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剑奇谭]五湖烟-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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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你?抱歉,在下以为尹公子恰巧与我同路,又有安步当车的癖好,自是不敢惊扰。”欧阳十分体贴。
想到自己在寒风里遮遮掩掩跟在马车后走了三天,尹千觞笑得有些僵硬:“哈哈,多谢,好说。”
闲话说尽,两人忽然便无话可说。
尹千觞自是心虚。他那天只当自己做了个好梦,未想醒来后自己怀里竟真真切切搂着个光溜溜的欧阳,反将他吓得不轻。将欧阳送回屋后,想也未想便逃出了青玉坛。好在门中弟子多知他与丹芷长老交好,倒没有多为难。
他在山下徘徊许久,想要折返回去见欧阳,却又心虚不敢。但若就此离开,更是不该。好在他没为难多久,便见到了欧阳,这下当真是选也没法选了。
甫一见到欧阳出现在山脚,他只当对方是来找自己算帐的。走近了却发现对方行色匆匆,平日淡定从容的风度全然不见。甚至连走过自己藏身之处也未察觉,头也不回地往前去。
尹千觞心生疑惑,便悄悄尾随于他,心道若他真个遇到麻烦,自己倒可算支伏兵。他本以为自己隐匿得极好,没想到早已被欧阳发现了。
他沮丧地等着对方发落,心中除却忐忑,隐约亦有期待。却不知欧阳心中也尚未理出头绪。
欧阳先时想杀了这人泄愤,后来得到情报,专注于筹划安排,无暇分心。待理顺一切,再想起这桩公案时,气早未剩多少。
夜深人静时,他不是没想过,自己为何气消得如此之快。但转念想到此人身份,或许可为日后一招暗棋,大有可用之处,便也释然了。
那夜中曾悄然滋长的隐秘心思,他似乎已经忘记了。
只是,现在要他轻轻巧巧放过这人,却是不可能。
打定主意,欧阳冷声道:“尹公子,今日之事姑且不计,那日你之所为,又当作何解释?”
尹千觞万万没想到他问得如此直白,脱口答道:“我想——所以——你不是也同意了么……”
好在他还算知趣,最后那句话说得很小声,欧阳只当做没听见:“即使那日你我皆有醉意,你却也不该……”说着止住不语。
尹千觞见他欲言又止,神情颇为为难,赶忙认错:“是我莽撞了,只是这事也不是一句道歉抹消得掉的。少恭你尽管说,要我怎么陪罪。只要你原谅我,我做什么事情都成。”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欧阳却不进反退:“尹公子,你若还想继续交我这个朋友,当日之事,便请不要再提。还有,请阁下以后在我面前莫再饮酒。”
见他神情坚决地撇清,尹千觞本该大大松一口气的,不知为何,却无端有失落之感。在他反应过来之前,话已脱口说道:“这怎么行!反正,我一定要向你陪罪,至少替你做点什么。”
欧阳叹道:“尹公子此言,却是将我看轻了……也罢,只要你能得心中安稳,便照你的意思做罢。若我真有为难之事,少不得请你施以援手。”
得他应允,尹千觞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虽隐约仍有不足之感,也无暇计较了:“多谢少恭!”
欧阳摇摇头转过身去,似是不愿再谈这件事:“时辰不早,我们先上山吧。”
柒
史书有载:当舜之时,有苗不服。其不服者,衡山在南,岐山在北,左洞庭之波,右彭泽之水。
又有《史记?吴起列传》记曰: “昔三苗氏,左洞庭,右彭蠡。”
世事变迁,如今已经很少有人记得,这支叫做“三苗”、隐居于深山大泽之中的民族,他们的祖先是蚩尤。
今日欧阳之所以来此寻访这支蚩尤后裔,自然不是来讲古的,他自有其目的。
“蚩尤一族源自上古,秘术甚多,可惜其后裔却少有留在人间的。三苗虽是旁系,且流亡日久。但依其风俗祭祀来看,族中秘术并未失传。”
“那,少恭你是要——”
“拜会三苗族长,向他请教一些事情。”
说话间两人已行至一处夹壁前。但见两侧岩壁如削,越往前走,迫得越紧。遥遥望去,前方竟只可容一人通过。欧阳下巴微抬,示意道:“入口便在那里,你且在外面等我,我去去便回。”
尹千觞急道:“你一个人去?那可不成!”先前樵夫的话,他也听到了。
欧阳道:“无妨,三苗平日虽少近生人,但每逢丧葬大典,阖族祭灵,护送死者魂魄返还来处之时,对外客倒是极有礼的。只因他们认为,此时进入的客人,与死者有前世夙缘,是以即便不自知,也会赶来送死者一程。”
虽然知道他手段高明,尹千觞仍不太放心:“你怎么知道他们今天祭灵?”
“我若不知,为何来此。”其实他本是想杀掉几个人,迫得三苗不得不祭灵,届时再来套问。但此族避居深山多年,早将居处布置得无懈可击。若是像乌蒙灵谷那般,赶尽杀绝也罢了。单只杀几个人,所费力气实在不划算。是以欧阳派人日夜监守,终是等到了三苗有人病故,停灵五日后举办祭灵仪式的消息。
算来,今天刚好是第六日。
欧阳朝犹有不安的尹千觞笑笑,只身走进入口。
一切尽如欧阳所料。进到寨子后,三苗族人对他极是有礼,盛情款待。加之他天生温文雅秀的面容,谈吐清致,进退得宜,极易让人心生好感。坐不多时,连族长也听说来了位难得的客人,百忙之中抽空来见他。
欧阳此行本就为此,当下略施手段,哄得族长极是开怀。又说出自己修道者的身份,更令族长疑心尽去。
见火候差不多了,欧阳浅笑问道:“听闻贵族有一种秘术,寻人极是便利。只消有此人一件随身之物,无论天涯海角,都能知其所在之处。在下有一小友,不幸与我失散多年。这些年来我十分挂念他,可惜倾尽我一切力量,也未能找到。在下斗胆,不知能否请大人为我施展此术、一偿多年夙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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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迟迟未曾出来,尹千觞等得心焦。习惯性地摸到腰边酒筒,想到先前答应过欧阳的话,又悻悻放下。
直等到日影偏西,欧阳单薄的身影才出现在石壁缺口处。
尹千觞连忙迎上去:“事情办得怎样?”
“……一切事情都清楚了。”欧阳微笑道。
尹千觞却看出他笑意里的牵强,犹豫一下,仍是追问道:“但,你似乎并不开心?”
欧阳摇摇头,示意不想再多说。他绕开尹千觞便要离去,反被对方一把拦下。
“尹公子这是何意?难道又想做什么?”欧阳笑意不再,语气也变得咄咄逼人。
他意有所指,尹千觞却没有脸红,心内反而更为担忧:以欧阳的性子,竟然口不择言到这个地步,可见他一定遇上了十分棘手之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说出来,说不定我能帮你!”他固执地还要再问,却在对上欧阳宛若寒冰的双眼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尹千觞万万没想到,一个人的眼神,居然可以冷厉到如斯地步。
“帮?你帮得了吗?你能偿还我另一半魂魄?呵呵,千年苦求,竟然早已烟消云散!说起来——说起来——你亦是罪首之一!”强抑的怨懑与话语一道急涌而出,欧阳动作迅捷无匹,话未说完,双手已死死掐住尹千觞脖颈。
他这一年来四处寻找韩云溪踪迹,一直毫无结果。苦心打听得三苗族中的秘术,又派弟子打探许久,这番总算等到机会。但那族长拿着当年韩云溪戴过的藤镯念念有辞许久后,却告诉他,探查不到藤镯主人的丝毫气息,那人应该是已经死了。
死了……死——了?
他不愿相信。当日他虽然昏厥过去,但听雷严所述情形,那姓韩的女人分明还留了后手。加之不见韩云溪尸骸,他一直坚信那孩子还活着,只是自己没找到而已。只要找到他,焚寂断剑和自己失却的另一半魂魄就有了着落。
但,若那孩子真的已经死了呢?
否则自己为何一直找不到他?否则为何以前与另一半魂魄之间若有似无的感应、近来一点也无?
“欧阳公子请节哀,那人应是已经死了。”
族长苍老的声音,再次在欧阳耳畔回响。他依稀看到下山时的自己,手指抚过襟袖,取拿药材从不需秤星的手,那一瞬间是颤抖的。
——在那时候,便已隐隐有所预感了吧。
在外人前伪装的镇定终于剥落,骤然失却的痛苦令欧阳脑中一片空白。他只知道,面前这人亦是当年阻挠他的敌人之一,令他与苦寻千年的半身失之交臂,落到如今魂魄离散的下场。
“……少……少……”尹千觞想唤醒他的理智,无奈锁住喉头的手越收越紧。好在欧阳心神大乱之下忘了用法术,尹千觞才有余地咬牙同他抗衡。
欧阳的力气原不如尹千觞,却胜在一股狠劲,但终是求生的意志战胜了狂乱的杀意。只听一声骨裂,竟是欧阳的手指生生被尹千觞拗断了。
“咳——少恭!”看到欧阳软绵绵垂下的手,尹千觞大骇。前一刻还在挣扎求生的人,丝毫顾不上自己颈间的青淤:“你的手怎么样?痛不痛?”
痛楚使得欧阳清醒了一些,他垂眸看了看绵软若绢的手指,漠然道:“痛什么?同渡魂相比,这算什么痛。”
尹千觞听得稀里糊涂,也无暇纠结这些。见欧阳说着说着,面上狰狞之色又显露出来,尹千觞心一横,索性一个手刀击在对方颈后,将他打昏。而后在他袖袋中翻捡出认得的伤药,尽数敷到受伤的手指上。又折来几根数枝替他绑上,以免伤势更重。
他忙碌既毕,揽着软在肩头的欧阳,心中又是凝重又是痛惜:欧阳定是遇上了极其严重之事,才如此狂躁。好在他虽焦心,却尚未了方寸,打量天色渐晚,心道无论如何也要在天黑之前出了这林子。拿定主意,将欧阳背起便走。
尹千觞对这一带全然陌生,加上顾虑着欧阳,走得并不快。不多时,林子里便全黑了。树影幢幢,望出去四方皆是一模一样,时不时还有妖物出没。
赶跑一只妖兽,扶稳背上快要滑落的欧阳,尹千觞苦笑着想真是自作自受,没了欧阳指路,自己只怕转不出这林子。但相比先前那紧迫冰冷的杀意与对峙,面前这一点辛苦倒也不值什么。
走了无数回头路之后,尹千觞终于绕出了那片林子。看到前方在月光下波光粼粼的湖水,他意识到自己弄错了方向,但已顾不得许多。
幸好前方尚有一点灯火引路,沿着湖畔兜了个大圈子,堪堪走到面前,尹千觞才发现,那竟是处寺庙。
作者有话要说:三苗的来历是真的,祭灵仪式也是有的,但那个外客的风俗和秘法都是杜撰的,请筒子们睁大雪亮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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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是不是情急之下出手重了些,欧阳一直未醒。尹千觞忧心不已,送走替他们准备房间的小沙弥,顾不上休息,坐在榻边守着欧阳。
油灯昏黄,衬得寒夜分外凄苦。随着灯影摇晃,尹千觞数度误以为欧阳醒了,结果却只是空欢喜而已。如是数次后,他索性将灯一掌扇灭。
黯夜无月,屋中漆黑如墨。尹千觞静静坐着,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清晰,有如擂鼓。
虽然明知对方不会有事,却还是忍不住要担忧。
这感觉似曾相识,似乎很早以前,他也曾为件什么事心急如焚。催动着明明已经很快的马匹快一些,再快一些,早一刻赶到那个让他心焦的地点。
——究竟是什么时候呢?
他扶住额头苦苦追忆,曾是一片空白的过去,隐约浮起灰色的淡雾,拼成扭曲的影像。他勉强认了半天,仍不得要领。
当他竭力想看得更清楚些时,床上那人忽然动了。
尹千觞从苦思中惊醒,确认不是幻觉后,他急切地问:“你醒了?”他全副心神都放在这个人身上,将刚才的苦思冥想尽数抛却。
但欧阳却只是一昧发抖,并不说话。
尹千觞心中担忧,重新掌起油灯,才发现欧阳面上又是痛苦,又是隐忍。尹千觞以为他哪里不舒服,伸手一触,发现他已是汗透重衣,嘴唇微颤,声音低不可辨:“冷……”
叫了几声,也不见回应,尹千觞明白,欧阳这是被梦魇住了。不忍心下狠手弄醒他,便找来房中所有的被褥,尽数盖在欧阳身上,但他却还是喊令,甚而蜷缩成一团。
见状,尹千觞迟疑一下,除了外袍,展被上榻,将欧阳抱在怀中,小心翼翼避开他伤到的手。
感受到温暖,欧阳渐渐止住颤抖。尹千觞又趁机将他蜷曲的身体矫成舒展,好令他舒服些。
欧阳不再梦呓,神色也慢慢平和。尹千觞却仍不放心。
欧阳今日所经之事,对他必是一大打击。若不好好劝解,待他醒转之后多半又要狂躁。
但尹千觞并不知道欧阳到底经历了些甚么,只能凭他前后说过的话来猜测。思忖半日,稍稍有了些头绪。又怕自己到时对着欧阳口拙难言,便开始低声练习说辞。
欧阳在做梦。
他骑着一匹烈马疾驰于原野,耳畔风声呼啸,面前浮光掠影,尽是他数千年来的记忆。或是久远之前的残缺,仅余一个侧影;或是近世的完整,从花好月圆到避若蛇蝎,不过刹那之间。
他自认已心硬如铁,看到这些却还是皱眉不喜。他想停下,马却不听指挥。于是他留心探看,想从那些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