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奴-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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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紫色的身影转进了黑暗之中。
同时,戚澜纵身一跃,终于离开了这个如同梦魇一般的地方。
看着他远去的身影,房内的魏紫终于支撑不住颓然跌坐。双足如同被抽去力量一样开始麻痹,温度低下的身躯爆发出一阵阵拉锯式的烧痛。
放松身躯靠在一边的脚踏上,魏紫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秋月如盐,一点点渗透在心尖的伤口,痛到欲呼无声。
一双香软的睡鞋踩住宽大的紫罗袍袖。
「小姐……您回来了……」魏紫半闭着眼,气息散乱,目光恍惚。
「紫哥哥。」少女天真无邪的眼神在黑夜里如同品质上好的宝石,散发着不可直视的光芒,清越的音色略有些急促。「哥哥把那么重要的东西给他,当真不要紧吗?若失了药虫,哥哥倘若发作可怎么好呢!」
「小姐。」男子唇边蒸腾着苦涩的笑容。「小姐瞧得上的本也不是他,何必多问。」
少女一呆,嗫嚅道:「你怎知道了?只是我虽然喜欢,叔叔却未必肯的。」蓝黑色的裙裾如水般泼陈开来,同样低温的身躯依靠上了同类的怀抱。
「哥哥,药虫对没有挂念之心的人起不了作用的,既然能借助药虫存身,那必有所念挂之事。哥哥的挂念是什么?」
「小姐,我挂念的人从今往后都只会有小姐一个人。当初如果没有小姐,魏紫如今已是一堆白骨。还有什么资格谈论挂念之物。」
他苦笑,挂念的原来是离自己最遥远的。只是舍了这一副残躯也要救下他即使知道是利用也没办法抛弃。
不过是作茧自缚,到头来辗转尘寰无人顾。
「哥哥,碧儿真的可以和五少爷一起玩耍么?选了他叔叔要是生气,又会像上次那样让人把花园里的花全烧掉了。」冷碧的声音无比委屈,小小少女的心里全都是对喜爱花朵的怜惜。
只有魏紫才知道所谓的「把花烧掉」的同时,还有当时在那座花园所在宅邸里的几十条人命一起也做了那满园鲜花的陪葬。
「不妨的。这一次宗主大人不但不会生气,且反会嘉许小姐你呢。」男人自然地搂住怀里的少女,似乎是兄长一样的温柔叫人不由自主地安心。语音低沉,难分话里真假。
「小姐安心,虽然小姐如今忘却了,可是当年的恩情我绝不会忘,请小姐再多等一些时候。哪怕粉身碎骨,小姐的恩情我也一定会报答。」
少女歪着头浅浅地呼吸,不知何时已经进入梦乡。沉睡的脸庞白瓷似地细腻,却也同样寒凉。
魏紫抱住少女,费力地站起身来,将她安置在床上。自己却又在脚凳边坐了,静静地看着那被撞破的窗棱发怔。
刚才自己伤他,正是要把自己体内压抑蛊毒的药虫放到他的身上。宗主的术法要求躯壳干净,别的药虫待过的躯壳他绝不肯再沾,加之冷碧又看上戚家老五,定然不会再要戚澜做血祭。
接下来只要在这场暗斗里保住三哥的命就再无大碍。
然则施放自己身上保命的药虫到那个人身上,连失去常人心智的小姐也知道后果,他又如何能够不知?
今夜就因失了药虫几乎按捺不住院中的那些仆从,险些伤了那人性命。长此下去只怕不用等药虫在体内发作,先就会死在不受控制的仆从手里。
危险如斯,却终究不能不管不顾。
即使如此做为,本是愚不可及,却禁不住去反复思念那漫漫长夜里温暖,每一思及便如同虫毒爆烈游走般颤抖无依,欲罢无从。
既然彼此投有缘法,既然挂念之事本就是虚幻执妄,那么就放纵一回,报了恩,了了愿,就此——粉身碎骨。
长夜星稀,不知不觉竟而东方微明。
天亮了。
他终于依着床畔昏然睡去。
***
戚澜却一夜辗转。
睡是再也睡不得的了。他在父亲回朝的时候被保荐了一个殿前行走的殿卫官。前些日子要常常上殿轮值,今天不当班,却也是再无睡意。
他匆匆忙忙换了衣裳,独自去了京城最大的酒铺「得意楼」。
小二知情解意,也是眉挑眼通。左转右转,竟然把他带到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小小单间。戚澜向那小二微一点头,也不打赏便推门而入。
房里却坐着个锦绣衣冠的青年武官。那青年眉清目秀,面若冠玉,只可惜那饱满光洁的额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生生把他那好端端的文雅像貌破出几分杀气汹涌。
戚澜见他虽然坐着,却眼目都是倦意,打趣道:「昨夜是去偷了还是去抢了?怎么如此爱困?」
那青年见他来,懒懒道:「早朝去了几回,数今日最累人。否则凭本世子的能耐,偷抢的事情能叫我累成这样么?」
戚澜笑笑道:「世子言重了吧。早朝向来是做臣子必有的功课,世子早晚要继承易亲王的位子,现在多磨练些难道不好?」
原来这个青年竟然就是当今易亲王的独子木岚。
木岚冷笑道:「你看我家的老爹,可是轻易就死得了的?皇帝顾忌他,只怕有的是顾忌的日子了。先帝爷忌他十三年他也死不了。如今这个皇帝却不知道要顾忌他多少年。」
戚澜摇头道:「你还是那个样子。一月不过见那么一次,却总来和我抱怨你父亲。」
木岚一双凤目又飞又亮,斜着眼狠狠看着戚澜道:「你们和皇帝斗,那是你们的事。眼下却又来连累我也不得安宁!」
戚澜奇道:「这是怎么说的?」
木岚冷冷道:「你还不知道,今日早朝西北的战报一到,说是争州危急求救,姓狄的老鬼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竟然就把我往上荐,我那个父王,谦逊几句就要我接下圣命来。你面前如今是个『征西大将军』,手里捏着二十多万的兵卒呢。」
戚澜沉吟道:「任用皇室子弟打仗本来也不少见,可皇帝不怕给你爹握了兵权么?怎么这样大方。」
木岚冷笑,那剑痕微微舒展,更显得几分狰狞,盘据在他那白皙的额际颇叫人有惊心动魄之感。
「他自然不放心的,只是先帝爷疑心太重,在西北待过的将领死的死罢的罢,如今却找不到几个把势。朝廷里除了我在连州和争州打过几场硬仗,其余居然没有了。你说还有谁合适?等和戎人占了龙廷,那便什么也无用了。」
戚澜一听这话便再不言语。他知这木岚自幼熟悉兵法,可是易亲王对其宠爱之极,从未上过战场。先帝在世时曾经为了铲除易亲王一系,派当时年仅十五的木岚戍守边关刚从敌人手中夺取的连州郡。
当年边境守官一易,立生战事,木岚虽然熟悉兵法,不过是个孩子,从没有真正带过兵卒。若非易亲王悄悄派了一位不得志的良将暗中辅佐,他只怕早就黄沙掩面尸骨不全。
这一段往事因着先帝做得太过露骨,除了新进官员无人不知,木岚额上至今还有被敌将袭击时所伤的剑痕,生生将一张素净温良的面子破得杀气逼人。
戚澜叹息道:「皇上又想仿先帝的作法么?只是如今派你一人前去无异放虎归山。再者说,和戎去年才被临近的蛰拉部重创,西北的战事怎么想也不该会那么十万火急才对。」
木岚眯眼笑道:「还是你精细,满朝的文武都急荒了眼。皇帝信了下面的战报,可是却不知道咱们在里面动的手脚。那时候你劝父王把人多多投在西北,我还不明白什么道理,如今才知道,原来是方便欺上瞒下。若说做奸臣,你倒是一把好手了。」
戚澜一哂,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自己投在易亲王一边,恰是父亲助新皇成功夺嫡的时候。五年来他的生活一点也没有变,从逃出戚府再到回到戚府,他一步步算,一步步走。十几年来,机关算尽居然已经变成了习惯。
不知不觉,手掌轻轻按上胸膛。那片急痛早就在半夜渐渐消退。他同魏紫之间的纠缠情意便始于那一片刀光剑影的算计里。
这五年,他是怎么过的?心中一乱,忽然想起这五年光景里那人或者也是催折难熬。一身的傲骨竟然被打磨得甘为人下,这其中受了多少折辱苦处?
想问问他怎么过的五载春秋,却是知道自己没有可问的,也不配问。
他知道自己这些年来如果一天不去算计别人就是必死的。可是那个人呢?那人这五年究竟怎么过来的?为什么自己在他眼里能看见的仇恨却多不过——绝望?
他没有为了做过的任何事情后悔过,为了自己想要的东西牺牲任何事情都是正常的。五年来他也一直觉得也许只是惆怅和无奈。谁知道见了他竟然会这样欲罢不能地心烦意乱。
木岚见他发呆,狠霸霸地一脚踹在他的腿骨上,冷声道:「你究竟听没听见?这次出征还有你戚家的人!除了你家老大,还有你!」
戚澜一惊,愕然道:「怎么还有我?」
木岚冷笑道:「你刚刚是聋了?皇帝叫你家老大做监军,你家老大却说要带上你去。这可真是有趣的紧。他还指望着你家那个忠心的哥哥看住我呢!」
戚澜蹙眉道:「皇上要大哥一起去?」
木岚呷了一口茶道:「可不是嘛,你家那个老鬼一早上都不作声,谁也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皇帝这话一出,他才跳出来反对。你家老大倒是干脆利落应下来了,还求皇帝说要带你一起。」
戚澜漠然道:「为什么要我去。」
木岚道:「谁叫你在西北生活过十年有余呢。你家老大说你幼年在西北从师,熟悉那里风土人情,如今要带你去有个照应。皇帝当场就准了。现在你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军官,颁旨的人午后就会到了。」
他冷笑:「他既要来,我就叫戚家永不翻身!没了这只翅膀,我看咱们这圣天子要怎么办好。」
戚澜道:「莫放狠话,我走了京中的事情却怎么办?」
木岚悠然道:「京城里的事情自然有人帮你做下去。狄老鬼也不能兴起什么大风浪。他那点本事,也就是够和你家老头子争个宠罢了!」他清秀的面容此刻竟然颇有些鬼气森森,冷冰冰的语气叫人不寒而栗。「这一次,我要把戚帧——连根拔起!」
戚澜看着他那薄刃一样锐利的神色,轻轻问道:「做了这么多,当真值得吗?」
那如同利器一样的青年忽然呆了一呆,随即木然道:「谁知道呢?」漂亮的凤眼忽然深不见底,怔怔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呢?可觉得值得么?」
手,不由自主再次隔着衣裳抚上胸前。
这样机关算尽,牺牲一切,究竟是无可奈何,还是终究是——不值得?
「值得……」他淡淡地回答,尾音里揉杂了一点动摇恍惚。
青年坐在那里,用手撑住了额头,伤痕掩去,居然在那里染出一股浅浅的书卷气。
「回去吧,被发现的话前功尽弃!」
戚澜默默推开了门,最后回头看见的是木岚饮茶的动作。
何其寂寞。
却是各自执着。
可是谁又能说,哪一种选择是错?
第六章
戚澜从后门出了酒楼,一路谨慎,回到府中时,小厮正跑来通知他有圣旨。于是他便迎了出去。果然封下了个「军中督办使」,专门管写后勤文书,也不算是要职,却正归戚绪辖制。
戚绪接了旨意却也不多言语,只是嘱咐他好好准备,总在三五日里就要开拔。他们兄弟十多年不在一处过活,纵然戚绪有心和戚澜交好,却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才对。
转眼就到了大军离京之日,说离京,其实已在南梁城外的领县。
近京的部队几乎被木岚全线调集,南梁城本就是守关的雄城,离争州不过二千里路程,也合了圣祖爷「天子守门户」的意思。因此西北门户一旦失陷敌人便可长驱直入,故而朝廷对这次西征也尤其重视。是以拱卫京城的兵卒大部分都拨了出来,再沿途调集各州郡兵丁,会师去援。
戚澜在马上看着秋日长空下一身战甲的戚绪忽然有些无奈。
以木岚的性子,只怕放不过他,半路就会把这监军的位子架空然后再想法子把他给处置了。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双足一夹,纵马来到戚绪身边道:「大哥,咱们这一战不知道生死如何。」
戚绪淡淡道:「打仗的事情全凭元帅,咱们做好自己的本份就是。这一路上或有凶险,三弟你要小心了。」
戚澜点点头。戚绪是皇帝派下来的人,当年助新皇夺位也立下大功,易亲王府的人又怎么会饶他轻松惬意?
兄弟二人一时无言,只是听着喧天疾鼓,各有所思。戚澜心如明镜,这一去莫说戚绪,整个戚府都可能覆没在这个精心策划的局面里。戚绪对他说的那句话纵然不咸不淡,却叫他惊疑不定。他知道以这位大公子的聪明才智定是猜到了什么,可是他猜到了多少,又做了几分的准备却全然摸索不出。
眼神无意识地辗转,忽然见到一个熟悉的侧影,竟然是身着军衣的魏紫。
他微微一惊,脱口问道:「大哥,他,他不是……怎么……」
戚绪顺着他的目光看夫,正好看见了魏紫的侧影,不由歉然道:「那是你媳妇儿的家仆,父亲说他武艺极好,将他备给咱们做贴身的护卫官。我一直没放在心上。」
戚澜笑道:「大哥,这人我跟你讨了来,成吗?」
戚绪为难地皱了皱眉,这才点头道:「也好,只是你要小心些。」
戚澜奇道:「小心些?那又是为什么?」
戚绪似乎想要点头,但是终究还是淡淡一笑道:「不,没什么,一会儿你便去调他入帐吧。」他心中淡淡地叹息着,即使父亲让这人混杂在军人中保护自己的安全,可是他到底信不过。说穿了,如果三弟能够拖住这个人,也许能有意外之效。
这一战他要去想的去算的太多。即使是兄弟,也只能如此——
三弟一向不介入争斗,即使被对方算倒,也造成不了太大的影响吧……他的心微微动摇,开始分不清自己将这个生疏的弟弟带到那战场上究竟是救了他,还是——害他。
戚澜满口称谢,眼神不由自主看向那个人。
秋日的万里晴空下,魏紫还是显得那样阴沉森冷,他的背挺得很直,却叫人觉得很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