当#^_^#

  ☆、尘埃落定

  月上柳梢,白绫衣悠悠转醒。
  一睁眼,只有满目黑暗,他合了合眼,再睁开,仍然是一片黑暗。
  “越哥哥?”突如其来的黑暗,让白绫衣忍不住出声,“好黑啊……”眼睛看不见,听觉就会变得异常灵敏,白绫衣可以清楚的听到身边的呼吸声蓦然变粗,他心中一颤,原本心中那一丝的疑影,渐渐扩散。
  左手按在右手腕上,还未定下心把脉,手先被人握住。
  沈越轻声道:“陵衣,我在。”
  白绫衣不说话,只用力挣脱他,沈越再握住,白绫衣再睁开,几次三番之后,白绫衣忽然不动了,只用他茫然空洞的眼睛“看着”沈越,“越哥哥,《刹那》的心法已经侵蚀到我的双眼,我看不见了,是不是?”
  沈越心中一疼,柔声道:“不怕,还有我在。”
  白绫衣沉默着缩回手。
  他不说话,沈越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相处一直以来都是白绫衣黏着自己,又是撒娇又是耍赖,沈越也习惯了事事纵容着白绫衣,万事由着他的性子来——或许是因为心中有那份补偿白绫衣自小所受之苦的心思。
  许久,还是白绫衣先开口。
  “其实,我在选择修习《刹那》,就知道会有今日。”白绫衣摸索着将身上盖着的被子往上拉了拉,春夜微寒,他已经觉得寒意倾入骨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算时光可以倒流,世事可以反悔,我也不后悔。”说着不后悔,但那空洞无神的眼睛却泛出几许血红色,看着触目惊心。
  “我只是……只是怕黑……”
  沈越俯下身搂住白绫衣瑟瑟发抖的身体,“不怕,有我在,我就是你的眼睛。”
  白绫衣唇畔勾出一抹笑,“越哥哥,《刹那》霸道,先是眼睛,然后就是耳朵,然后是四肢……我的感觉会一一消失,直到连痛也感觉不到的时候,我就会死。”他说的坦然,“你看我多聪明,自己怕疼,就挑了这种死法。”
  沈越静静的听着。
  白绫衣道:“那天,在酒楼里,我见到莫罹哥哥……我先看见的他,他哄着那个中了毒的南方总捕,我好羡慕……明明他是我的哥哥,却在那里照顾别人,知道他们是求师父给那个南方总捕解毒,我就不肯医治。我不肯……可是如果追命死了,莫罹哥哥会恨我的,我怎么能让他恨我呢,不能啊……”
  沈越道:“莫罹不会的。”
  白绫衣忽粲然一笑,“我知道,莫罹哥哥就是嘴硬心软,我故意站在悬崖边上吓唬他,没想到他真的上当了,扑过来救我。”
  若说在那之前,白绫衣还觉得莫罹对自己不过是应付,那么在那之后,就已经确信莫罹是嘴硬心软。
  “那会儿,他拉着我两个人挂在悬崖上,我有点儿后悔了……我不想让他用生命去证明我对他的重要性,活着才是最重要的……”白绫衣忽然一顿,心底轻声自语:原来,我也怕死,怕那无边无际的黑暗……
  “越哥哥,”白绫衣若无其事的伸了个懒腰,额头蹭蹭沈越,“我好饿,有什么吃的没有?”
  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不要吃莫罹哥哥做的烤鱼。”
  沈越浅笑,“好。”
  其实,就算是白绫衣此时想吃莫罹的烤鱼,莫罹也是没有时间——该死的,不该死的,皆付之一炬,留下一堆后续事情要处理。
  比如说,追命的毒到底该如何处理。
  比如说,秦景此时该忙着如何接受沈家偌大家业,但却留在这里,每日摇着折扇进进出出也不知道有什么忙的。
  比如说,白绫衣昏迷之前威胁铁手的又该如何。
  比如说……
  莫罹此时焦头烂额,哄着追命睡着,给他房间里点了安魂香,却没有立时出去。需要他应付的事情太多,偏偏体内“蕊”之剧毒,不时发作,也不取人性命,就是一发作内力全无四肢酸疼。
  沉思许久,莫罹伸了个懒腰,闻久了安魂香,他也有些昏昏欲睡。走出房间,夜风一吹,顿时觉得清醒不少。
  “莫兄?”秦景拦路。
  莫罹微微颔首,“秦兄有事?”
  秦景道:“段姑娘说,有事找你。”
  莫罹愣了一下才想到秦景口中的“段姑娘”是段若薇,那个总是一袭青裙双目失明的女孩子。
  “找我?”莫罹疑惑道:“她现在在哪里?”
  秦景闪身让开,段若薇笑意清幽静立月下,不能视物的双目仍然灵动无限,“莫公子,我不请自来,你不会怪罪吧?”
  莫罹客气道:“岂敢——段姑娘来此,所为何事?”
  段若薇笑道:“师父说,陵衣任性给追命下毒,只怕再有几日就要毒发,所以命我来送解药。”她说话间,秦景已经自觉退步走开,“莫公子,陵衣因心脉之伤,难免有些心性乖戾,但心地还是不坏的,还请莫公子不要认真和他计较。”
  莫罹顿时了然段若薇的来意——白寒宵早看出来白绫衣给追命下毒,却不当着白绫衣的面说出,即是保全白绫衣的面子,也不至于让追命最依赖的“哥哥”莫罹和白绫衣闹翻,而此时让段若薇前来送解药,不动声色化解兄弟嫌隙。
  莫罹不得承认,白寒宵确实是将白绫衣爱若亲子,“有劳段姑娘。”这解药来的正是时候,有解药在,莫罹可以快刀斩乱麻的让铁手和追命离开这里,只要再打发走秦景,他们兄弟三个人就立刻远走,从此隐居山野,不再和任何纷扰扯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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