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望-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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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了,奥路菲,还有一事,怕是只有你能做到了。”说了一晚上,终于看到他脸上有一丝柔和,声音也放软了,“要拜托明日走一趟皇宫,只需远远地看看我的母后现在一切安好即可。”曾想亲自探看,但此时若他现身宫殿,一切计划都毁了。
奥路菲不自觉地直起身来,艰难回答:“皇后娘娘……已于数日前,宾天了……”
撒加浑身一颤,大睁着双眼望向诚实的属下,口唇发抖,牙齿仿佛冻得打战一样,半天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什么?你说什么?!”
第三卷●第五章●局势方圆列阵云【下】
太尉沅怀公手执象牙笏板,埋怨道:“我这上朝的心情啊,比上坟还沉重。大年初三的连个好觉都不让睡。”
太傅目不斜视,暗地踢了他一脚,示意肃静。
太尉将笏板往上举了举遮住一脸愁容。
这位新皇帝是有些不服众,问题是,三个皇子中哪个当都没法服众,谁让那倒霉的诏书给烧成了灰呢。
童虎老将军的嘴封比衙门里的枷铐还严实,凭谁都打探不出什么,尤其是这位四皇子用些非常手段当上了皇帝后他更是一天装聋作哑。太尉和太傅也去看这位老同僚,没到院子跟前就被御林军挡住了,二人望着这形势知难而退了。
急报跟鸭毛一样乱飞,外患内忧不断,难怪新皇帝急于上朝。
外患是波海国边界蠢蠢欲动,虽有童虎老将军的儿子驻守,新皇还要派遣得力猛将支援,说是要让力克火冥国、战功战功彪炳的艾俄洛斯将军凯旋归来——大家心中也明白,既然老童虎被软禁了,他的儿子再能干也没几天了。
内忧是京城边出了烧杀掳掠的土匪恶霸,竟然把火烧到了县衙府,别说被吓得不敢出门的无辜百姓,就是那县官都惊慌得跑回京城求救。
也有喜事,海魔国进贡来了。贡品与去年差不多,却是第一个向新皇示忠的。
上午很是吵吵闹闹一番,群臣有争着去的,有拦着不让去的,最末皇帝还是点了一名早先拥护自己的猛将代替艾俄洛斯去了。而那出事的县城离京城不远,沙加派了一支侍卫队去援救。
因是开年来第一次上朝,中午循了旧历,全朝官员大筵。
筵席中新皇也是面色冷峻,群臣自然拘谨,喝喝酒,听听小曲,看那霓裳舞得飞快,说着些不相关的话,勉强算是一派歌舞升平。
太傅祈礼公很有愁不知味的意思,筷子夹了一片荷藕,把那扯得没完没了的丝看了看,叹口气放到碟子了。
“别是在家吃腻了吧?还是想起在边关的卡妙了?”太尉倒是贴心。
太傅颇为羡慕地看着不远处的修罗,道:“修罗常伴身边你自是不懂这种心情。犬子也不知几时能回,我们这种年纪,全家和和乐乐在一起就够了。”
太尉也不开心,皱起眉来一点不掩饰:“修罗也不省事,你也知道他半年来就专查沙罗教……”
噤声,如今新皇上位,那沙罗教立刻也就不邪了。
别看现在风平浪静,秋后算账的事也不少呢。
太尉靠近了些抿口酒:“安心安心,你我还算好的,看看童虎一家子过年都跟坐牢似的。你说好事他没沾边,累事坏事全黏糊上来了……越想越惫懒,一朝天子一朝臣,趁着新皇没发威不如干脆挂冠归田度余生算了。”
“你都归田多少次了,哪次算数?……不过,我也有这样的心啊……”满桌的食物都乏味,太傅捻了捻须,“若不是卡妙三四月非吵着要去边关,一家上下享天伦之乐多好,我也至于大过年的……”
说着竟然眼角都有些泛光了,把太尉骇得赶紧给敬了一杯酒一边嘀咕:“喝猛了吧,这酒后劲大,呛鼻呛眼睛。”
越喝越闷,太尉一边喝一边撩了新皇一眼,却见新皇眼睛眨也不眨盯着场中央的舞姬。
“海魔国送来助兴的舞姬?这舞跳得也不怎么样嘛。”旁边有人窃窃私语。
“小国么,能挑出一个都不容易了,将就将就……”
遮得严严实实,连头顶都包着白纱。舞得人眼花缭乱,长纱飘得四处都是,看不清脸,也分不清是绝色不是。
再看新皇还是目不转睛。
太尉叹了叹气悄声说:“每年送进宫的绝色舞者数不胜数,最令我难忘的还是二十多年前的狄姬啊。”再看谁都入不了眼。
太傅横了他一眼:“胆子挺大啊还敢肖想皇帝的人?”
“哪敢啊,想当初狄姬跳到一半时,童虎忽然发怒一剑就劈翻了案子。当时皇帝的眼睛,喏,和他儿子一样……咳咳咳,人老了,以前的事就想得多了……”
以前太尉也常提及这一段来笑话童虎,今天听来,少了促狭多了感慨。
舞姬环佩轻摇,腰肢盈盈一掬。未几,她垂着长袖软软地替新皇倒酒,白纱遮脸。离得近,新皇越发看得迷。他一向极冷,难得见到双眸琉璃般柔柔地凝视。
正看着,忽然听见两声脆响。太尉忙回头,是新皇的心腹——穆大人不慎将酒杯跌碎了,浇了自己一衣的酒,起身向身旁的人柔声道歉。
紫色的朝服湿了一大片,而后匆匆告辞离席。
太尉叹道:“元宵后我真的辞官啊,新人一茬一茬的上来,就不等别人来罢黜了。”
御书房里沙加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为什么无故离席?”
坐在他对面的穆脸色更难看:“还以为你眼中只有那个倾国倾城的舞姬呢?”轻纱飞舞穆也没看清那女子的容貌,但能令沙加眼珠都不错一下的,必然不差。
“胡说什么呢?”
“哼,满朝大臣都看到了皇帝对那个女子含情脉脉,你还有什么需要辩驳的吗?”穆将手中的无辜奏折扔到地上,怨气杂糅着嫉恨。也难怪穆会气急攻心,若沙加是个色鬼这么盯着也就不算什么,须知沙加从不近女色今日忽然情意流露,难保不是动心了……
“那是因为、那是因为她……”沙加张口结舌,无论如何也说不出那个理由。
“看来圣域国离立后也不远了,只不知那些旧皇遗臣们会不会说那个舞姬出身下贱不合母仪天下!”
见穆咄咄逼人地质问、话语尖酸刻薄,沙加一股无名火窜了上来,冷言道:“你!随你说!”袖子一拂,竟拿起奏折自顾自地看起来。
穆再说什么,沙加也不接话,跟没听见一样。
一如小时候被纠缠的态度,任穆怎么捉弄他都只闭着眼睛,由得穆在自己身边上窜下跳。当然,如今的穆自然不会向小时候那样大喊大叫,心口窝着一团火,火烧着烧着烧出心里一个大大的空洞,风吹得无处遁藏。
“皇上早点休息,臣先退下了!”穆跪在地上,没听到任何的回答。
不是争不是吵,恰是这样不理不睬的冷漠,最是固执、无情、残酷……穆跪了一会儿,念及之前的胡搅蛮缠都只换来背影,原以为他生性冷傲从不正眼看人,没想到他的眼睛也会随着舞姬温柔地流转着。一颗争执的心慢慢息了,换做说不出来的酸楚和烦闷。
☆、第三卷●第六章●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第三卷●第六章●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上】
上朝听群臣吵吵嚷嚷了一天,晚上和穆闹别扭,沙加有点头疼。想拉住穆,又放不下脸面,再想穆一向如此,忽而发怒忽而赌气忽而又嘻嘻笑笑的,明天估计就没事了。
才解外衣,听得一声响,沙加猛回头厉声道:“谁?”
“是、是、是奴婢……”帐内的舞姬惊得赶紧跪下来,眼睛瞬时含泪。
虽然皇帝没有下伺寝的令,贴心的内司总管察言观色将美人送到榻上,反正,海魔国贡舞姬本来也就是服侍君侧的。
去掉繁冗的白纱,宫灯下的舞姬楚楚可怜,扬起的脸庞娇俏。说绝色是过誉了,只是那脸庞,那眉眼,以及那一头只用白丝带松松扎了一扎的紫色长发,不得不说,有三分相似。
没错,像穆。
尤其是长舞时脉脉望着自己,妩媚动人,秋水翦翦,偶尔白纱中飘出一丝紫发,沙加看着看着,恍恍惚惚就觉得穆在翩翩起舞。
这种想法真是可笑。
更为可笑的是沙加发现自己在御书房与穆相对时,竟然升起同样绮丽的期盼。
近了看倒不像,许是那紫发让自己晃神了。
舞姬久久地跪在那里,泪珠儿掉不个停。看来不是风尘女子,一声厉喝就吓成这样,衣裳极单薄,一边哭、一边冷得发抖。
平素极少与女子言语,母妃仙逝得早,宫女没两个且都是服侍过母妃的人,现在这情形也不知该如何应付。沙加越听越烦,正想赶出去,那女子泪水越发跟决堤了一样,颤颤地伸手为他宽衣。
生铁也被哭成绕指柔。
头疼了半晌,想了想还是放下帐幕,冷冷地说:“睡吧。”
这位冷皇帝再没有任何举止,和衣就睡下了。
舞姬诚惶诚恐,咬咬牙,想贴上前。
沙加回头道:“朕不惯生人近身,你好好躺一晚就是了。”
舞姬自认不是倾国倾城色,但无缘无故遭人如此厌恶还是第一次,无声地躺下,诸事涌上来,五味杂陈。
那个蓝发男子百般告诫自己:“不要让闲杂的人看到你的脸和头发,除了皇帝。他人面前,尽量少抛头露面,切记这样时时都要裹上白纱,若问就说是海魔国的习俗。”
那个人叮嘱说:“你要这样笑,头微微低下,眼睛大一点,眉梢上翘。”
那个人还说:“皇帝面冷心软,若他喝叱,你只管哭就是了。”
最后,那个人说:“无事,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过上七八日就能回来,父母有救、这些银子也够你们一辈子的了。”
是啊,但求平安无事度过这几日,救了父母,得了银两,远走高飞。
舞姬枕下所有的惴惴不安,偷眼看过去,皇帝金色的长发,极为耀眼,侧躺着的身体修长雅致。
也不是想象中的凶猛虎狼之人,舞姬闭上眼,一夜无梦。
这边是一夜相安无事,那边穆一会儿乱一会儿烦熬过一夜。
一觉醒来天才亮,穆对镜整了整衣,出门见树上已着了点点绿芽,心情拂去昨日的阴郁。
想想这又算什么,自己暗地里观察沙加十余年,那就是个不近女色的人。踯躅了片刻,长叹一声,沙加自小就是个别扭的人,想什么也不说,昨日在御书房他还辩解了下,是自己多心了,这干醋吃的。
罢了,趁离上朝还有个把时辰,自己先低头把误会化了吧。
才到宫前,就听见内司总管尖尖细细的高呼声,而后,宫门开了,走出一个浑身白纱的女子,脸也蒙住了。
柔柔的步子、梨花的风姿,正是昨日的舞姬。
昨日,伺君侧?!
穆停下来,注视着她越行越远,许久,不知手中的奏折被攥湿了。
以前做皇子时最厌恶繁文缛节,如今做了皇帝,礼仪三百,威仪三千,内侍长不停地在耳边叨叨,沙加被拘束得脸都绿了。更有开国以来立下的各种大小典,祭天祭地祭神祭祖宗……从初一到十五排得满满登登一天空闲也不得。
每当沙加有怨言时穆便板着面孔道:“君臣有序,等皇上坐稳了江山怎么改都成。”怎么改都成?臣子们一个比一个迂腐,沙加再怒不可遏也得压着。
真想拂袖而去,穆必然亦步亦趋跟着提醒这别忘了那别漏了,一天下来直把沙加念得猛揉太阳穴:“穆,你不是要彻查宰相去么?”
这驱客令太明显了,穆也烦闷,不动声色道:“遵命,要不要让海魔国的舞姬给皇上解解乏?”
“你随便吧。”疲乏不堪只盼清静,至少舞姬是寡言听话的。
穆冷笑:“臣以为,当下皇上应专于朝中大小事,儿女私情先放一边为好。”
忍了一天的气终于发作了:“怎么就没理朝政了?怎么又儿女私情了?让舞姬来也是你说的,怎么什么都赖我?”
“你对那舞姬的心思只有瞎子看不见……”
“简直就是不可理喻!”沙加怒目以对,不就是前几日席间多看了几眼,这天天都要被穆讥上几句。
穆不甘示弱地抱着双臂,就等着他发火。
从来都半含笑容,今天横眉冷对,沙加不知怎的忽然就心软了:“若你对那舞姬心怀不满,我将她发入冷宫就是了。别整天这样生气,以前的你总是开心得不得了,那时多好。”
穆一愣,见皇帝这样说,却只看满案的奏折,神情颇不自在。别扭是别扭了点,还是肯服软的,总比以前又倔又冷的好多了,心下甜了一点。
顿了一顿沙加岔开话题,“穆,上次不是说私查那几个大臣吗,现在怎么样了?”
穆将各事一陈,告退。
老臣们个个盘根错节,牵一根动全身,迟早要一窝端了;那如剑在悬的兵权,春日点兵出战时应是绝佳时机;那舞姬……能除一个,还能除后宫三千么?
心神不定,才到家,泡了一大杯的茶,没来得及喝就有秘诏跟来:“穆大人,皇上有密诏,请大人往娑殿一会。”
怎么自己才回,又宣诏?
穆一动,想起沙加两眼闪烁地说:“别整天生气,以前……”
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给人一线期望,真是让人又气又舍不得,总是掐中自己的命点。娑殿是沙加的旧殿,穆脑海中回响着“以前……以前多好……”,莫非又迟钝又傲气的皇帝终于开窍了?
一路走来,皇宫的夜灯映红,隐隐听见娑殿胡笳悠扬。
是沙加爱听的曲子。
好雅兴。穆暗喜,瞧见殿外的桃花著枝,伸手折下一支,粉粉的白微微的红,春色惹人怜惜。
携桃枝进了内殿,穆脚下忽然一顿。
为何,有杀气?一向空荡的宫殿里充盈着令人窒息的气氛。千万的桃花卷起,穆向后一退,袖子一甩,桃花片片划破了紫色丝缎。
不是桃花,是万千暗箭,箭箭刺向穆的喉咙。穆想退,殿门已封;想进,殿中飞出七八个杀气腾腾的黑影。
手中的桃花在闪躲中纷纷飘飞。树枝一挥,挥掉了刺向眼睛与颈弯的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