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物语-第59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阉穆掷痴盏糜行┬砟:�
道场门前,大石和菊丸都站在那里。走进去之前,手冢转过身,轻抚了一下不二的头顶。
视线越过他的衣袖,不二看到道场空荡荡的地板中央站著一个人。鲜红的锦衣,金漆华扇,像一枝骄傲的牡丹。
三十回 完
之三十一 枷罗木(前篇)
景吾,你要记住这个世间的规则向来就是适者生存。
所以强者站在顶端,弱者只能被遗忘。
在认识手冢国光之前,迹部景吾从来不知道什麽是输。他出生的那年,父亲是秀忠麾下的重臣,由於德川家继承人发生变故,顺理成章地成为未来家主的幕僚。等到懵懂记事,关原合战的炮声鸣响,父亲跟随秀忠大军却因为种种没有赶上阵前厮杀,结果毫发无伤地迎接家康公的胜利号角。
十六岁继承家业时,迹部家族的年轻当主继续著被上天眷顾的道路。大阪冬夏两阵,初上战场的迹部景吾却得到了一场出奇顺利的若江之战,铠甲几乎不沾血迹就凯旋。他当然看不到手冢的父亲是如何在另一条战线遭遇强敌战死沙场,也不知道面对真田幸村的奇袭家康公几乎弃甲自尽的危急。至於之後的“元和偃武”天下大定,在迹部景吾的眼中不过只是带著一群人出门遛了一圈马之後顺道赢回来的胜利。
唯一付出过真正努力的,是他在柳生新阴流的道场里度过的那些岁月。一把竹刀是他小小年纪便开始追逐胜利的途径,而神明们似乎从来不会吝啬给他的赏赐,别的学徒还在地板上摸爬滚打的时候他已经被授予免许皆传的头衔,紧接著成为将军夫妇最疼爱的次子忠长的近侍。所有的荣耀和财富虽然来的太快太容易,却也是凭著自己的实力拿回来,所以幕府中纵然有人不满也难以挑到什麽刺来非难他。可是就在迹部景吾平步青云春风得意的时候,他降生以来的毫无残缺的人生在二条城里跟著他的竹刀一起被折断了……
──“谢谢指教。”那个人操著京都味道的江户口音,留下了这麽一句不痛不痒的话。甚至没有正眼好好看他一次,玄色的身影转身离去时,三月的樱花开得好像一场噩梦。
已经整整七年了。樱花开了又谢,这个身影真的在他的世界里消失了那麽久吗?
开什麽玩笑。
迹部的思绪飞快闪回,当年那个和自己大战一场後头发也没有分毫散乱的人,现在依旧是一丝不苟地立在面前,挺拔凝立,像一棵临风的树。泉水一样垂直光洁的发辫,没有一根发丝胆敢站出来造反。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瞳里辉映著通明的灯火,亦是记忆中毫无彷徨的一片静海。迹部知道,他是有些畏惧这样的眼睛,猜不透深度,也不知道那下面藏著怎样的暗流波涛。
手冢从京都调回来的消息对於迹部来说几乎是一个喜讯。他不喜欢认输,更讨厌逃避,而相隔七年再次有了交集的生活,是迹部解决自己心结的方式,也是避免记忆里的缺憾变成遗憾的唯一契机。所以他处处与他唱反调,不管是在天守阁的议事厅里,还是在江户城中不期而遇的走廊里,他都要高过他一个头。然而最期望与之交手的地方,依然是在道场吧。
──“喂,手冢国光,武士就应该有武士的样子,本大爷就算难免一死,也要先赢了你再说。”那天他一把折断了父亲遗赠的扇子,生平第一次向别人发出战书。他从不认为自己好斗,那向来只是没有底气的下级剑士喜欢做的事。尽管如此,他听到自己的决心就像断裂的扇骨一样掷地有声。
哪怕是在人生最後的时光,迹部亦很确定,自己风调雨顺的二十八年如果注定要完结,也必须是在这个心愿达成之後。可见神明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否则不早不晚,为什麽偏偏让手冢赶在风口浪尖回到江户这块是非之地呢?
──“我答应你。但是地点必须在这里,你只能一个人来。”连迹部自己也没有想到手冢会应下这场邀战。他不是最深思熟虑的吗?他不是只做正确的事情吗?不过同情也罢,自信也罢,迹部不想深究其中的原因,至於自己为什麽坚决要把日期定在三月三日,他也懒得再去思考。
迹部笑了。只差一点……差一点他这些年的心血和汗水就要白费了。
可是从桔梗灰的直垂服後面一抹蓝衣悄然闪现时,他满脸堂皇如盛花的笑容立刻毫不掩饰地揉进了灰尘。
作为手冢的侍童会出现在这里并不奇怪,而让迹部介怀的是甫一走进道场短暂停留在不二脸上的惊讶表情──手冢显然刻意向他隐瞒了今天的对决。一城之主竟然会顾忌一个侍童到这般地步,俨然是对待宠爱的盟弟的态度。
一直到去年深秋的那次不期而遇因为世子家光的因素派人查探不二周助的底细,迹部才知道原来世上还有这号人物的存在。这孩子和手冢国光在京都时的种种传闻早就被当地人津津乐道,甚至还有人说手冢离开京都的真正原因就是为了拒绝所司代大人安排的婚事。更加让迹部震惊的是,这位外号叫“天才美剑士”的孩子原来也是世子的一块心病。
在江户这个地方,但凡是来自昔日贵族聚集之地的货物就会很好卖,换作人也是一样的道理。迹部只道这孩子是近畿一带哪一家没落公卿的後代,怪不得喜好模仿京风的武家子弟会趋之若鹜了。
“喂,手冢,你是怕了本大爷,还是日子过的安逸疏於练习打算让你的学生来代替你?”每当心感不悦,迹部家的当主会显得比高兴的时候更善於言辞。
手冢没有接话,只是解下了腰间的剑递给身边的不二。先是长的打刀,再是短的肋差。不二也平静地接过,另一只手把竹刀奉上,十指相错,不带一丝颤抖。
“呐,手冢桑,我在这里等你。练完了,我们和大石菊丸一起去喝花见酒(1)。”不二朝他笑笑,眼睛眯成了上巳节的钩月。
“不二,待在这里可以,不过你知道规矩的。”手冢低声嘱咐。
不二抱著剑点点头,“你放心,我不会插手。只是怕你们练的太投入耽误明天登城。”手冢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未能适应道场里的光线,转过身时似乎瞥见不二两弯眼角边有些微的闪光,只是再回头去确认的时候,却不见了。
待他走到道场中央,在和迹部相隔几丈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空旷的地板在灯光里像一面平整的湖水,一灰一红,隔岸两重世界。迹部始终邪魅地歪著嘴角,有泪痣的半边侧脸对著不二。这颗泪痣仿佛是抹不掉的眼泪,昭示著神明的悲伤──他们对他的宠爱无以为继,最後只好留下这颗纪念才终於让他来到尘世。炫目的发丝,烫金的锦缎,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奢侈的化身,空气中满溢的枷罗木香气掩盖了淡薄如水的紫云香,镇压著空荡荡的大厅……
不二看到迹部把自己价值连城的剑像不感兴趣的玩具一样随便丢在地上,却无比郑重地抬起了手里的竹刀。鲜红的衣袍上,用金线勾勒的花团锦簇让不二头脑中已经模糊褪色的记忆再次被鲜亮著色──那年在二条城,迹部身上就是这样一件一摸一样的锦衣。
不敢肯定的是,迹部用心至此,为的是警醒自己,还是提醒手冢呢?
“迹部殿,我有一件事要问你。”这一边,手冢的语气相当泰然自若。
“手冢国光,我是最後一次说这句话,世子不是我派人杀的。”那一边,迹部高傲地唤著他的名讳。
“如果主使人是忍足侑士呢?”
闪电一样掠过迹部眉尖的,仿佛是花瓣凋落前的轻微痉挛。但是上品的牡丹就是可以很快地舍弃这一小片失意之後继续高高在上地绽放依旧:“那个人早已不是我的家臣,不过你要是不信我也没有办法,本大爷没有义务站在这里一一回答你那些莫名其妙的问题。”
啪!
手冢横过竹刀接下迹部第一剑的时候,身後的菊丸走上来拉住了不二的衣袖。今日一战,他和不二都被蒙在鼓里,知道的只有大石和藩内少数几个人。但是纵使平时再没有心眼的他也能想明白手冢真正想隐瞒的人其实是此刻站在他身边若有所思的不二。
“手冢桑不会有事的……”同样身为剑士的菊丸知道,虽然比试用的是竹刀,依高手的力道和技术完全有致对手重伤的可能性。
“英二,只是一场比试而已。而且你什麽时候看到手冢桑输过了?”已经无数次地,不二对菊丸、也对自己强调。
话虽这麽说,他心里远比表面上要悲观得多。面对迹部身後错综复杂的局势,向来心思缜密的手冢一定会下意识地顾及种种而不自觉地留存实力,但是迹部绝对绝对不会这样做。相对的,清楚了解自己处境的迹部显然更没有负担,完全可以尽力投入。对手冢来说,与从前那些对手相比,眼前这个可不是三心二意就可以打发的啊……
啪啪!──
来不及多想,两柄竹刀已经数度飞快交叠。
赤丹红和桔梗灰瞬间舞在一起,金色的牡丹和银线的流云交织成华美却又凶险的梦境。
虽然同为新阴流的传人,迹部的剑术和真田却有著迥然相异的味道。就像是同一颗种子在不同的土壤里盛开出来的花朵,一个只於盛夏,另一个却在深秋。迹部的身姿在镜面般的宽阔地板上肆意舞动,若换上了振袖的舞衣便是一场美轮美奂的祭典……只是隐藏在层层叠叠炫目耀人的花瓣中间,是一双刀刃般锋利的眉眼。
“这个孩子有一双神之目。”
这是当年柳生宗矩收迹部为学徒时所说的话,数年之後已经成为流传在关东一带剑道馆里无人不知的物语。乾曾经说过,迹部可以看到连对手自己也不曾发觉的弱点所在。那麽用这种才能去拨开手冢眼中那千丈万里深的冰川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呢?
所有人都知道,手冢最令人恐惧的招术是被称为“千人斩”的零式拔刀术,至今还没有人破解过它的奥义,也是不二唯一没有学会的剑术。过去与手冢交手的人不少都是威慑於拔刀术的力量,在出招之前便已输掉了一半。但是……
现在像猎物一般被神之目紧紧盯著的手冢根本没有任何机会使出拔刀术。迹部把手冢的领域变成自己的舞台,随心所欲地让彼此衣襟交缠、刀刃相亲。被动之下,他的每一个转身,每一次挥剑,仿佛只是为了配合迹部来完成这出歌舞。
不二紧紧握住的手心已经浮起一层冰凉的粘湿。
依稀记得初次见到迹部景吾,他十二岁。那一年,京都的樱花开得正盛……
踩在二条城雪白细砂石子铺就的庭院里,周围是高大的八重樱,花瓣层层压叠、累累堆砌,铺天盖地的细雪灾难般地席卷而下。他被头顶没遮没拦的太阳晒得眼冒金星,缩在袖笼中的手指却像捏著冰块一样冷到僵硬刺痛。
将军、幕臣、侍卫、大名……他和大石只能站在包围圈的最外层,而当时比同龄人要瘦小一圈,身高只及成年人腰际的他只能越过重重的人影艰难寻找著缝隙──远处的水池边,两团模糊的身影还在激战中。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观看著,整座城,只有花瓣落下的细微轻响和竹刀撞击的惊心动魄。
不知道过了多久,听见竹刀断裂的凄厉声响,然後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哗然。附近有人笑叹了一句:“就算是神之眼也有看不清楚的时候啊……”
大石高兴得有点忘形,一把抱起了不二,“你看,你看,你的老师赢了!”
脱离了压抑的人群之後,不二眯起眼睛适应著一下子一览无余的视野和强烈的光线。他看到那个站在手冢对面的武士,鲜红的衣裳,惊世的容颜,手握半截折断的竹刃,迎著日光高高扬起头。而背向光站立的手冢静静地望著迹部,他手里的这支竹刀完好无缺,但是下一瞬,竹刀滑出了他无力的手指,扑通一声落下……
砰!──
不二猛然间惊醒,面前是迹部挥空的竹刀重重砸向地板,飞起的木屑擦过手冢躲避不及的面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
迹部的攻势并非十分激烈,但是目标异常明确。从对决一开始,他所对准的靶子就是手冢的左肩。
两柄竹刀再次相交的刹那,不二的视线遇到了大石焦虑的目光。
手冢的肩膀是在大阪夏之阵时被敌军的箭刺伤,伤势不及致命,却因为在战地上得不到妥善的治疗,再加上他硬是带著伤一直撑到大战结束,就此落下了伤疾。但是经过了那麽多年的治疗,龙崎先生也说他的伤已经不碍事了,应该……应该没关系的。
不二用力抱紧了怀里的剑──日月则实比他的白樱要重一些,沈甸甸地压在臂弯中令他感到一阵安心。不二对自己说,手冢不会被这样一点旧伤禁锢住脚步的,那张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没有半点犹豫和迷惘。
刃间带风,迹部的刺突转眼又到。他的剑势一往无前,全然不顾自身的处境,一意横下心来以攻为守。手冢脸色一凛,没有硬碰硬去接对方的招,手臂半收,退身让过了这一袭。衣角在竹刀带起的风里倏倏翻飞,身後的发辫飘到胸前舞成了一束流云。
手冢的剑招向来就像他擅长的书法一样行云流水收放自如,青莲院流的字体一点一钩,一笔一划都是一气呵成,乍看之下并非十分刚劲有力,但是皆有一笔挥就的磅礴气势。因此他的剑道散发著强烈的自我中心意识,善於调动对手疲於奔命,他进一步,对方就要退十步,他退一步,对方就要进十步才能作出攻击。但是迹部却在这样的招式面前游刃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