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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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当初你就不该让他亲自率军出战。何况是诈败,分寸把握不好就……”副将一边抱怨又后悔,一拳击在地上,手背被石砾轧出几个血印,疼痛,却远比不上心头的焦急挣扎,“都两个时辰了,将军,让末将带兵去看看吧……”
“别打草惊蛇!放心!等!”
看那碧色双眸冷静而坚定,副将渐渐平息了心中的焦急。
等待,最难耐的选择。太阳越来越辣,地面几乎窜出火苗的炙热和躁动。
突然,风起了,风声如雷;尘起了,尘土漫天,马蹄声呼喊声从那边滚滚而来,天际蓦然喧嚣四起。
一匹青马在荒荒尘土中奋蹄向前,战甲铸烈魂,飞扬的是青色长发,长鞭鞭出胜利啸声。
中郎将卡妙!披一身烈阳、鞭出血腥的胜利。身后,曾是五千勇士,如今只剩三千,似乎狼狈不堪。三千将士的身后,是勇追“穷寇”的五万火冥国战士!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所有的马昂起了头。手中的弓,地下的草,也一同被惊醒了。
副将张大了嘴巴,欣喜交加。
“准备!”艾俄洛斯双眸迸发出烈焰,“战!”长弓引箭,一道蓝焰划破空际。
如那雪水喷薄而下的神勇,如那暴风雨肆虐的急切,忍耐、煎熬、担心忧惧,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迸发的堤坝,瞬间一泻千里。五千精兵从这平淡无奇的石头、洼地、甚至荆棘丛中飞跃而出。
望着蓝焰腾空,卡妙猛勒缰绳大喝一声:“停!”青色战马止蹄长鸣。
右手握紧长鞭空中狂舞,鞭子发出奇异的啸声响彻云霄。
“杀!”卡妙一声令下,如同黑夜顿至,三千“败军”齐齐勒马、齐齐转身,杀意四起,终于与敌军真正对峙。与艾俄洛斯旗下五千精兵合二为一,五路,直直插入火冥国战士最中心。
沉寂那么久、枯燥那么久的符山第一次听到了战马的嘶吼,荆棘草第一次尝到鲜血滋味,千军万马、鬼哭狼嚎、追随着飞扬的战袍,圣域国的勇士们闪电一般冲进了漫天灰尘中。
在尘土中对这阵势一无所知,火冥国全军措手不及,阵局大乱。
刀光一片、血影如电、杀人如麻!此后,史书有载:“符山一战,五万火冥,无一生还。”
当喧嚣重归沉寂,烈阳已经成了恬静的夕阳,霞光为血染的符山渡上了一层绚丽的橙红色。艾俄洛斯亲手为卡妙解下染满鲜血的盔甲,注目那终于恢复澹静的面容:“辛苦了!”
中郎将亲自出征,佯装纸上谈兵、佯装猖狂无知、佯装败北、佯装弃兵而走直回主营,一步一步将敌人诈回了这个精心布局的血腥之地。
计策只是一两句话,真正践行岂能轻易得逞。
卡妙抬起头,白皙的面容已晒得和艾俄洛斯相差无几,体形却仍是略显削瘦的修长。将鞭子放下,手放在水中,血把清水染红:“可惜迟了两个时辰,生生多损失了一千多军士。”
“你受伤了吗?”
“别人的血。一直担心你会因没等到我回来就出战。”没错,按照那个时辰,卡妙本该领着“败军”回来的。如果艾俄洛斯出战,就意味着敌人还没来到陷阱。意味着五万火冥军士如群鸦压下来的黑暗,毫无意义的血战,甚至是被迫又退军的败战。
“我相信你肯定能行!”艾俄洛斯将弓挂好,蕴涵力量的身体把盔甲穿得十分完美,如同水的流畅,如同光的强韧。
听到他的这一句,卡妙的眼睛亮了,浓密的睫毛闪了闪,长长吐了口气:“谢谢!”
看好友将手洗了又洗,艾俄洛斯不由苦涩地笑笑:“战场就是这样,随时都沾着血,要么别人的,要么自己的,永远都洗不干净。”
卡妙手一抖,缓缓道:“我不后悔!”
视线之上是一副简单的地图,符山曾经只是一个点,现在,符山那边的一大片又将重归圣域国的统领之下。抚摩粗糙的纸张,眼前浮现的是血与剑的交织。
“出战和运筹帷幄,还是不同的……”
一阵重重的脚步声打乱了两人的对话,简陋的木帘子被掀起,黝黑的副将咧开嘴笑了。
“卡妙大人真是智勇双全啊,符山这一战多亏了您,到底和我们这种只会硬拼硬的粗人不同。”副将憨直的笑着,以往总是不屑一顾的表情此刻完全是敬慕,眼神中没有参杂一丝谄媚。
卡妙浅浅一笑,一如以往的淡然,近乎清高。
副将全然没有以前的怒意,反而越发激动:“我听属下都说了,要搁在别人肯定没有这么干脆利落的,反正,就是……”副将挠着头,一时找不出词,“卡妙大人您先休息,我都吩咐下面的人去捉鱼了,保证给您炖的香香的比皇帝家的还好吃,哈哈哈……”大笑着出去了。
卡妙松了一口气,渐渐笑开:“艾俄,你不知道对阵时候,火冥国的人可真是卑鄙无耻,什么话都骂,我险些都想直接拼了。中间又着了他们的道,才迟了那么长的时间,真怕你提前出战啊!”将担心说出来,一身轻松。
“一切都过去了,幸好你没事!我相信你的计谋,更相信你的能力,虽然是第一次出战,你比任何人都出色!”每一个字都是赞赏,眼中流露的同样是钦佩。
信任,并,赌上所有的信任。
两只手交织在一起。地平线上,太阳沉下去。军帐篷内,卡妙大醉,手中的酒杯摔落,丁零当啷,酒杯被他一脚踢到最角落。
“艾俄,再来一杯,从今天开始,不要提杀人,就喝酒,不杀人,就喝酒……”卡妙嘟囔着,横在地上,抱着椅子腿,慢慢安静下来,阖上眼睛,浓密的睫毛笼下一层阴影,渐渐入睡了。
翻过山来,落下的夕阳变成了朝阳,依旧慢慢地东行。
沙场,将一个翩翩君子磨砺成名副其实的随军中郎将。遥想他挥舞着九节鞭甩向敌人的气势,又岂是几个月前花拳绣腿能比拟的?艾俄洛斯长叹一声,一遍又一遍擦拭着弓,听到草簌簌地响了。
卡妙衣冠不整地窝在一堆枯草中间,太过雅致的脸如今晒得通红通红,扒着枯草的手骨节也明显粗糙了,食指与虎口磨出了深色的茧。
“醒了?”
卡妙睁开一只眼,仰望夕阳穿透好友那金褐色的短发,如同剪影一样。
“以后再不喝酒了,难受死了。”眨了眨干涩的眼睛,嘟囔着撑起身子,卡妙右手狠劲按了按额头,又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胸口压不住一阵阵难受。
“以前又不是没喝过。”
“没喝过这么烈的、也从没喝得这么凶。”以前多喝的是桂花酒、玫瑰酒、松花酒,才能风雅入诗。
“一次喝酒就喝到殇,一次杀人就杀到手软,这样的中郎将是太狠还是太心软?”艾俄洛斯戏谑。
“滚!”凝视戈壁滩上的那轮圆日,眼珠子终于能灵活转动,“明明记得是军帐里,怎么醒来就光天化日了?”
“我怕你看到军帐里被吐的样子会恶心得一辈子也不愿意进去。”年轻的大将军笑了,酒后没地方是干净的,将弓举在夕阳下仰视,黑色的涂漆非常漂亮。
“这怪弓离我远点,看见就发寒,亏你还天天爱得不得了。”年轻的中郎将将手交叠在心口揉了揉,宿醉醒后一点儿也不好受,真希望有一杯冰凉的水将挣扎的心冻一下。
瞅了他一眼:“去,这弓还救过你呢,怎么也不感恩一下。”
“可怎么不说刚刚开始那个月这弓就跟没长眼睛一样瞎射,吓都能吓死人。”最惊悚的一次是箭头贴着他的脸刷的一声射进树中。
艾俄洛斯哑然失笑,却不接话,若有所思地望着弓。
弹弹遍身尘土卡妙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又飘渺如同飘荡着融进回忆里一般:“当你觉得这事可能会出问题时,那么这事肯定就会出问题。”(==,借用一下墨菲定律)
年轻的大将军叹了口气:“你说得对,当初拿到弓时,就觉得根本无法控制,如果不是他那么看着我……”蓦然意识到自己接了什么话,紧紧地闭上了嘴。
卡妙诡异地笑了,对上了好友佯怒的瞪视,忍不住开口大笑。
“你还真是成精了,连我在想什么都知道。”弓角重重打了卡妙的背部一下。
晒得颈弯都赤红的中郎将连连叫冤:“哎呦呦你还能怪我?对着弓又是这么一副元神出窍的样子,除了想弓还能想什么?再说你经常喊的梦话……”
艾俄洛斯骤然紧张了,梦话?梦话又把什么泄露了?
卡妙伸手地把脸上诡异的笑抹掉了,换成温文尔雅的无辜:“你不是经常梦见把哪个无辜的人射中了么?之前也提过这弓你刚拿时就觉得怪异?要我的话,既然驾驭不了,就绝对甩得远远的,怎么能被一把武器左右?或者,你是享受征服武器的过程?”
张口结舌。
“也或者是……”卡妙漫不经心地咬文嚼字,“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艾俄洛斯气急败坏地一脚踹过去,这次正中腰部,果然很满意听到一声惨叫。
“叫你胡说!叫你掉书袋!别以为我这个武将就没见过《诗经》!”踹过之后的艾俄洛斯犹不解恨,恨恨道,“真是难以想象的事,明明守边之前还是一个谦谦君子,怎么现在变得跟我也没什么区别了?”
卡妙翻了一记白眼:“天天不是训练布阵就是练习鞭法,我倒是能君子啊!”
“若是你想回京,以太傅的能力也是轻而易举……”
“别!我在这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
“嗯?”
“另一种生活,比诗词书画更……”卡妙将腰间束带一缠,长发一甩,英姿焕发,一双修长的眸子灼灼发亮,“算了,不说我了。沙加给你的信,你打算相信还是不信?”
【第二卷第一章金戈铁马志寥阔(中)】
十天前,艾俄洛斯收到四皇子沙加的密信,言辞寥寥,却令人惊悚。他直指艾俄洛斯体内中了一种毒,现在是看不出迹象。若不尽快清除,一年后将无力回天。去毒的方法很简单,只需坚持喝棘雪茶半年,即可清除毒根。
“我信。”艾俄洛斯将一根枯草放进嘴中,慢慢吐出一句。
“你可要想清楚了,谁知道四皇子打的是什么鬼主意。”若是没中毒,喝了棘雪茶可是极度损肝,“说到那些皇子,唯有阿布最不耍那些勾心斗角的玩意。”
“没事,就喝半年而已。”垂着眼睛,淡淡的口气能听出沮丧。
卡妙抖了抖衣服,也不知从哪里捻出几根草递给艾俄洛斯:“拿去泡泡看,我看你明明好着呢,一点儿也没中毒的样子。”
棘雪草并不罕见,但只在符山那一侧,这几根应是卡妙途中特意拔下的。
“多谢你费心。”依旧蔫蔫的,“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你明知眼前摆的酒有毒,还会喝下去吗?”
“我会倒进袖子里,要么就泼在给毒酒的人的脸上。不管什么原因,死是最懦弱最无法挽回的错误,绝不能毫不反抗就接受了。”卡妙没好气地回答,“别想太多,决定了就老老实实喝吧,符山那边棘雪茶要多少有多少。我的想法是,就乘着这次得胜直取符山全郡。现在那边已经空了,火冥想引军来攻也得好些时间。”
“我的想法也一样,明日一齐进兵。”
说到战事,艾俄洛斯方才的沮丧一扫而光,左手握弓,眼中迸发出征服的英武。
当夜,艾俄洛斯重赏三军。次日,卡妙领前队先行,副将领中军,艾俄洛斯压后。三军浩浩荡荡,圣域国的旌旗五色灿烂,长刀银枪极为壮观。
径往符山之西符山郡驻扎,一路畅行无碍。一片积雪般白茫茫,棘雪茶散发出一种苦涩的气味。据说薰久了这种茶草人会变得虚弱异常,直至伤肝伤肺呕血不止,更何况是当茶饮用。
任卡妙怎么问,他都守口如瓶。心中却波澜狂起,沙加的信中“紫茯苏”一词令他如遭雷击。
不信?信不信!
仰头喝下第一杯棘雪茶,竟然有一脉甘甜顺着喉咙而下。大概就是这种甘甜,腐蚀极易被侵的心、肝、肺,直至逼出一缕一缕的鲜血。
失去了符山天堑屏障,连绵近千里都再无抵御的可能,圣域大军如探囊取物直取了符山郡的主城。
驻扎一个月后,寒风起,天气骤冷,夜晚冰冻刺骨,偶有大雪。
火冥国几次攻击都如蚍蜉撼大树,慑于天越来越冷只得全面撤军蛰伏以待来年。因火冥原先为重兵驻扎,故物资丰富,加之背靠符山,正利于圣域军长驻屯兵。天地肃杀,也得策马练兵,发号施令的正是卡妙。
最初将士们对看似文弱的卡妙极为轻视,心高气傲的中郎将自然没有客气,无论练兵还是布阵都严厉到近乎刻薄,也正是这种阎罗式的训练让他挑选的三千精兵所向披靡。
这也是艾俄洛斯默许的,火冥国的攻击一向又快又狠出招阴险,智取当然最佳,一旦对战还是要靠实力相拼。
有了此次卡妙亲率前锋将五万火冥引入陷阱,再没有人敢对他小觑。
“两军对垒、主帅先战,火冥国的首将我也曾打过交道,只怕你目前的鞭法还不能完全……”趁着歇息,艾俄洛斯说出了自己的担忧。
卡妙蹙了蹙眉,也深知自己灵敏有余,狠勇不足。
“也不是什么难题,只要速度再快点鞭法再变换莫测些。还有,战场上没有仁义,你招招都手下留情,真正对战时后患无穷。”
看上去严厉异常,实际上却总是心软。
“你的鞭法在近身攻击时处于下风,火冥国的大将偏偏都擅长阴险狠辣的偷袭,这也是一直不愿意你亲自出战的原因。”
敏锐地察觉好友话中有话,卡妙眉毛一挑:“你想说什么?艾俄。”
“我期望你能早日独当一面,代替我统领三军。”
“什么?为什么?”卡妙大惊,不知道好友何出此言。
“只是一种预感。”
卡妙薄怒,直视好友:“你这是怎么回事?艾俄!不就是什么破毒吗?以前也不是这么容易就被吓住的啊!”早晨喝完棘雪茶后,艾俄洛斯咳出一缕鲜血。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