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物语-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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恪薄�
“萨摩藩一定是个很美丽的地方,真想去看看呢。”不二看着河村。说起故乡就滔滔不绝的孩子,都有一颗柔软温柔的心吧。
“以后一定有机会带不二回去做客的。约定好了哦?”
“嗯!”
呐,手冢,周助在很多年前,曾经无比郑重地许下过一个心愿。和高高在上的神明约定好了,愿意用一生的时间来实现。
为此,周助愿意承受所有的磨难和厄运。
大坂也好。江户也好。京都也好。
走了那么长的一段路,他越来越能够明白,“武士的宿命就是用生命守护一个誓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呐,手冢,所以请你,不要走远吧……
回到番所后,大家为河村归来举办了欢迎宴会。这在军队编制的番所内本来是不被允许的。不过今天手冢“正巧”公务缠身,出门前交代说要过了子刻才会回来。于是,吵吵闹闹的庆祝一直放心持续到深夜里。
连平时很少在众人面前同时露面的监察使海堂薰和桃城武也出现在宴会上。监察使的工作直接由手冢委派,又加上忍者的低调习惯,甚至有不少番队成员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龙马就是其中之一。
“不二前辈,原来这里还有忍者啊。”龙马好奇地望着那两张陌生的面孔。和传说中的忍者形象一样,为了便于变装,两人都是一头利落的短发。似乎除了这一点,就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了。
桃城很外向,酒量和人缘也都非常好。相比之下,海堂就安静得多,长相凶险,除了不二,几乎没有什么人靠近他。
“他们都是手冢的监察使,主要从事收集情报的任务。这可是不分昼夜的辛苦工作呢。”
“也很危险吧。”龙马曾经听队员说起过,前一阵子海堂受伤的事情。当时如果不是不二及时赶到,恐怕……
“龙马,和你一样,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有留在这里的理由。因此,大家才会被凑到一起呢。不是吗?”
“嗯。”循着不二笑眯眯的目光,龙马看向被人群包围着的桃城和河村,各自捧着一个酒坛子,咕咚咕咚地朝天猛灌一通。
“来,小不点,尝尝酒的味道吧。”菊丸把酒杯塞进龙马的手里,“男子汉不会喝酒是不行的哦。”
“喂,菊丸,龙马还是一个孩子呢。”大石连忙赶过来阻止。他本来是坐在长桌的另一头的,龙马不知道他怎么能够如此迅速地感知到菊丸的一举一动,又如此迅速地赶到“事发现场”的。
不二好像看到了他的疑惑。“大石桑是一只勤劳的蜜蜂。”朝龙马挤挤眼睛,说道,“哪里有不规范的行为,他就像蜜蜂闻到花蜜一样。这是本能,本能哦。”
这句话引起了龙马的强烈共鸣。他在道场练习的时候,只要有一个动作不够到位,那位副番代大人,无论身处何地,都会像幽灵一样突然冒出来纠正。大家都管他叫“背后长满眼睛的人”……想必打起架来,也会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不二前辈,在手冢桑答应收我为徒之前,我……打算先努力追上大石桑看看。”
“哦?龙马真是努力呢。”
“总有一天,我也要像不二桑一样,跟手冢桑一对一地站在道场里。”龙马举起杯子,把里面的清酒一口倒进嘴里。
“小不点,有魄力啊!”菊丸把龙马拉到身边,又在他的酒杯里倒满了酒。突然手里的酒壶被大石一把抢了过去。
“大石,龙马已经是个少年剑客啦,不会喝酒是要被嘲笑的。”菊丸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英二,别胡闹,你喝醉了……”不由分说,大石便抓起正在打酒嗝的菊丸去一边醒酒去了。
龙马捂着被酒精刺激过后火辣辣的喉咙,被呛得眼泪直流。这是他第一次尝到清酒的味道,很清冽,也有点苦涩。喝下去之后,却是暖暖的。他刚抬头想跟不二说话时,发现身边的坐垫,不知什么时候空了。
不二喝过的茶杯还在冒着热气。
听说,他从来不沾一滴酒。是因为不喜欢酒的味道么?……
不止是龙马,谁也没注意到不二是怎么悄悄离开的。
事实上,凭他的身手去当个忍者也应该可以胜任。无声无息地存在,无声无息地消失,这就是忍术的精髓之一吧。
他轻盈的脚步,经过空无一人的长廊,经过庭院里的石灯台,经过池水中倒映的残月。二月夜晚的凉意如水,浸透了他的衣服和皮肤。他停在院子里的一棵高大的樱树下面,停在空荡荡的枝头下面。
大家的欢闹声,穿过寂静的后院,零零星星地飘过来。
昏暗的光线里,他好像看到满地的椿花,开到极盛的一瞬间,从枝头坠落。然后是满天的樱雪飞舞,遮蔽住晴朗的夜空。
回忆突然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感知。向着月亮的脸,如同一片白茫茫的雪地。没有痛苦,也没有恐惧。
直到有一个熟悉的脚步声,沉稳地从背后接近。这一刻,不二仿佛一只被惊起的雏鸟,飞快地转过身,一头扑进那个可以供他栖身的羽翼之下。
叮……
微风中团团转的风铃短册①,来自一个遥远的夏日。
“那么热烈地欢迎我,是不是闯祸了?”手冢的声音,依然是不带起伏的平静。平静地承受着突然飞扑过来的重力,平静地伸出手揽住怀里的人。
不二闭上眼睛,他抓着手冢脖子后面的衣领,手指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地颤抖着。如果他是一只被命运丢弃的燕子,手冢就是那只为他守护黑夜的鹰。这一次,不二告诉自己,他绝不会放手。
“不二?”
“手冢桑……樱花,就要开了……”他像梦呓一样含糊不清地说。
呐,手冢,你知道,花还没有开之前,树枝会有多寂寞啊。
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也好,请让周助停留在你的身边吧。
所以,请你不要走远啊。
元和八年,如月。不久之后将迎来樱花盛放的季节。
一一“你在这里做什么?”
一一“想看看月亮。”
一一“哦?”
一一“在遥远的故乡,一定还有很多人正在看着它。”
一一“想家了?”
一一“我没有家。”
……
第九回 孤燕 完
①短册:风铃下面悬挂的纸片。
之十 花见
每年的这个时间,京城里的每个人,哦不,全国上下都在守望着枝头。
哒,哒,哒……被木屐扰乱的水塘。
每年的这个时间,被绵绵细雨滋润的土壤,正等待着与樱花的一个缱绻邂逅。
越过纸伞的边缘,不二看见一抹青灰色的天空。“当一一”五重塔的钟声,在他身后响起。
“大石桑,麻烦你了,特地陪我来这种地方。如果不是你帮忙,手冢桑一定不会放我出门的。”
“不二,你每年……都会来这里吗?”大石一脸复杂的神色,看着这个蓝衣少年在墓碑前的竹筒里放了一支雪白的铃兰花。清寂的墓园,窸窣的雨滴击打伞面,远处的树枝上,一群黑色的飞鸟扑动翅膀从天空经过。
不二站定在墓碑,他静静地看着上面刻的名字。乾樱。
“樱姐姐一个人在这里,是很寂寞的吧。”
大石握着雨伞的手,紧了紧。
“呐,樱姐姐,那么快一年又过去了,你最喜欢的樱花就要开了呢。高兴吗?今天大石桑也来了哦。番所里的大家精神都很好,今年还有一个可爱的孩子加入。乾桑的学生越来越多,已经成为吉田一带有名的教书先生了呢。”不二执起一支长柄的木勺,把竹筒里的清泉水,浇灌在墓碑上。顺着字迹的水纹缓缓流淌下来。
这是乾的笔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是刚劲有力。“哪怕念很多次,这个名字还是觉得有点古怪呢。难怪樱姐姐总是抱怨。”不二转过脸,笑吟吟地看着大石。
大石突然想起来,这样的场景,好像一个梦境般的重复。
于是很久以前,一朵轻放在废墟前的白桔梗,重叠到他的眼前。那一天,不二也是这样笑着,这个笑容,在他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改变过。
一一“不二君,一起回江户吧。”隔着逐渐模糊的视线,大石看到花影憧憧中,那抹清蓝色的甜美背影,渐渐消失不见。
“不二。”
“嗯?”
“手冢他……不知道这里的吧?”
“拜托大石桑,一定要为我保密哦。”不二站起身,伸手执去一片粘在墓碑上的湿树叶。“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他不要再记起四年前的事了。虽然这样说,很对不起樱姐姐。不过,我答应过她,会连手冢桑的那一份,也一起牢牢记住的,绝对不会忘记她。大石桑能够明白周助的心愿吧?”
大石听完苦涩地笑。“手冢是我的主人,从出生开始,我就视他为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的存在。我怎么会不理解不二的心情呢。”
“隆说过,我是一个孝顺的徒弟。那大石桑呢?就是孝顺的部下咯?”
“喂,不二……”
再过一阵子,樱就会等到她最喜欢的花开放的日子,却也是她离开人世的忌日。为了避开和乾桑在这里见面,不二总是小心翼翼地提前扫墓的日期。尽管他讨厌这样卑微的躲闪,尽管他早已取得了乾的原谅。
比起宽恕,他也许更期待一个埋葬在盛樱下的,美丽却纠缠一生的诅咒吧。
“樱姐姐,周助要走了。明年再来看你。”今天是元和八年二月二十九。不二隐约觉得这是一个别有意义的日子。
雨,无边无际地倾泻而下。有一种记忆,也许可以暂时被冲淡,却随时随地都会卷土重来。
“手冢大人也真是的,动不动就对一个孩子说出那么严厉的话。”不二记得,从前每当手冢发表对他不满的言辞,第一个为他打抱不平的人,总是樱。不二喜欢她讲话时高昂的语气,京都腔在她的嘴里,是一种爽朗高傲的姿态。特别是在他挫败感膨胀的时刻。
这个笑起来有浅浅梨涡的女子,出生在弥生①花见的时节。
“作为你的老师,不知道反省自己哪里做的不够,还总是对你百般不满。跟这个冷冰冰的人待在一起,周助真是太可怜了。”
“樱姐姐,是因为我太笨,不是手冢桑的错。”
昨天和手冢的对决,他只接下了一剑,便完完全全地惨败。本来,他至少可以再坚持一下的,只是当刀刃相碰的时候,忍不住又开了一个小差……
这就是惹手冢生气的原因吧。不二叹息,可能他真的不是一块练武的材料。
每到有人问起他练剑的初衷,他会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为了强身健体。而一不小心练到这般境界,全然只是一个意外而已。
剑术在他眼中,似乎和别人不太一样。在拿起竹刀的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大坂的橘屋里。剑起势前静止的时候,让他想到三味弦起调前,握住调音桩的手感。自上而下挥落剑身,就像曲调的突然滑转,必须流畅而果断。在发挥自己的剑招同时,也必须分心注意对方的行动,这和一心弹琴,一心唱歌的方法是一样的。
学习弹琴之初,他的手指曾经磨起过水泡。这点疼痛和琴音带来的欢乐相比,根本微不足道。
每当和别人切磋武艺的时候,他可以像拨弦一般心平气和。可是对手一旦换成了手冢,他就会变得有些迷茫,甚至是盲目。
手冢的剑术之所以被称为“无我”,是经过战场上、军营里的千锤百炼,领悟御青流的奥义之后,修成的境界。任何妄图解读他招式的人,都会无功而返。面对这样的敌人,仿佛会堕入一个特殊的领域之中,无论如何努力地反抗,也只不过是佛像手掌上的一只可笑的猴子。
一一“不二,如果你无法一视同仁地对待敌人,我也就没有什么必要再在你身上浪费时间。”手冢放下了竹刀,“这里不需要还没有拔剑就认输的人。”
不二一直记得,那天手冢说这些话的表情一一他冷冷地背过身去,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个冷酷的老师曾经在两年前的二条城里打败了柳生流的免许皆传,迹部慎吾。将军德川秀忠赐予他京都第一剑士的美名。从此以后,手冢国光的名字就变成了一个传奇。遇上了这样的怪物,在胜负未分之前就已经败下阵来的,何止是他不二周助一个人。
“周助,偶尔也要稍微反抗一下啊,你就是太好脾气了。”
“嗯……所以,反抗就是背着手冢桑偷偷地买一把刀?”不二问道。
就在被手冢责备的几天后,不二被樱带到河原町最有名的兵器商店,葵屋。他看着满眼的刀剑利器,长长短短地陈列在店堂里,他微微感到排斥,躲到玄关边不愿意靠近。
“是啊,周助别怕,挑一把喜欢的,姐姐有钱。”樱摇晃着手里沉甸甸的钱袋。
不二笑。用乾桑的俸禄,应该可以买到一把陆奥国的名工吧。虽然无法跟手冢的日月则实相提并论,也是一般武士梦寐以求的了。
“这把怎么样?”唰地一下被抽出的雪白刀刃凑近不二眼前。
本能地,他朝后退去。
“哎呀呀,大小姐,太危险了。”店主慌忙上来阻止。锋利的刀,连剑气也是可以伤人的。看样子,这个细皮嫩肉的少年必定是公卿家的少爷。要是被割伤了,他有十条命也陪不起啊。
“老板,这些都太沉了,有没有轻一点的?”樱问。如果是她举着都觉得沉,那不二就更不合手了。
伴田干也没有说话,他把刚才被樱拿起的刀放回架子上,开始若有所思地打量着一脸不愿的不二。
“老板?”
“啊……真是漂亮的眼睛。活了这把年纪,还是头一次看到。”伴田老板笑嘻嘻地说,“不过,这样的公子,似乎是不太适合佩刀呢。敝店是不出售竹刀的,推荐两位可以去鸭川边的竹屋,哪里的老板娘是很好的人。”
“老板,你可别看他这个样子,不少人高马大的剑客一开始也是像你一样瞧不起人,结果几回合之后一个个就都没有脾气了哦。”樱用故意抬高了的京都腔说道,那语气就像是在夸耀自己孩子的母亲。
事实上,她的说辞没有一点夸张和不符合事实之处。当时刚满十四岁,还没有举起过真刀实剑的不二,凭借着手冢教授的基础技能,已经可以毫不费力地对中级队士使出一招必杀。就像乾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