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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一局一华年-第38章

小说: 一局一华年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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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不知现在是什么时辰,眼前反正也是一片漆黑。马似乎看到他醒了,回转了头来,竟然伸舌头来舔了舔他的脸。双腿在地上以一种别扭的姿势盘坐了很久,酸麻得险些不能动弹,南容一时没能站起来,努力了一下,发现腿一抬便麻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便放弃了,仍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靠在马肚上,伸手去揪它的鬃毛。
  反正也想不起来要去哪里,就这么着吧。他有些不经思考地想。
  再次醒来的时候好像还是没有离开原地,腿已经彻底没了知觉,又饿又累,可是仍旧懒得动。
  起来了便要考虑要去哪里,考虑去了哪里之后便又要想这样那样的事,哎,蛮麻烦的。
  
  再次醒来的时候自己似乎是在动了。南容有气无力地动了动手臂,发现自己被巧妙仔细地绑在了马背上,绑得松紧正好,大约是有人生怕他从马背上摔下来。他被好端端地稳稳放在马背上,脸朝着天空,隐约能感觉到阳光洒在脸上的温暖,大约正是明亮灿烂的天气,可惜他仍是看不到。
  这样的人世对他来讲,无论是睡着还是醒着都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也仅仅是对他来讲而已。这人世原本也不会管他的事,该明亮灿烂的时候,绝不因他看不见便阴下去。
  马似乎一直稳稳地朝前走,没撞到什么东西,也没加快速度,也许是有人牵着罢。他也没什么兴趣去追究那人是谁,反正如今身无长物,也不怕歹人来图谋他什么,走到哪里去也无所谓,反正哪里都差不多。
  
  迷糊着的时候似乎感觉到自己被丢进了温水里,然后一双温柔的手在他已经僵掉的腿上推拿了很久很久,有一些似甜非甜又似苦非苦的东西不停地被灌进口里来,好多个声音交错着叫他的名字。
  南容想,这是在做什么,我还要睡觉。不过实在是太吵了,想对他们说等等再说,上下眼皮却像是被粘起来一般分都分不开,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喉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努力了一会儿就烦了,随便他们吵罢,我还要睡会儿。
  眼睛终于能睁开时,立刻便听到子衿的声音惊喜地道:“阿容醒了”,头脑还昏沉沉地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人便落进一个温暖馨香的怀抱里,母亲拿手试着他的额头,道:“烧还没退……”
  南容转了转眼睛,道:“怎么了?”甫一说话便把自己吓了一跳,出口的声音嘶哑干涩,几乎认不出是自己的。沐铃哽咽道:“还问怎么了?你是要把自己饿死渴死?”
  南容仍然不是很明白,道:“什么?”
  沐铃抱着他道:“若不是阿秀将你带了回来,你要这样死给母亲看么?”
  “……”南容张了张口,似乎刚刚意识到究竟是什么事,有些艰难地道,“不是啊……一时想不起来要去哪里……”
  “连家都不回?”
  
  南容有些辛苦地想了想,道:“家里和那里,有什么分别么……”
  “母亲没能照顾好你,是母亲的错。”沐铃颤声道,“可你到底也是母亲生下……”
  南容烦躁地扭过头去,打断了她,有些声嘶力竭地道:“你又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被你生下来!”
  沐铃登时哑口无言,被他这句话震得半晌都动弹不得。南容咳嗽了几声,低低道:“对不起,母亲,我不该这样说的。”
  沐铃闭了闭眼,道:“不,你说得对。”她站起身来绞了巾子给南容擦去虚汗,抹了抹眼角,强笑道:“我当年便知道这两个孩子不该生下来的,后来涵儿夭折了,你父亲说,容儿同涵儿一样,不过是迟早的事,不用太介怀了,就当没生过这个孩子罢。”
  她端茶过来喂他,缓缓道:“你父亲太过清醒,自认为留不住的,便不会再在上面浪费一丝一毫的心思。我不行,但你父亲要求的事,我却也从不能拒绝。”她让儿子躺平在床上,重新盖好被,“你说得对,若是你在胎儿时就有知觉,知道日后会有这样狠心的父母,或许是宁愿白投了一次胎,也不愿是我生下了你。”她俯下身来吻吻他的额头,握住了他的手,道,“烧还没退下,再睡会儿罢。”
  南容脑中一片混沌,无力思考,更没有以往的心情去安慰旁人,扭过头去,再也不看她了。
  
  两日后南秀过府来看他,南容已稍能坐起进食,听到他的声音时抬起头来,笑笑道:“怎么嗓子也哑了。”
  南秀咳了两声,道:“这几日哭得多了些。”
  “嗯?”南容疑惑,“阿秀也会哭到嗓子哑的么?”
  南秀一笑,让房内的下人尽数退了下去,关上房门,才走近了道:“你摸摸看。”
  南容伸手摸他的袖子,触手的衣料粗糙不平,断断不像个世子能穿的衣物,不解之下又摸了摸,心念一转,失声道:“谁……谁的丧事?”
  南秀身上穿的竟然是麻布衣!南容惊讶无比,再细细辨了那衣料,明明白白是粗麻,断处镶了边,是为齐衰。
  其时丧服有五等,最重孝名为斩衰,子女为父母戴,父母为子女戴,次等名为齐衰,为庶母,为伯父,为……兄弟而戴。
  
  南秀本是庶出,没有什么庶母,伯父是为先帝,早已驾崩,那便只剩下——
  “南濯……”南容又失声说了句,“怎会?”
  “今日刚出殡,我还没来得及脱了这身。”南秀笑笑道,“其实也没有什么遗体了,不过立个衣冠冢。”
  南容满是疑惑的神色,南秀凑到他耳边,极轻微地道:“嗯,其实逸王府也少了一个人的,只不过当世已经没有她的亲人了,自然衣冠冢也不会立。”
  南容悚然,心中立时惊骇,只盼南秀不是这个意思,却听他一字一字继续道:“皇上授命皇后查明逸王世子妃怀胎之事,贤王嫡子生怕丑事败露,连夜陪同情人私奔,不幸落水而亡,尸身随水漂走,无处打捞。真是惨剧。”
  他口中说着“惨剧”,语声中却殊无悲哀之意。
  南容张着口,半晌才发出声音来:“原本京中流言,难道是你……”
  “何须是我?”南秀道,“你以为贤王府逸王府的下人管得住嘴?逸王府的嬷嬷说世子洞房花烛夜怎地床单都不见红,又有人说怎的世子同世子妃还分床睡,贤王府的人说傅家小姐嫁之前便有些不对,凡此种种,再加上街头巷尾的捕风捉影,这种流言怎挡得住?”
  
  他说得平淡,听不出什么心绪。南容知道他总不可能是伤心,南濯绝不会关心傅璃的死活的,“私奔落水”,是如何布下的局,大约只有南秀自己知道了。
  他许久无言,只觉一口气在胸口吐也不是,咽却也咽不下,堵得难受已极,侧身躺下,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话来:“节哀。”
  
  再默默PS一下:接下来真的可以快进鸟……
  这章后半主要为了交代一下为毛X年后南濯童鞋没了影子的事儿。其余的什么心理就不分析鸟。按道理讲这俩兄弟应该是钩心斗角了好多年,只不过南濯同志最后一关破绽露得大了就over了,导致看起来很弱=口=其实让南秀这么久才找到一次下手机会也不容易了口牙,只是实在不能再写繁复的支线给这文增肥,就这么一笔带过吧~以后兴致来了再番外什么的写写这俩兄弟,不过好像注定会是BE=…=挠头
  
                  第七十九章 X年后
  南容康复之后便着人将傅璃在府中时常用的衣物整理出来,连同她闲暇时做的一些婴儿小衣一道化了,选了一块墓地下葬。因傅家一门获罪,傅璃又不贞,即便立了牌位也不能进宗祠,能做的仿佛只有这一点小事。
  给傅璃立衣冠冢时子衿也一道在旁,因要化些纸钱之类的物事,南容目盲,要用火终究不方便,又不想惊动旁人。
  “我记得以前提及这件婚事,闲聊时似乎听说,这位小姐因八字极旺傅家,算命先生说一定要养在家里,一旦离家,傅家便失势,因此虽然是傅家女儿所出,却依然姓傅,又取名为‘璃’,连着姓氏,取谐音‘弗离’之意。”石碑立下,南容忽然想起了什么,“没想到果真是傅璃一离家,傅家便家破人亡。这位算命先生若还在世,这当真是要去问他卜上一卦,确实是……太准了。”
  他的口气也不知是什么情绪,子衿化了些纸钱站起,墓碑上没有写明,只粗略地刻了“南门傅氏”之类的字眼。虽然傅璃与南容从未有夫妻之实,但南濯毕竟也是姓南。
  
  子衿原本知道自己不过是寄养于王府,于皇家事从不明了,此时却也忍不住觉得这位傅家小姐委实可怜。扭头去看南容时,却见他一脸怔怔,漆黑无光的眼瞳定定的丝毫不动,许久之后忽然手一扬,便将手中一直捏着的折扇不知扔去了哪里。
  “那把不要了,回头重新物色一把好的,子衿帮我题些字。”南容拉了他的胳膊示意回去,“唔,还是题愿赌服输和一掷千金好了。我听说写扇面用隶书看着比较有气质,我要隶书的。”
  其实他根本看不见,写扇面又在乎什么隶书还是篆书了,只是子衿仍是笑答道:“好,不过我的隶体字写得不好。”
  “放心罢,我不会因为扇面丑就哭的。”南容手指一错,做了个展开折扇般的动作,抬起来仿佛用那把不存在的扇子遮了遮下巴,笑眯眯道,“我身残志坚。”
  子衿原本是想笑的,可又不知为何笑不出来了。若是风莲在此,多半能觉出南容说这句话时是同在贤王府的那句“韬光养晦”一般的调侃神气,仿佛与当年再无半点差别了。
  
  之后的几年,天下依然太平,京城依然繁华,闲人依然多,吃喝之外,自然仍是少不了赌。
  不过近些日子来一种新兴的赌博甚为流行,叫做射覆。
  射覆原是分开的,覆者以碗盖住某样物事,射者来猜测究竟是何样,原本用以测算占卜是否灵验的高级游戏,后来便也拿来赌钱。只是原原本本的射覆实在太难,赌博的射覆便简化了许多——只是以三只碗中的一只盖住铜板之类的小物,由射者猜测铜板在哪个碗里。
  这日茶摊里又开了射覆局,一阵丁零当啷的摇铜板声响过后,又是一阵将碗相互调换位置的细微声音,接着坐庄的覆者便道:“下注下注!”
  手里捏了把折扇的少年人收起扇子,戳了戳中间的碗,道:“这里。”
  他一下注,旁边的人便纷纷跟注,庄家的脸色便有些难看,有些迟疑地开了中间的碗,里边赫然是一枚铜板。
  南容笑吟吟地将赢来的钱收了,道:“再来。”他身量已然又高了些,一张脸却没怎么变,仍是带了些稚气,瞧来比实际的年纪要小了许多。庄家兀自愁眉苦脸,忽然听到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话。
  
  重又开局,庄家一边将三只瓷碗移来移去,手腕上却不知何时挂了一串铜钱,撞得叮当作响,到三只碗停下,那串铜钱声音仍然不绝。南容原本下注都极快,这次却很是犹豫了一会儿,许久才不太确定地指了指右边的碗,道:“这里罢。”
  他一说完旁人便又要跟注,被他一把折扇纷纷挡了回去,笑道:“这次只怕要输,不要个啦。”他向来极准,这句话一说旁人却都是半信半疑,当下几个胆小的便收了注,还有几个少丢了几个铜板,庄家一开,那碗下头一次没见着铜板。
  南容展开了折扇站起来,道:“今天运气用光啦,不来了,下次再玩。”说罢便钻出了人堆往回走,想了想又回去,从怀里将适才赢来的铜钱取出来,递给那庄家道:“你输到裤子都快没了都没有作假,很是厉害,我最佩服愿赌服输的人了。”
  那庄家挺了挺胸,很想十分有骨气地拒绝这些,可他实在是输得差不多了,刚才那局虽然赢了,大家却压得都不多,这些钱倒真是有些难拒,正为难着,南容又道:“我今天独自出来的,这么多铜钱放身上重得很,难带回去,你先拿着,下次再找你赌,你好歹得有个赌本不是。”庄家一想不错,立刻十分理直气壮得收下了。
  
  南容慢悠悠地往王府踱,原本步子便不快,渐渐地却越走越慢,到最后几乎便是停着不动了。在原地呆了许久,听着四周嘈杂的人声,蓦地便竟然觉得眼眶一热,心中一酸,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竟似孩童一般觉得委屈起来,还是越想越觉得委屈的那种,最后竟委屈到无以复加,仿佛快哭出来似的,自己也知道太过难堪,不由得举起袖子掩住了脸向前疾奔,不料走得太快了一些,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什么东西绊倒,一下趴倒在地上,半晌没回过神来,喉头稍稍噎了一下,居然便哭出声来了。
  他长到如今快十九岁,从未哭成这种样子,委屈得像是没做成坏事还被父母训了一顿的三岁孩子,哭得无休无止,再也停不下来一般。
  他明明白白听到有人同那庄家低声说“将这串铜钱挂在手腕上”,那声音熟悉得不敢认。
  他自己也不知是不是只因想念而将稍有相似的声音听成了他的,声音总有相似的,那里又这么嘈杂,他唯一的依凭只有声音而已,可也已经不能保证耳朵有多灵了。
  不懂得赌钱乐趣的人总会奇怪逸王府的小王爷怎地还在乎赢来的那些小钱,也很诧异他光赌骰子单双就能赌上一两个时辰。他五岁眼睛便再也看不见,对什么事情都没有乐趣,后来才机缘巧合地发现原来骰子很有趣,每一面撞击上骰盅的声音都不一样,牌九也是。赌钱的时候,只要有耳朵便不一定会输给明眼人,所以瞎了也没什么可难过。
  
  其实以前也不是没有这种因为有了杂音而没听清楚的情况,却是这一次轻易钻了牛角尖,不停地想,耳朵再好又如何,仍然不过是个瞎子。那声音若认错了是伤心,若认对了也仍是难过,原来时隔多年,那人仍然不肯偏心帮他一次。他知道他滥好人,若当真是他,多半也是看庄家输得太多了起恻隐之心,可仍然止不住地觉得委屈。那一局平淡无奇的射覆竟似乎成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这几年来所有的难受都仿佛聚集在此刻一齐爆发出来,哭得再也顾不上什么大庭广众什么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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