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雪-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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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件事。
戚少商拎起脚边酒坛子添酒,什么事?
我听说在上京的时候顾惜朝中了毒,是你去要的解药。
戚少商手上停了一下,眉毛都不抬,嗯,如何?
我听说那解药是你跪来的。
戚少商眉梢动了动,你知道真不少。
赫连春水凑过来问,人说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是如何……戚少商一手端着酒碗推开他,双眉扬的很高,眉宇舒展天高云阔,拍着赫连春水肩膀,拍一下蹦个字,我、视、黄、金、如、粪、土。
赫连春水一怔,遂即大笑,忽然一拍桌子,戚少商,我今天服了你!
戚大侠端着酒碗很自得,多喝了几杯酒后更加自得,两人推杯换盏不亦乐乎,最后晕乎乎醉醺醺便商定了,明日启程去京师。
顾惜朝仍旧睡睡醒醒不很精神,那天看见戚少商瘸着一条腿装好人,端着药碗忍了忍没说什么,后来启程上了路吩咐阮笙,让戚少商上车,再逞能打断他另一条腿!
阮笙缩了缩脖子去传话,戚大侠很窝心地蹭到车上,被曹大人撵了下去,出去出去,上后边的车,这针灸呢!
阮笙很想笑,强忍着,赫连春水可不管,笑的声音比天大,惊飞了好大一群乌鸦。
戚少商料得不错,耶律大石果然派了人来打盟约的主意,幸好赫连春水也不傻,路上暗伏了家中死士,一路鲜血淋漓地经河间府到大名府,在大名府的时候遇上了汤思退汤大人,一行人又换了水路西行二日,终于到达汴梁。
到汴梁后阮笙拿着马大人的腰牌手书把众人安排到了榆林巷马大人府上,反正不要钱的地方不住白不住,于是稀里哗啦全都搬了过去,赫连春水看他们架势吐了吐舌头,幸好有马大人,不然这群蝗虫该跟我回家了,看了两眼一拐弯回了家……后来阮笙回来说,听说赫连将军刚到家还没进门,就给侯爷夫人拿棍子打出来了,连夜被打回去了益津关,怪狼狈的听说连饭都没吃上……戚少商听说后,很痛快地大笑一场,十分解气。
隔了两天戚少商跟阮笙奉诏去了枢密院,顾惜朝躺在院子里晒太阳养病,院子外面有商贩挑着担子来回喊,蜜桃脆梨甜李子来,香瓜甜瓜面倭瓜来,沙瓤保甜的大西瓜来!听的人嘴巴里淡淡的。
汤大人出去买了两篮子瓜果回来,让下人洗好了呈上来,顾惜朝挑挑拣拣拿了个翠碧的李子正要吃,被曹大人喊住,不行!給塞了老大个桃子过来,顾惜朝捧着桃子不大乐意,汤大人轻笑,说起这几个月老大人在龙游如何如何,一晃到了天黑,顾惜朝揉着那个桃子漫不经心问道,汤大人,吕英雄的事,是否该给我一个交代?
这一回在益津关,不管是顾惜朝还是戚少商,这个亏都吃的不小,顾惜朝方一醒来便问吕英雄下落,戚少商告诉他跑了,别的多一个字也不肯说。顾惜朝再去问别人也都各有隐衷地躲躲闪闪,直到在东京遇上汤思退,曹大人兴奋地不得了,两人牵着手躲在甲板一角鬼鬼祟祟了很久,被顾惜朝撞个正着,曹大人板着脸责备小顾你怎么乱跑不敢受了风,顾惜朝冷笑,把曹大人笑的心肝一颤一颤,觉得少伯眼光真是奇诡。还是汤大人脾气好,两边安抚,给我十天,一定给你个交代。
如今十天也到了,顾惜朝一直记得讨债,想起戚少商那个半死的样子,十分手痒。
汤大人趁黑偷偷塞了两个李子给他,悄声道,明天,我在桑家瓦子定了一出戏,一定给你个明白。
六月初的李子还是有些酸,顾惜朝丝丝地吸了两口气,点头,行。
大门处有人掌着灯笼一路过来,戚少商一高一低眉花眼笑的,惜朝,看这个面人像不像你。
边上似乎有人在忍笑,顾惜朝面不改色接过来,就着灯看了两眼,七分吧。
戚少商笑眯眯地抱他去正厅吃晚饭,两人走在最后面,顾惜朝把一个几乎揉出水的桃子塞到他怀里,曹大人真是有意思,自己喜欢也不用逼人跟他一起喜欢啊。
第三十四章
第三十三章
桑家瓦子就在榆林巷不远东角楼边上,过了十字街第二甜水巷往北,一溜几家瓦子聚在一起,再往北就是白矾楼,京师最繁华也就这一段,再就是汴河州桥相国寺,他们今天却不是要上香。汤大人一早便备好了车马,碰见戚少商要出门,好奇问了两句,汤大人笑说小顾嫌闷,我带他去看戏,戚大人就有些不是味道。他们认识这么久,除了在上京的时候一起听过一段关外鼓书,就从没这么一起消遣过,仔细想想这日子过的,真有点颠簸。
戚大侠怀着一团心事去六扇门找阮笙,汤大人跟顾惜朝也早早地出了门。
甜水巷早市十分热闹,街边南北杂货日常用品鲜花蔬果摆布的整整齐齐,赶早的人熙来往去, 跟边城确实大不同。跟着车走了一会,汤大人掀起帘子道,前面车过不去,我们走一会吧。
两人下车,汤大人事先带了轮椅,推着挤过人群才发现,原来前面有人大清早的摆擂角力,顾惜朝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对汤大人道,比我当年生意好。
汤大人笑,现在看着是,你再待一会,就都看你了。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花痴无处不在。顾惜朝抽了汤大人腰间一把折扇,打开展在胸前,挥了两下,问道,如何?
汤大人举起拇指道,一表人才。
两人都一笑,夹道走过街边各种摊子,顾惜朝买了个穿毛皮的面人,两人到了东角楼边,清早上瓦子里十分清静,汤大人着人进去通传,很快瓦子里主事迎出来,看见顾惜朝怔了一怔,跟汤大人寒暄几句,毕恭毕敬地把人迎了进去。
瓦子里偌大的勾栏前就只清理出几张座椅,其中一张软榻放在中间,汤大人赞道,这生意人真是玲珑七窍。
顾惜朝挑了挑眉,却要劳烦汤大人扶我过去。
很快有伶俐的小姑娘过来伺候茶点蔬果,主事的胖子班主过来问汤大人,是不是可以开戏了。汤大人抿了一口茶,开吧。回头跟顾惜朝又品评了一番茶叶水质,顾惜朝一边随口应着,细打量周围家具帷幔花木布置,有些心不在焉,有些寥落。
两人闲说了两句,台子上女伎艺人开始登场,先出来一众乐师,持着横笛拍板大鼓排箫,齐齐坐在一处,很快乐声响起,汤大人对顾惜朝点了点头,顾惜朝望着台上出来一个女子,曼声开唱。
唱词写的文中有白十分好懂,辞藻耐嚼却不低俗,顾惜朝听的津津有味。
一边道,这故事却有些像是前朝天波府旧事,汤大人摇着折扇点头,历史总是惊人相似。两人继续看,后唱到那辽国郡主出来,从西夏人手中救出那少年将军。顾惜朝又道,不知唱的这位英雄可有妻室,不然却又像话本里代战公主。汤大人半晌不说话,这时台上小唱女伎下了场,却又上来两人,一人说白一人舞枪,说的却是那少年将军身世。
顾惜朝听了一会,道,台上这人枪法不错。
汤大人道,总不及那正主人十分之一好。
那少年将军身世显赫,说白之人声色并茂,又生的十分好,那辽国郡主心生爱慕,两人又是青葱年华,正情谊渐厚,台上一声弦惊霹雳,那少年被皇帝定罪通敌诛连九族。
两人都是一声轻叹,台上女伎十分动情,后面那桩桩件件相互扶持,风风雨雨一同经历,转眼间,少年将军风华老去,一十六年弹指一挥,一曲笛声萧萧,那原本的少年辞别妻儿返回故国。
顾惜朝轻轻皱了皱眉,却是要刺杀皇帝?
汤大人道,若是刺杀皇帝,天下人又怎知他满门冤屈。
这一程血洗沉冤并不圆满,顾惜朝眯了眯眼,台上只有两三个人,却将一出颠倒黑白演绎得十分精采,评道,还不如刺杀皇帝。
汤大人抽声道,顾公子。
顾惜朝挑了挑眉,台上却又换了一景,那男角自知冤沉海底永不得翻,临死一搏自牢中脱出,前去刺杀将十六年前旧案打入海底的仇人,顾惜朝冷笑,最后还不是这样,汤大人默默不语,顾惜朝脸色一变,这时台上杀出一人,却与他手中面人有七分神似,顾惜朝捏紧了拳。
这故事到此大白,汤大人补充,我在庆州府找到四年前当事之人,少帅那时手刃仇人却身陷重围,最后致死那一剑,是他自己握着刺进心口,戚大人职责所在,却是无辜。
但是那把剑,却着着实实握在他手里,进了人心口。
死在戚少商手里,味道格外不同么?
顾惜朝眯着眼神情有些冷,你说他无辜,吕英雄却不是这样想。
若是他爹被乱箭射死,他岂不是要带一串人头回去祭拜。
这大英雄的名头,我看也没什么好使,净招人借刀寻死,惹些乌龙官司。
汤大人面色不很好,俏君是个孩子还小,将来总有一日会明白,少帅是不愿别人的剑脏了他的血。
顾惜朝冷哼一声却不说话,汤大人有些尴尬,台子上伎人都退了下去,这一出戏唱到现在,已是月上梢头。
伺候的小姑娘过来掌了灯,汤大人道,我们回府吧。
顾惜朝坐在轮椅上道,老大人是打算用这出戏,为吕氏一门昭雪么?
汤大人嗯了一声,顾惜朝沉默一会,道,瓦子里的伎人不过挣口饭,他们的性命也很无辜。
汤大人心软了一软,拍拍他肩膀,我有分寸。
两人一路穿过甜水巷,巷子里却又摆上了夜市摊子,经过一个卖诗的秀才身边,几个人拉扯吵闹,顾惜朝道,停一下。
那摊子边上男女老少都有,却是有人出了题目在为难那秀才,一首诗只卖三十文,这些人却在起哄停笔磨墨要罚十五文,两手下来一文钱没有,倒落了一地嘲笑。
顾惜朝低声说了两句,汤思退推着他分开人群,两人挤到那秀才身侧,顾惜朝提笔把刚才的题目代他写了,扔给出题那人,道,莫要狗眼看人低,须知风水轮转,你也有落难那一天。
这人脸色变了几变,周围人看了诗,都赞顾惜朝好诗文,也有不服的又出了题,顾惜朝对那秀才一点头,一首题目浪花押红字韵,一首芦雁为题押安字韵,顾惜朝立笔写就。
一江秋水浸寒空,渔笛无端弄晚风。万里波心谁折得? 夕阳影里碎残红。
六七叶芦秋水里,两三个雁夕阳边。青天万里浑无碍,冲破寒塘一抹烟。
诗未见得是十分好诗,却难得这份急智,那刁难的人讪讪道了歉,給那秀才付了钱,灰溜溜夹着走了,那秀才道谢,顾惜朝摇摇头。
两人离开甜水巷转过十字街,周围老榆树婆婆娑娑,榆林巷十分幽静,跟方才红灯热闹好似两个世界,汤大人道,顾公子这样才华,不该埋没了。
顾惜朝轻拍着扶手,我习惯了。
又道,汤大人一番苦心,我明白,教吕英雄不要再来惹我,不然,我不留情。
第三十四章
我们今天去看戏。
一清早,戚大侠在饭桌上说道,边说看了一圈,汤大人哦了一声,顾惜朝嗯了一声,来蹭饭的阮笙哈?了一声,反应不一。戚大侠端着碗又看了一圈,汤大人忙道,我今天有事,阮笙埋着脸吃饭举起左手道,我也有事。
戚大侠很满意,顾惜朝不着痕迹笑了一笑,被戚大侠看在眼里,十分甜蜜。
饭毕,两位有事的忙人袖着手出了门,戚少商抱着顾惜朝坐上轮椅,刚要跟出去,被早起正在打虎鹤拳的曹大人看见,嘱咐了一句,李子树下埋死人。顾惜朝撇撇嘴,戚少商趴在他耳边道,我们就吃,回头埋在一处。
顾惜朝一笑,两人出了门,天气晴好,风轻云淡,一路踏着槐花香。
甜水巷两边依旧摊子挨着摊子,顾惜朝不时叫着戚少商停下来,有时看两方砚台,有时看几个笔洗,两人正挤在一个摊子前看卷笔的竹帘,边上有人在说新戏,戚少商拽拽顾惜朝,我们就看这个吧。
顾惜朝抬了抬眉毛,人太多,我不爱凑热闹。
于是两人捧着几盒砚台到处转了转,盂兰节将至,各家瓦子都在排演目连救母,两人将就看了一场,顾惜朝没什么兴致,戚少商追着问,不好看?
顾惜朝捏着一个李子淡淡地,你要是从小到大看了几百遍,也就跟我一样。
戚少商心里一惊,忙盯着他看,顾惜朝瞥他一眼,看什么,还不至于,看你的戏。
戚少商合着那个李子握着他的手,附过来道,我今天真高兴。顾惜朝捏了捏他的手,别说话。
台子上孝子目连正合十跪着,悬空的帷幔上方香烟缭绕,滚滚钟声代表着十方大德众僧,要替人赎却一身罪孽,从来都刀山火海不容易。顾惜朝一时出神,身边那个出生入死的大侠,却浑然不觉。
两人在外面闲逛一天,回到榆林巷幽幽的两排树底下,顾惜朝问,你什么时候走?戚少商顿了顿,再过两天吧,这一次不走水路。
顾惜朝嗯了一声,风不对。
戚少商蹲下来靠在他膝前,惜朝。
嗯?顾惜朝将手搭在他肩上,戚少商握住他两手,两人眼睛亮亮地望在一起,十分肉麻,都觉得该有话要说,到了嘴边却又觉得都该明白,于是相对半晌就这样肉麻着。末了,顾惜朝道,你腿麻了吧,戚少商摸摸他的脸,仰起头凑过来亲了一下,笑了笑,回去吧。
隔了两天,戚少商仍旧同阮笙往北出了雁门关,汤大人回来跟顾惜朝道,耶律淳重病,耶律大石带人去夹山迎天祚帝。
顾惜朝没什么反应,只道,现下有什么时令点心,老大人想必被师爷管的很严。
三人一车一马,离开京师南行半月,到龙游已是夏末秋初,塘边的荷叶有些卷,鱼虾都十分肥。
师爷跟老爷子都提前得了信,早早地在城外驿亭等他们,带了两三个衙役十来个小菜,就着荷风柳香,喝着小酒,顾惜朝三人到的时候,两个老爷子都已醉了七八分。
曹大人一下车就扯着胡子乱骂一通,什么酒冷,什么蟹凉,什么风寒,被老爷子扯过去一通揉,揉完了又被师爷扯过去继续揉,汤大人看着三位老人家胡子都乱糟糟,忍不住笑。
顾惜朝靠在车上也是微微笑,三位老人家叙了一会旧,师爷有些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