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雪-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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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个草款而已,如果我们都有事,不也算是临死挑拨一场么。”阮笙恨不得巴到戚少商身上撒赖,埋着头狠甩鞭子往来路山脚奔去。戚少商看着他夜色中瘦小背影,心中一暖,也跟了上去。
两人原路回到水畔营地,查看后果然十分可疑,大部分马蹄印记都向着西北方去,其他方向疑兵多的也只有两三骑追兵。“阮笙,远远跟着我,不要靠近。”阮笙乖巧地点头答应,两人顺关城峡谷追着马蹄印记一路向北。
吕英雄盘腿在火堆边烤干粮,咬了几口忽然道,“别运功,否则蚊须针进了心脉神仙也救不了。”顾惜朝放弃努力坐起来,吕英雄被他看的不舒服,问道,“你要干粮么?”顾惜朝用脚尖挑起一条烧着的柴枝斜刺过来,吕英雄就地一滚躲开要害,躺在地上看着暗红色一点炭头指在自己脖子上,“我知道你不高兴,但是现在你的命在我手里。”
“我听人说你最会审时度势。”
顾惜朝手腕一翻那柴枝擦着吕英雄脸颊插入火堆里,吕英雄摸了摸脸翻身坐起来,低着头咬干粮,咬了一会闷声问,“你要么。”
顾惜朝说道,“要。”
两人遂各分了半块饼对着咬。
耶律大石方才便已看见顾惜朝醒了来,心里面起起伏伏酸甜苦辣。这时提了一袋水过来说话,吕英雄抬眼说道,“水留下,耶律将军请便。”
耶律大石看着顾惜朝仰头喝水,下颌线惊心动魄,一缕卷发随着风动,心里面也在动。想起那年八月木叶山围猎,突然下起了雪,一行人被困在山里,围着火堆喝酒烤肉。晚媚说了个笑话,他隔着火堆一笑。
只那一眼,记到如今。
顾惜朝对着耶律大石视而不见,喝完水又跟吕英雄索要干粮,耶律大石叹了口气,晨风擦着草尖,踩着露水脚步有些粘连,情深所以情怯。
吃饱喝足,顾惜朝问吕英雄为何要害他,吕英雄看着东方晨曦渐起,随口答道,“我只是要戚少商人头去祭我父亲,没想害你。”顾惜朝冷笑,“想来你那父亲也不是好人,戚少商大好头颅,只怕他受不起。”
吕英雄额上冒出青筋,秀气面孔顿时狰狞,“我爹忠肝义胆,就是你们那狗皇帝也不值给他一跪。”
顾惜朝眉梢高高挑起来,“难道天王老子不成。”
吕英雄握起拳正要分辨,话到一半又咽了回去,憋出一句,“我不上你当。”
顾惜朝点点头,“我眼光还是不错,你确是可造之才,真可惜今天我若不死,绝不饶你性命。”
吕英雄倒也不怕,“我知道你在后悔信我。”
顾惜朝看他一眼,忽然不说话。吕英雄说道,“我很感激你欣赏我,除了我爹,你对我最好,我也很感激你刚才阵前挡在我前面。”
“才让我有机可乘。”
顾惜朝想起戚少商,心里一阵疼。
天渐渐发白,人马都垂了头瞌睡,露水一闪一闪。
戚少商牵着马从峡谷那一头过来,提着剑单人匹马,马蹄声踏踏惊醒了一营的人。顾惜朝离得远,隔着半熄火堆,袅袅余烟中戚大侠很是英雄气概,从来都英雄气概。
吕英雄紧张地站了起来,看着金色晨光中戚少商以一敌众,血水溅到草地上,红配绿,不由握紧了拳。
耶律大石分开周围武士,站在人圈里两人不知在说什么,人都往那边看去,值夜守卫也都探着头看热闹。顾惜朝看见山脚长草中铜镜一闪,草丛里探出一只手遥遥比划,轻轻点了点头。吕英雄解下背后包袱,取出三截长枪拼接起来,“我去剁他人头。”顾惜朝说道,“等一下。”吕英雄回头,顾惜朝一脚正中他腿弯,吕英雄向前扑倒,顾惜朝捡起身边石头敲在他脑后,全程哼都没有哼一声。
吕英雄手中长枪脱手出去,碰到前面契丹武士脚后跟,这人回头一眼不见什么,再一眼已经被一箭洞穿喉咙。
顾惜朝伸手接住这人身躯,轻轻放到地上。镇定地拾起吕英雄长枪分拆,包到他包袱里背到背后,抓着吕英雄一臂扛到肩上,拴马的地方距离营地只有十丈,顾惜朝在心中默数,三丈,两丈,一丈,甩了吕英雄上马。阮笙从长草中窜出来大喊,“小顾,低头!”
顾惜朝闻言立刻伏下身去,山脚后转出一支骑兵,马上骑兵长弓指处连人带马都不放过,戚少商长啸一声策应过来。
顾惜朝催动马匹到了这支骑兵队中,阮笙兴奋地大喊大叫,这支人马衣甲普通没有任何标识,还都蒙着脸很见不得人的模样。顾惜朝看着掠在阵前那人银冠长枪,蒙着脸也嗅得到风骚,挑了挑眉,“赫连春水。”
“小顾!”阮笙欢天喜地跑过来,看见吕英雄横在马背上半死,心惊道,“吕英雄怎么了?”顾惜朝无瑕答他,“把他给我看好了。”阮笙半扶半抱把吕英雄弄上马,跟在大队后面看着顾惜朝冲入阵中去找戚少商,那两人隔着刀丛对视一笑,阮笙抖了一下,恍惚觉得东山头太阳也抖了一下。
双方一番混战,耶律大石吃了点小亏,响箭飞向云端,赫连春水大叫不好,呼哨一声大家退!流寇味儿十足。
耶律大石残余人马不足追击,看着前方烟尘渐渐消失,迎在风中一片心伤,风中花草也甚寥落。
陌上千愁易散。
尊前一笑难忘。
当断便断了吧。
第二十七章
当晚的情形是这样,说来也是巧,却也不完全是巧。他们四月离开会宁选了东线回京,那时就已经做好了路上不会很太平的准备,所以事先知会了河间府益津关守将,也计算了大约的日子,看到时方便接应。
益津关去年秋防之前的守将是郭药师,不巧八月时郭将军的娘在家吃坏肚子险些不好了,一连几封家信叫嚷再不回来就等着给老娘奔丧吧,于是郭孝子回了京,于是益津关换了赫连春水。赫连少将军的武功大家都是信服的,但是人品就很有些问题。他这一趟来朝中老臣都不大放心,但是无奈朝中无将,也只能将就他了。
但凡将就那就免不了要出岔子,所以赫连少将军在益津关这半年没少生事,今天这一场就是一桩。他居然带着边关守将假扮盗匪在辽境四处溜达。
也亏得这一溜达,被他溜达到了戚少商。
当时赫连看见月光下戚少商目光炯炯奔将过来,心里头一闪,飞快地打起小算盘。莫非他知道了这两年我时常去积雪峰献殷勤,所以要来找我拼命?
戚少商半里外就一眼认出那杆风骚的银枪,顿时久旱逢甘霖渴睡掉枕头,赫连公子真是贴心小棉袄,来的是时候。
一大队人蒙着脸蹲在一起简单筹划片刻,戚大侠便威风凛凛地上阵去了。这一计声东击西颇为完美,临走时赫连很是得意地回头抛了个媚眼。可惜耶律将军彼时在想心事,没有收到。
一路马不停蹄狂跑了一天,饭也不顾吃水也不顾喝,到了益津关时都累的不行。赫连叉腰挥手,今晚杀牛开荤,儿郎们同我拚酒!看耶律大石灰头土脸让他极为舒畅,只可惜不能杀。
一百二十年澶州之盟,纵是赫连小妖也不敢轻易撕毁。
这一次失而复得,戚少商跟在顾惜朝身边寸步不离。两人折腾奔波了一日夜,又是土又是血又是沾染的草渍,形容很是狼狈。赫连着人送了替换的衣裳过来,两人重新沐浴更衣,互看一眼都有些好笑。赫连公子甚是爱美,件件衣裳华贵,还偏爱白色。这两人一个做惯了不羁的侠客,一个穿惯了疏落的青衣,这时候换做同样打扮,看着都有些新奇。
“真是,一表人才,器宇不凡。”戚少商帮顾惜朝簪好头发,打量的心满意足。
顾惜朝一下子微笑冷在脸上,连手心都有些冷,头也沉沉的,半晌才道,“大当家,大顶峰上,是我对不起你。”说罢别过脸,好似十分沉重。
戚少商被一锤擂在胸口,顿时透不过气。
顾惜朝停了一会,“我去看吕英雄。”推门出去。
吕英雄被带回来后还是没有醒,可见那一石头砸的不轻。阮笙虽然不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但是既然小顾说了看好他,那就一定要看好他,于是也是寸步不离。
顾惜朝推开门的时候只看见阮笙软软地趴在榻上,头朝下。几步过来把他扶起来,一看,小脸刷白半死不活,当即把他往墙上一挪,拿了杯茶兜头泼下去,又掐了两下人中。没办法,他不能运功,只好用这土法子。
阮笙湿淋淋晕乎乎醒来,看见顾惜朝在跟前,嘴巴一扁钻到他怀里,抽抽搭搭说道,“吕,吕英雄。”
“吕英雄人呢?”顾惜朝把他从怀里拽出来,问道。
“他,他咬……人。”阮笙一脸的心有余悸。刚才吕英雄醒了之后他好心过去喂水,结果这小子水也不喝直看他,在他脸上看了好几眼,然后一低头把自己胳膊上撕下来一块肉,血淋淋地叼在嘴上又看他,阮笙当时愣成块木头,一看这一片血,头一炸,就晕了。
阮笙摸着胸口心慌乱跳地刚说完,忽然发现顾惜朝脸色很不好,紧张道,“小顾?”
顾惜朝摆摆手,“我没事。”站了没两步,轰然倒下。
阮笙顿时慌得浑身寒毛炸起,把顾惜朝抱在怀里冲着门大声哭喊,“来人,快来人!”
一片忙乱。
戚少商掐着军医的脖子活像要吃人,赫连春水拽了几拽最后动了粗才把那倒霉军医救下。老军医摸着脖子有点恍惚,“这位,咳咳,这位大人中的是,如果老夫没看错,可是不可能啊,怎么会有人使这个呢,可是如果不是,那也太奇怪,难道,莫非……”
戚少商深呼吸,使劲深呼吸,赫连春水死命按着他手脚急道,“老大人,老爷子,老祖宗,您就快说吧,什么可能不可能难道莫非,这……家伙到底怎么了!”
那老军医又是把脉又是翻眼皮又是查看胸口,最后一下坐到椅子上,看模样很激动有点想涕零,“这是,这是吕家的蚊须针,少帅,少帅呐,你没死,老朽就知道,吕家一定不会就这么断了根,一定后继有人!”
“吕?吕英雄!”戚少商看阮笙,阮笙穿着内衣直哆嗦,“他,他扒了我的衣服,跑了。”
“这个什么,蚊须针,有治没治?”赫连春水看着顾惜朝,又看看戚少商,觉得从昨晚到今晚大有文章,大有可为。
“这个么,”老军医捻着胡子思索,戚少商沉着气说道,“还请老大人,务必救,救他一命,救命之恩,戚少商铭感一生。”
赫连春水又看他一眼,越发觉得大有可为,遂帮腔,“是啊曹大人,你看这个……”
曹军医大人摇了摇头,“老夫倒是知道怎么治,但是,”戚少商被他慢吞吞吊的忽起忽落,曹大人但是道,“但是知道归知道,治归治,老夫没有工具所以没法子,除非,”戚少商只觉头顶刺痒,有什么情绪快要顶天出来,曹大人毫不理会,除非道,“除非是吕家的后人出手,否则这世上没人能救,而且,”
“而……且……什……么……?”赫连春水从背后抱住他,很是吃力。
听着磨牙声咔咔响,曹大人淡定而且道,“而且这位大人的蚊须针就快要入心脉,明晚之前若不施救,那就回天无力了。”
“去找,吕英雄!”
益津关方圆并没有多大地方,入了夜早已锁的像个口袋。赫连春水传令守军一寸寸找,活要见人,死……也要见活人!一时城中火把通明,鸡犬盈天。
赫连少将军知人善任,亲自领了人去查看城中犄角旮旯好躲人的地方,分派戚少商你守在这里,万一那位英雄又来。
戚少商坐在顾惜朝身旁,心里冰凉。
以前千盼万盼他悔改,却没想到,一句对不起,代价竟这样大。
可是那时候是谁说,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戚少商握住顾惜朝右手,贴在心口。
第二十八章
值夜的梆子敲了三长一短,四更天,天透黑,衬得月色如玉,人也如玉。
顾惜朝有副惊人的好相貌,教人一眼难忘。戚少商轻轻勾画着他眉梢,忆起旗亭初相识,他一笑如春风至,刹那间千里连云山桃花灼灼,看的人心花也开,如果一切都停顿在当时,该多么好。
戚少商叹了口气,来回勾画,这人不笑时眉骨稍嫌倔强,两道眉漆黑浓丽,换张面孔一定压不住,可是生在他脸上,却是万分地合适。
倔强,倔强地教人疼。
从来没有人好好看过这些东西,都把我当成痴心妄想的疯子,我成书四载,边关京城辗转投书,希望被人赏识,可从来没有一个人肯多看此书一眼。
戚少商轻轻勾了勾嘴角,永远都记得他当时那副神情。
这世上怀才不遇者千千万,戚大侠见过的有万万千,但是不知为何,或许只是那眉梢一拧,戚大侠便动了心。就算后来有那决裂的一刀,戚少商想,我也不想骗自己,那一刻确实是动了心。
也曾肖想过,倘若戚少商是九重城阙天子宝座上的帝君,他一定愿意給这个叫做顾惜朝的年轻人一方天地,成全他出为将,入为相。
可他不是。大当家,大顶峰上,是我对不起你。是,这就是顾惜朝,他不说我错了,他只说,是我对不起你,说软话好比要他的命。嗯,我接受,从今后若有谁为难你,我一定不依,但你已对不起我一次,不要有第二次。
承君之诺,必守一生,顾惜朝,自己说话的话要记得。
戚少商拍拍他的脸,想起那一晚都喝醉了,他眯着眼睛一副豁出去的模样,扯着他衣裳说我认了,比什么都惊心动魄。
是,我也认了,我早就认了。
戚少商站起来,替他拉好被子,就算我死,也要你周全,惜朝,活着我不能依你,死了你来成全我罢。
天上地下,教我到哪里再去找一个顾惜朝,戚少商低头,在他额上轻吻,这万里江山,请务必替我守住。
大营外依旧灯火透天,赫连春水几天没有休息好有些恹恹地,阮笙也不甚精神,反倒军医曹大人比谁都上心,拖着一大把年纪举着火把耐心追着。戚少商提着逆水寒找到他们,问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