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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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罗抱手闷声。
“圣域使者过来得十天,谈条件又得十来天。你也说过无非就是玩几天罢了,那时也玩够了吧?”
米罗冷哼一声:“玩够我也不想拿去换!”
“放长远的想,你痛快地交出去,父王一高兴你想要哪个州哪个郡,他会不允?以后老七和你争,他能不掂量掂量谁用性命救来一个艾俄洛斯才换回个他?”
米罗没好气地打断了:“看来,你早就打定主意要用艾俄洛斯换老七了?父王高兴不高兴——哼,我干什么让他痛快过?”
“这是给你分析利弊,既然说好把他给你,我肯定不会打什么主意的。”米诺斯摩挲着下巴,抿了一口茶,“米罗,你是不愿意拿艾俄洛斯去救老七呢,还是不愿意交出艾俄洛斯?”
“……有什么不同?”
“不愿意换,那是因为你跟老七有陈年积怨;不愿意交,那可就不是将艾俄洛斯一时据为己的想法了!”
米罗顿时失语,舌头打结了三圈才道:“我、我是不愿救老七!”
“那就好办!父王那边先瞒着不吭声,圣域国使者来了,我就先推说没见过,这样一来圣域也会把交换的筹码加大!等你一个月后玩腻了,咱们再交出去,不吃亏。”
米罗皱着眉,磨了磨牙,哼了一声作为答允。
米诺斯闲闲地瞄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道弧,盖上杯盖:“这事就这么定了!有一事一直很困惑:圣域与火冥交战十数年,童虎的大名威震疆界,无人不知他是一个枭悍的将军——曾见过他的父王也和我们提过,说长得昂藏七尺威风凛凛、令人见之生畏,早晨还特意去跟父王证实了此事。”
“没错,无论是传闻还是实见,童虎都是大丈夫。”能将火冥数个大将逼到自杀,身为敌军也是极为敬服的。
“三年前艾俄洛斯威名渐盛,但均不曾在意,以为是童虎有意为儿子立名而已。直到后来一战他灭了胡虏,才使人见识了他的厉害——当时传闻甚嚣,无论为人、无论长相,他与童虎都如出一辙……”米诺斯若有所思地停下来。
米罗飞速地回忆着,见到“艾俄洛斯”的第一眼也是极为讶异:他在雨中红发淋湿,与其说威风凛凛不如说风流俊美。
米诺斯扼腕叹息:“可惜,当时他主要是与胡虏交战,火冥见到者极少;再后来镇守符山郡、庆尔州时,要么极少出战要么就回圣域京都了,火冥大将中无人见过他。”
“你就直说,担心我救回来个冒牌的得了、要是冒牌的我更高兴呢。”
“难说,许多传闻如何身高九尺威风嗜杀的匪徒,实则贼眉鼠眼猥琐不堪。”慢悠悠地撩了撩额前长发,“哪天找个画师把你床上那人画一下,给父王一看不就明白了。再者,他既然都说自己是艾俄洛斯,必然也有缘由的。”
“说方也是你,说圆也是你,绕着圈子胡说八道的还是你。”米罗嘀咕,三分不屑,三分不甘,“对了皇兄你查到那个人了没?圣域国用弓用得这么厉害的,没听过还有谁啊?”
那个人,就是和“艾俄洛斯”在一起的褐发男子,被俘后锁在秘牢。自醒后就如同痴傻一样不哼不哈,皮糙肉厚,狠打都不管用,眼珠跟死了一样,哪里脏就往哪里睡。
当然米罗可没忘记那一次三箭的彪悍、箭箭几乎都命。
“也不急嘛,你那个宝贝将军什么时候醒呢?我看他细皮嫩肉的抽一顿不就什么都问明白了。”
“皇兄,我们可是说好的,他是我的!”重重的,他是我的,刻在石头上一般坚定,一边瞪了瞪不怀好意的兄长。
“得得得,谁稀罕!要查的是你,不让打的也是你!有本事自己端一碗蜜问去。”米诺斯刘海覆额,说话常半抬眼,极为慵懒。但他的瞳孔带一丝金红色,一旦有杀意便立时锋利,而这种杀意每次提及圣域那两人时更是展露无遗,“米罗,最后一次提醒你,那两个人留着迟早都是祸害!锁紧了也不一定安省,最好杀了一了百了,实在是舍不得就玩上几天,可别养虎为患!你的伤好了?”
“知道了知道了,我的事你别插手!我这就审犯人去!”
天牢里,褐发男子头靠手臂般粗的锁链。他已没有在峡谷中连破数箭箭箭致命的英气,颓废地坐在角落里,眉宇杂芜。
米罗琢磨着该如何处置这个敌人。刑法已经施过了,死不开口;往死里打可就白救了;而且,此人有万夫不挡之勇一怒之下杀掉,还有点可惜。凡有点骨气的人都不会立刻臣服,这得慢慢敲慢慢打,总能把那根不降的直骨给折过来。
或者,能用他干点儿别的?
米罗脑海中浮现出自己床上的红发男子——都说‘镇国大将军’爱兵如子,自己若能掐中他的命穴,不怕他不伏。
虽然还在昏迷中,醒来也是指日可待,这样想着米罗心情大悦。
圣域国尘嚣甚上,他们皇帝心狠手辣,真的交换人质必然也不会心慈手软。
父王绝对会不惜任何代价换回艾亚哥斯,一个镇国大将军不一定能满足圣域的要求——毕竟他们手里握住的是王子,何况相传他们皇帝和大将军势如水火。
如何能利用好手中的人质,而不会反过来被圣域要挟呢?
米罗斜看了一眼微绻的俘虏,哼了一声:“你们皇帝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莫非嫉贤妒能,放着好好的大将军不用。”难道自己床上那人桀骜不驯,才惹得新皇帝几番打压。
听了这话,褐发俘虏的眼睑微颤了一下,神色如故。
“勇闯敌阵、不惧生死去峡谷救人,虽然顽固不化,也算是一条硬汉子让本王钦佩。”
俘虏置若罔闻。
“倘若你们的将军愿意归降火冥……”米罗压低了声音。
果见眼前的俘虏睁开了眼。一络一络的头发贴在脸颊,覆盖住了一半的脸,眼神依然黯淡,没有惊讶、没有恼怒,他只是定定地看着米罗,而后慢慢把眼神移开,移到黑暗的石壁上,光芒全无。
米罗有些扫兴,没有预想中激烈的情绪。
“归顺我们火冥——你们皇帝能给的,我们统统都能给的。”居高临下,米罗扔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步出了牢狱。
倘若……将军……归降……卡妙还活着,如自己一样被囚禁着吗?
余音袅袅绕在褐发男子心头,由锁链绕上去,缠着绕着伸到了那个只有手掌大的窗子,第一次,他闻到到起死回生的气息。
第五卷●第一章●道男儿、到死心如铁【中】
像黑土下压着的绿芽怎么也挣扎不破,卡妙闭着眼睛又热又难受,思绪渐渐地清明了,握紧的手指舒展开,随即被一只温暖的手握住。
额头一记温柔的触摸,似乎亲吻。
“御医,都十几天,他再不醒来本王可要治你的罪了。”贴在耳侧,音调懒懒的,伴随着笑声。
有人倒抽一口凉气:“王子,依臣的诊断,将军应该很快就能醒来。”
依然是怪里怪气:“你出去吧,药赶紧熬了。”
吱咯一声,有人出门去了。
心里一紧卡妙的脑子清醒了,惊觉被身旁的人拥在怀里,卡妙咬着牙僵硬着一动不动。呼吸可闻,更可恶的是那只手开始摩挲自己的手背画圈,意态亲昵用额头蹭着鬓发。
手温飙升,手心飙汗。安静,安静得听见心跳噗通噗通的响。
忽然,噗哧一声笑打破了宁静:“嗤,还真忍得住,别装了,本王知道你醒了。”
卡妙霍然睁眼。
眼前是放大的脸、噙着挑衅的可恶的笑、果然是该千刀万剐的火冥国九王子——米罗。再看自己,锦被紧裹,依然能感知腰被他握着、手被他握着、浑身上下都贴在一起。
“滚!”卡妙憋出一个字。
见他梗着脖子、恼怒地瞪着,米罗手紧了紧,眼珠子一错不错笑得开心:“圣域国就是这么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卡妙一甩手、没甩脱;再甩,更紧了,两只手汗渍渍的湿。
被厚厚的被子裹着着火一样,浑身还是瘫软的、腿动也动不了;想拂去被子,双手却被铐住了动弹不得,盛怒之下,卡妙索性用头重重的撞过去。
“啊……”正中左心的伤口,米罗顿时龇牙咧嘴,手松开,“呲,艾俄洛斯你好狠……”
艾俄洛斯?往事一触即发:佯装是艾俄洛斯与米罗周旋、生病、进了峡谷……最后的记忆是艾俄洛斯呼唤自己——也或许,那些呼唤是濒死的幻觉——又不像幻觉,因为那样真切。
见他气得眼睛发红,米罗满不在乎地嘟囔:“日夜盼你醒,早知这样还是不要醒的好,想怎么亲就怎么亲。”
“混蛋!”禽兽不如!迅速扫了几眼,被子枕头窗幔看上去被都极为奢侈,全是恶心的宝蓝色,看着就眩晕。手铐很粗,就现在的力气逃是不太可能。既然自己都还活着,那么艾俄洛斯肯定也不会有事的。卡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米罗也不恼,嘴角一翘,又黏又腻的眼神让卡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将军,你可知道,春宵一刻值千金……”
“滚!”恶心。
米罗一乐,开始像钓鱼一样逗卡妙:“镇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镇国大将军?……”
跟米罗在战场周旋一两个月,卡妙也知道米罗这人不正派,最喜的就是占口头便宜。越理会他越来劲,若不理会他还能老实一点、该打的打该战的战。忍住爆发的情绪、抑下恶心,卡妙紧皱着眉由着米罗从眉骨摸到下巴再滑下颈弯。
米罗用手指灵巧地圈着,却再听不到卡妙的任何声音,亲亲脸颊、亲亲鼻尖、亲亲嘴唇,卡妙都是紧闭着眼。
跟冰块一样,米罗觉得没意思了。该不会人活了、心死了吧?将军战败就咬舌自尽的屡见不鲜。
米罗不逗了,环住卡妙的肩膀语气也柔了:“你占我火冥国土,杀我火冥国人,按理说本王该把你斩了才能泄愤……镇国大将军名动西疆,火冥国最惜良将,若你愿意成为我国一员猛将,本王会向父王求情的……”
卡妙置若罔闻,米罗也没当回事,劝降这种事,急不得。
“沙场谁能常胜?不过,本王更愿意、你跟着本王。”说着米罗在卡妙脸上重重啄了一下。
怒火上来卡妙挣了挣手,被铐紧了无济于事。又怒又急,想不到自己竟落得被人肆意侮辱的地步,卡妙立刻嫌恶地甩了甩脸。米罗更就乐了,手指径直滑进卡妙的衣襟。卡妙睁眼一急、正要骂、蓦然冷下来,复作闭目心灰意冷状。
米罗也恼了,若不是看在卡妙大病初醒的份上他早就想硬来了:“本王把你辛辛苦苦救回来,可不是来看你脸色的。”琢磨着来几个刑罚,杀杀他的傲气。
“救又如何,身为一国之将,全军覆没,颜面何存,要性命何用!”开口,声音低沉。
如此文绉绉的话让米罗一愣,原以为他必然又会破口大骂什么廉耻什么禽兽之类的。该不是心如死灰吧,作为一国之将岂能如此刚而易折。不过也难怪,“艾俄洛斯”素来在其父的护佑之下顺风顺水,忽然落得如此下场难免要想不开的。
“怎么是全军覆没?本王若没记错,你可是将几万大军引回了圣域的。”真让围追堵截的米罗恨得咬牙切齿。
侍女来报,御医已把药熬好了,并一如以往亲自喂药。谁知醒来后的卡妙可不好伺候,死不开口。药才送到嘴边,头一扭,勺子上的药汁悉数倒被子上了。
折腾大半天,药全喂被子了,御医气得满头大汗,看得一旁的米罗乐不可支:“好了,御医你出去吧,明天再来,反正一次的药也不算什么。”
御医瞅了幸灾乐祸的九王子一眼,忽然道:“王子,臣还有一事要与你一说。”
屋外的院子多石少树,站哪里都是呼呼的冷风。御医也不拐弯抹角:“王子,大将军的这个病根子还没去呢。”
米罗立刻吊起了剑眉有些发狠:“怎么回事?不是醒来了吗!早让你熬上等的好药还留什么病根?”
御医心内腹诽:方才说漏一次药没什么要紧是谁,深深呼吸一口气:“他之前染上重病后又吸入毒气,故心、脏、肺均俱受损。最须于无人处静养,而动怒最损肺……”
“直话直说!”
“王子需离开三至四日,让将军静养。臣以性命担保,绝不落病根!”还真是直接明了。
“你说的可是真的?”米罗没勃然大怒,只拿吊梢眉挑了挑御医。
“没错,最好见也不要见,清心静养,方能万无一失。”如今哪能静养,将军连一刻安静也不得。
说这话时御医有点忐忑:病根之说,子虚乌有。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御医又不是神仙下凡,就算猛药下去也不是立刻能活蹦乱跳的,何况九王子是早也看、晚也摸、连身上长了个红点就了如指掌——还天天对自己吼“治不好他,你也别想活了”。找个幌子让九王子离开个三四日,一则将军静养大有好处,二则自己不用无端受气。
手脚也慢慢回过力气来。听着窗外叽叽喳喳的鸟鸣,卡妙的思绪也清醒无比。
难得清静,越清晰、想的越多、越煎熬。
米罗的纠缠还在其次,他顾及卡妙的伤势也就是动动嘴皮揩揩油,临走眸光灿灿:“本王过三四天再来,你可要养得胖胖的、白白的、软软的。”
难道那混蛋真的不来?卡妙刚试图打探打探,才开口侍女就红着脸使劲摇头:“王子吩咐过了,不能与将军说话。”
你这句不是说话啊,卡妙慢慢拱进被子里气结不已。除了侍女、除了米罗、也再见不到别人……忽然灵机一动,御医呢?才想着就听见门钹一响,门页吱嘎一声开了,身着蓝袍子的御医进来了。
御医极年轻,二十余岁模样,手脚灵活但言语木讷,做事认真但又愣愣的,经常被米罗的调笑噎得脸通红通红的。
几碗徐徐冒热气的药摆上,将长长尖尖的喂药勺搁好备用。
以往都是九王子在场,如今只有两人御医还不太适应,何况躺着的将军正用目不转睛地看着他。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