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物语-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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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助,
可以的话,我希望这些字永远也不要被你阅读。但是如果有这样一天,就请你原谅姐姐吧。
我明天就要动身去美作藩,去见当年稻荷神社的祭司大人。大阪之阵的大火之後,他和家人为了躲避灾祸逃亡去了那里,这些年我四处寻找,总算得到了一些线索,也发现原来并不是我一个人在找他。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见到他,向他取回一件东西。
可是现在你看到了这封信,那麽我也许已经不在人世。相信很快就会有人代替我解开那个捆绑了你十八年秘密,不要害怕,记住我的话,自从你出生到这个充满险恶的世界,我们的命运已经被注定。但是周助,我要你好好地活著。虽然我和裕太都不在你身边,虽然有一天你要独自承担起全天下的苛责,也请你放弃仇恨,代替我们的父母,为了爱你的人们好好地活下去。
像过去一样,相信自己的心。相信七年前,当你决定跟随他的时候,如此义无反顾的坚定。
“美作藩……祭司大人……”不二站起身,他的脑中一团混沌。
──我会带著它,带著这个捆绑住我们一生的秘密一起消失。
──如果有这样一天,就请你原谅姐姐吧。
一股冰冷的寒意开始不受控制地漫延。不二握紧手里的信笺,匆匆推开房门快步走进外廊。绕过两个转角後“哗啦”一下扯开书房的门……
“手冢桑,姐姐她──”他大声唤道。
书房里面还亮著灯,空荡荡的桌案边却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不二一边喘息著一边折到回走廊里,仿佛中有著预感在牵引,像一只受惊的鸟一样飞奔过一段直路,两格阶梯,左转,抽开房门,继续退出来,又是一段好似没有尽头的长廊……为什麽这座府邸有那麽多的房间,那麽多的曲折。任由他不停地奔走,不停地拉开不同的门,迎接他的只有冷漠的烛光和空空如也的地面。在为了御寒而完全被封闭起来的僻静走廊里听不到外面的风雪,只有衣带生风擦过他的衣襟。而此刻不二的耳边是神社大火时充斥在周围的尖叫和哭喊声,还有无数次梦境里他大声呼喊裕太和由美子的名字……
他面前的走廊渐渐向远处延伸,穿过一段大雪纷飞,忽而千树夜樱繁盛。漆黑的天空里,只有北辰星孤傲的光芒刺眼如同诅咒。
在通往道场的长廊前面,不二气喘吁吁地停下脚步。後背抵上墙壁的一瞬间,他抬头看著昏黄的烛光,思绪渐渐明白过来。四周回归安静,而他像一个被丢弃在深海中的落难者,只能努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失去意识。心中有无数个画面和声音在重复轮回著,只是还缺一盏灯,去照亮近在眼前的真相。
想了一会,他突然脱力地笑了起来。为什麽一提起大阪,他就会这样失去理智呢?
由美子一心寻找的答案原来就是一个厄运。那麽被手冢派去大阪调查的海堂和桃城呢?那麽跟随著由美子的死因一路追查下去的手冢呢?这座藩邸里的人们呢?佐云城的人们呢?……他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除了把手冢推向未知的危险,什麽问题也解决不了……
“不二?”走廊另一端传来的声音渐渐走近,“不二,怎麽了?”
把信纸团起紧紧捏在手心里,不二举袖拭去额边冒出来的冷汗。他看到大步走过来的手冢身上穿著冬装外袍,裤边有积雪融化後沾湿的痕迹,像是刚从外面回来不久。
“你的脸色不好。”只穿著件单衣、光著脚到处跑──看到不二这副打扮的手冢,脸色自然也没好到哪里去。
不二摇摇头,“我很好。”
手冢的手背伸过来探他的额头和脸颊,确认没有异常之後,紧蹙的眉结才稍微松了松。然後这只带著室外微凉气温的手掌握起了不二冰冷的手指,带著他离开灯光阑珊後昏暗寂静的走廊。手冢的背影看上去心事重重,那上面放著一个家,一座城的重量。他走得不如从前那样轻快那样勇往直前,只有从小跟著这个背影一路走来的不二看得最为清楚。
“手冢桑,那麽晚还出门,发生什麽事了吗?”不二攥紧了另一只手,被纸片割疼的皮肤火辣辣的,一如他剧烈跳动著的、痛楚的胸口。
“没事。”
就像手冢从来不相信不二的“我很好”,不二虽然也习惯无视手冢嘴里说出来的“没事”,他不会去多问什麽。一直都是这样,“我很好”、“没事”地照顾著彼此,并非为了给予安慰,只是在疲惫的时候,不二知道,自己只有在手冢些微舒展的眉间才能给自己的微笑一个发自内心的理由吧。
不二在想,被他这样牵著,一直一直走下去,就能走到严冬退去,春暖花开,走到所有噩梦的前面。
可是今天晚上,手冢的背影却是那麽遥远。
趁手冢转身褪下外衣的时候,不二走近暖炉边,顺手把捏成纸团的信从铜炉上镂空处塞了进去。火苗倏地窜高了一些,立刻就把这团小小的灰烬吞没殆尽。
他望著那些飞出炉火的细小烟絮悠然如空气里的浮尘,眼中一片了然。一切就像是手冢猜测的那样,姐姐是被人杀害的。而且恐怕被夺走的不止是她的生命,还有她寻找了七年的那个谜底。
“不二,我有话对你说。”手冢走过来,把对著暖炉发呆的他拥进臂弯。
察觉身後蓦然靠近的体温,柔软洁白的衣袖擦过他的脖子,不二的嘴角还是有些木然,静静眯起眼睛等待下文。
“今天将军已经获准我去领地巡视了。正月之前,我想带你一起去。”
“那很好啊。乾先生和隆会很高兴吧。”
“我们好好放个假,不二。不要再对自己生气了,这所有的事情都不是你的过错。为了你的安全,我必须把由美子的死追查到底。你什麽也不要担心,有我在这里。”揉了揉不二头顶的发丝,手冢轻轻把下巴靠了上去。不二的气息淡淡的,带著天性里存在的柔软和轻盈,让任何一个靠近他的人不自觉地记忆起生命中最温暖的部分。这个孩子从来不怨恨别人,却不知道怎样保护自己。
“呐,手冢桑,我後悔了。”
“嗯?”
“如果在京都的时候不顾一切拉著你离开,找一块没有人认识我们的、没有严冬的地方,那该有多好呢……现在看来只有等旦那桑你退休,我们都变成老爷爷之後才有可能了。”不二转过身,他望著手冢,眼眸里闪烁著寂静的光芒。“我答应你,我会让自己好好地,为了等到这一天的到来。”
元和八年,十二月十五,江户的初雪如期而至。
第二十四回 完
之二十五 雪里桥
对手冢来说,每次登城都不是一件省心的事。从府邸到城门骑马的话只需要半刻,但是按照幕府的礼节和规定,他必须坐在六个人抬的驾笼里多花上三倍的时间才能到目的地。到了城里,在见到将军之前必须先面对那些心高气傲的老江湖。他们在家康的时代征战沙场,在秀忠即位後围攻大阪,到了如今,这些再无仗可打的武士们开始由武治向文治转化,此刻他们眼中最大的威胁就是潜伏在各地的基督教徒了。
站在天守阁宽阔的外廊上,越过江户城、大名们的府邸,以及大大小小的寺院庙宇,可以俯瞰远处整片整片紧紧相挨的屋顶──就算被雪严严实实地盖著,江户看上去还是和京都大不相同的。十多年以来人口越来越密集并且不断地扩大规模,到处集中著来自各地的浪人和平民。那些形状就像一排抽屉一样的“长屋”(1)内窝居著超过预期的人数,只要出动这样两栋屋子内的人众就可以演变成一次非法集会。所以即便御庭番(2)每天派出武士甚至忍者外出巡查,要掌握偌大的三千町里藏著多少偷偷膜拜十字架的人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
“除了加重惩罚,还有别的办法解决问题吗?国光殿,你在京都把公卿们挥扇子的本领都学了过来,难道武士刀却不会挥了?”句尾带著拖音说话的语气,手冢不用抬头看也知道那是谁。时隔多年,在场的熟面孔或多或少都有了改变,唯独缺乏进步的就是这个人了吧。六年前是迹部家的大少爷,六年後成了迹部家的当主,但是看上去除了衣裳华丽更甚,人还是当年二条城里趾高气昂的人。
面对这种习以为常的针锋相对,手冢通常给予冷淡回应,“我的剑不是用来挥向手无寸铁的人。”
“国光殿说话真是动听,唱多了和歌的关系吧?”
“和歌里不存在刀剑之类的字眼,这个时代也应该如是。”手冢依旧面无表情。
迹部懒洋洋地垂下眼睛,对这句引起周围人一小阵骚动的话不置一词。
“咳,咳……”这时坐在中间的土井利胜清了清嗓子。在座的官员一半忍俊不禁,另一半等著看好戏,会议的气氛再次被引向十分诡异的境地。“真田,你怎麽看?”
“我也不认为把大批平民拉到河原砍头是明智的办法。”真田弦一郎坐在手冢的左手边,两个人自始至终很合拍地散发著“不动如山”的气场,和对面繁华似锦的迹部殿形成两个世界一般的反差。
土井利胜在心里暗笑,所谓脾性相近的人在思考模式上也是相似的。在手冢国光出现之前,这里一冷一热虽然不很融洽,但是不善言辞的真田引不起迹部多大兴趣,真田也从不把迹部放在眼里,不和归不和,大家表面上还算过得去。现在多了一个与文墨见长的公卿大夫们一样舌赛莲花的新人,一直以来的僵持算是被打破了。
土井看了看气定神闲的手冢,这个人的心机之深是迹部和真田都望尘莫及的,他会给江户带来怎样的变化,当初签下一纸调令的土井心中也没有底。在幕府的权力中心安插这样一枚棋子,除了因为在京都治理异教徒成效显著的他是目前的幕府迫切需要的力量之外,还有更加复杂的政治因素。
现在表面上迹部和真田的互不相让,其实背後是德川家的世子之争──
“骏府城?”前不久被将军召见时,听说要把骏府城封给次子忠长的消息後,土井还是免不了吃了一惊。骏府城是一处军事要塞,家康公生前重视它的程度不亚於江户和京都。把将军之位传於秀忠後,便一直以大御所的身份居住在骏府城内。这座连家康公最宝贝的小儿子赖房都没能得到的城池,现在让年仅十六岁的忠长成为城主,这未免……
“啊,作为世子的亲生弟弟,这样的待遇不算过分吧。”秀忠含糊其辞。
土井虽然没有再过问什麽,心里也清楚这必定和御台所施加给将军的压力有关系。按照大权现家康的意志来说,德川家的继承人必须由长男承袭,换言之如果家光不能够继承将军之位,忠长也不能作为候选,世子要从尾张德川和纪伊德川家中挑选。对於忠长来说,万一哥哥家光遇到什麽意外,他也没有可能得到将军的宝座,反而会便宜了叔叔们。这是家康为了避免兄弟之间夺位相残制定的法律,也是招致御台所满腔怨恨的举措。
至於将军秀忠的惧内是幕府大小官员茶余饭後最喜欢聊的花边新闻之一,而世子家光的地位一直不够稳固也正是因为母亲御台所一心偏袒弟弟忠长,而不敢跟妻子唱反调的秀忠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缘故。即便在家康亲自出面解决册立世子的纠纷之後,御台所阿江夫人和家光的乳母阿福之间也一直是势不两立的局面。这种对立不仅发生在大奥和家光居住的西之丸,也在影响著幕府和家臣。家光身边的真田弦一郎就任御庭番顶头上司御侧众一职,而与忠长关系比较亲密的迹部景吾也紧跟著在一年後被安排了相同的职位,直属其下的却是町奉行所中的一支特殊部队。一边是积极为忠长争取权益的御台,一边是家康钦定的德川家下任继承人,在妻子和父亲、家庭与朝廷之间两面为难的秀忠也只好采取回避和安抚的措施。但这毕竟不是长远之计。
御庭番是将军直属的重要机构,在江户掌握了相当重要的兵力守备,拥有不必事先向将军报备而展开行动的特殊治权。而町奉行所则是维护治安的官方力量,人员众多,在庶民中间拥有更多威信,且与各种民间势力也更为贴近,可以说是正规军了。两股势力各自行动互不干涉,长此以往也习惯性地划分了各自管辖的区域,倒也相安无事。
本来时局在天平两段持续著微妙的稳定,而将军在这个时候安排了一位新上任的御侧众,等於是把这个平衡瞬间破坏了。数月前发生的殉教事件(3)中,幕府把传教士和参与布道的平民绑上火刑柱,并把其余数十名教徒一并处以公开斩首,导致整个江户人心惶惶。发现事态失控的幕府为了约束官兵们的行事,规定以後必须得到两位御侧众的首肯才能执行驱逐和处决的行动。作为这个权力天平上的不确定因素,手冢从踏进江户城的第一天起就有了趟浑水的觉悟。
土井利胜花费心机把他从京都的漩涡里拉出来,随即便丢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只是相比在京都时多为人情故交所羁,手冢倒是更擅长与这些非亲非故的幕府高官们打交道。坐在冷冰冰的议事厅里,面对黑衣正装的肃穆人群,他的所有理智便哗啦啦地悉数回归。
“我们可以镇压民众,烧死传教士,但是教徒的数量因此减少了没有?”手冢很清楚土井想让他唱的是哪出戏,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有些事他可以坐视,有些却不能不理。
“说笑,你们二条城番在京都可从来没有手软过。听说国光殿你身边的一个小侍童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高手,怎麽一到江户就宽大为怀起来了?”迹部一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