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了斋夜话-第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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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存仁诧异的看着这个忽然亮出爪子的孩子,不怀好意的舔舔嘴唇,道:“几天不见,小果儿泼辣了。可惜少爷现在没力气,否则一定让好好疼你。这样的小果儿,真想尝尝是什么滋味,”
红果儿猜出些许事实,眉头一皱,转身就去找安存义。
少爷,你要是告诉我,你没将我当做那个孩子的替身,你对我好不是为了补偿他,我就信。你还是我的少爷,我还是你的红果儿。
红果儿就红果儿,我也不争了。
但是安存义却垂着脸,没有回答他。
红果儿冷着脸从安存义房里出去,站在院子里叫风吹了一宿。
第二天安存义打开门的时候,红果儿就站在他面前,笑着说,少爷,如果红果儿的仇报了,你不必再有歉疚,是不是就可以看看我了?安存义呆呆的看着这个孩子,一时间分不清他口中的红果儿是他自己还是那个无福的孩子。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红果儿蹦蹦跳跳的走了,好像得了什么承诺一般。
当夜,安存仁的房里传来一阵尖叫,安存义赶到的时候看见,那个孩子坐在他大哥身上,一身凌乱的红衣像染满了血一样。他脸上是淡淡的表情,安存仁却是惊恐万状的样子,扭曲的脸像恶魔一样可怖。
安存义将红果儿抱下来,发现他的衣裳是湿的,抬手一看,鲜红的全是血。再回头一看,原来安存仁已经死了。
安存义一阵恍惚,隐约间好像听到铃铛的声音,并不清脆的,沙沙响着,有些熟悉。很久以后才想起来,红果儿借尸还魂那一天也是这样一阵响动。
安府上下都因了大少爷的忽然离世乱起来。安存义没说,也就没人晓得是谁害了安大少,毕竟他的死状太不寻常。浑身都没有一个伤口,整个人却干瘪得好像老树根,身下淌着一片红白的浓稠液体,腥臭难闻。下人四下传闻,说是大少爷原先招惹上的狐精回来了,要不就是那些无辜惨死的孩子复仇来了。
安存义什么也没说,却渐渐疏远了红果儿。
虽然他也觉得安存仁死有余辜,但是却无论如何无法拿平常心看待红果儿,似乎直到现在才真正了解,红果儿已经不是原先那个软弱可欺的红果儿了,他是一条没有名字的蛇精。那精致漂亮的眉眼,到了他眼里,似乎就成了数年前那个脸上带疤的少年,叫他不敢多看一眼。
红果儿也感觉到了少爷的冷淡,拿一双漂亮的眸子看着他,不说话,却分明是在指责。
安存义觉得自己对这个红果儿并没有亏欠,但是依然无法正视他。他想着,这样原本干干净净的红果儿,怎么好手上沾血呢?这蛇精,就是红果儿已死,也不能这样作践他啊。
红果儿真是玲珑心思的,看见他家少爷急于躲避的样子,竟也躲在房里不大出来了。只是心里难受得紧,每天晚上抱着后颈,惨笑着想,少爷啊,红果儿不久就不能再害你的红果儿啦。这样想着更是难受,红果儿究竟是谁,他又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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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无念 四 。。。
不等他想明白,就有人上门来讨命了。安存仁虽则不是什么好人,但究竟是安府的大少爷,老爷夫人见儿子死状诡异,就请了回灯来。回灯虽已还俗,心肠跟法力还是未变。
回灯来的那夜,红果儿正躲在自己房里照镜子,翻出一条长长的白布缠上颈子,又拿红色的巾子遮了。听见门口有响动,一回头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却见不是他家少爷,眼睛暗了,心道,也是,少爷怎会来呢?这许多天,天天都躲去朵香那小哥儿房里,何曾来看过他一眼?再一看,原来是回灯,红果儿认得的,这方圆百里的精怪,哪个不晓得这人手段厉害?
红果儿站起来,不躲不闪,道:“是少爷请你来的?”
回灯看看这个面露哀戚的孩子,摇摇头道:“是安府请我来的。”
红果儿笑了笑:“一样了的。大师要收了我么?”
回灯听他这一句,忽的想起那只狐精,当时也是这样淡淡的一句话,不禁浅笑,又想那安大少虽则死有余辜,可是这蛇妖究竟是犯了杀孽了的,又笑不出来了。他一对法眼,又怎看不出这孩子不光是一身戾气,连这身子都是抢占了别人的,叹气道:“是。”
红果儿闻言却一丝不怕,摸着颈子上的红巾道:“大师倒是坦白。不像我家那个少爷。”
回灯一时听不明白,只好清清喉咙道:“你犯下两条罪孽,一条是夺人肉身,一条是害人性命,这一身道行,怕是难保。”
红果儿倒有些诧异:“我还当必死了的。大师这是想放过红果儿一命?”
回灯道:“那原本的红果儿是自己死去的,与你无干,你不过借用他的肉身,倒也算不得什么大罪;至于安大少,他作孽太多阳寿将尽,命中本就是要被红果儿刺死的,不想他先自尽了。你这一来,反是合了命数,倒也难追究。不过活罪还是难逃,我帮你跟阴司里当差的说说,大约是能活的。只是不好再造孽了,否则我也救不了你。”
红果儿定定的看着他,许久才道:“大师真是菩萨心肠,连我家少爷都要红果儿死,大师反倒帮我活命。”
回灯摸摸才生出寸许短发的脑袋,不晓得他为何这样在意是否是安二少请来的自己,想了想,略微明白了些。他原是最不懂风月的一个人,现在有那狐精伴着,不怕他不开窍。回灯道:“真不是安二少叫我来的。”十分笃定的语气,他不想叫红果儿难受。
红果儿却不在意,点点头:“大师说不是,就不是了。”
回灯还要说些什么,却被红果儿打断:“大师,别人都说你一双眼睛厉害,前看五百年后看五百年。我不要看那么远,只请大师帮我看看,不久之后,红果儿在哪里呢?”
回灯楞一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定睛一看,诧异道:“小僧……小生哪有这般厉害,只是你……这是……”
红果儿笑了:“大师想是看出了。天理循环报应不爽,纵然大师愿意放过我,老天也是不能的。红果儿倒是认命了的。”
回灯没来由的浑身一竦,合十道:“这……小生帮不了你了,只有你能帮你自己。若是从此向善,也许尚有转机也未可知。”
红果儿不在意的笑了笑:“也是。”
他嘴上这样赞同,回灯却看出,他眼睛里是一片黑的。
第二日回灯假托仍有狐精余孽,帮红果儿遮掩了过去。红果儿看着这个不善说谎的半光头红着脸替他圆话,再看看安存义面上阴晴不定的神色,心底一片凉意。少爷,一个无关的人都能这样帮我,你却真心要我死么?
其实安存义这时候心底还是不愿红果儿死的,只是见回灯说瞎话,心里又几分疑惑罢了。他原是不愿意请回灯的,只是安府里谁会真听他的话?这会儿倒是安心了。
前几日他就为这事愁着,府里头没有一个能商量的,他只有去找朵香。可是朵香自小就在黄金屋里,能出什么主意?安存义心说他还是保不得红果儿周全,还是那样无能的一个人,心里犯苦,到后来免不了又是一场大醉,害得朵香一面要担心红果儿,一面还要伺候这个总要病酒的主子。
红果儿自然是不晓得的,他只看见少爷总拎着酒壶去朵香房里,一去就是一整晚。他心底不好受,却又没人能说去,只好早上躲在屋角,偷偷看那人扶着头出来,朵香搀着他,一脸恬静的笑。
这样幸福,反衬的他分外凄苦。
红果儿想,老天,大约是真饶不了他的了。
一天晚上,安存义又去朵香房里,却听到一阵沙沙的铃声。推门一看,朵香倒在地上,闭着双眼一脸惨白,赶紧过去扶他起来,轻轻摇他:“朵翔,朵翔,你怎么了?”
朵香缓缓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微微笑道:“少爷,你来了。”
安存义皱了皱眉,将他抱到床上,道:“怎么倒在地上?吓得我一跳。”说着就要为他拉过被子。
朵香却拉住他的手,盯着他眼睛,道:“不过是不小心跌了一跤,磕着了脑袋。不碍事。”
安存义小心翻过他身子去看他后脑,道:“都晕过去了,怎么不碍事?我瞧瞧,可别伤着了。”一看,后脑没什么事,倒是后颈上有一道红红的痕迹,拿手一碰,朵香就一缩。“疼?磕着颈子了,若是重了可不得了。叫个大夫来看看罢。”
朵香的脸埋在枕头里,摇摇头道:“不必麻烦。”
安存义听他声音里带着些许哭音,不安道:“真的很疼?我请大夫去。”起身要走,却被朵香一把拉住。安存义不解,回头看他,只见朵香眼里带着浅浅的水光,还有深深的情意。安存义一愣。
朵香道:“真不要紧,就是少爷待我这样好,我心里高兴。”说着坐起身来,一双藕臂攀上安存义腰身,将脸靠在他腹上轻轻的蹭,道:“少爷别走,今天,也陪陪朵香,叫朵香伺候少爷。”
安存义却不看他,眼睛里闪过飘忽不定的光芒。许久,才轻轻将他推开,道:“你累了,先睡吧,少爷回去了。”
朵香抬起眼,看着那水光就要落下来了,哀哀的瞧着他。
安存义心头一跳,握紧拳头狠狠的闭眼,把头一扭。
朵香咬着唇,在床上跪起身来,胳膊缠上安存义脖子,道:“少爷今日怎的这样冷淡,不要朵香了么?前些日子那般恩爱,少爷全忘了?”
安存义猛地将他推进床里,颤声道:“你,究竟是谁?”
朵香一愣,爬起来,娇笑道:“少爷这是怎么了?我是朵香呀,少爷不是最清楚的?”
安存义背对着他,沉声道:“朵翔不会自称朵香,他一向嫌弃那个不干净的名字。”
朵香笑了,笑得极开心的样子,一边笑得浑身颤抖一边撩起袖子揩眼睛,笑够了,才轻轻地说:“是了,我又错了。红果儿不会叫少爷‘二少爷’,朵翔也不会叫自己‘朵香’。我怎就这样笨,总在这上头犯错呢?”顿一顿,抬头道:“朵香嫌弃那不干净的名字,少爷想必也嫌弃这不干净的我罢?”虽然还是笑着,眼里却有泪落下来。
还不等安存义回答,那生得一张朵香的脸的人忽然一笑,笑得很漂亮,他走过来缠上安存义的脖子,看着他的眼睛,好像要跟他说什么。安存义又听见那个声音,沙沙,沙沙,沙沙。
好像流沙一样,让人沉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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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无念 五 。。。
下一瞬忽然传来一声佛号,霎时万籁俱寂。安存义回过神来一看,就见四下一片昏暗,一个男子凌虚而立,一身青布长衫,眉目秀雅,只是一头寸许长的黑发支愣着,露着九个圆圆的戒疤,原来是回灯。回灯向他遥遥一指,那人就委倒在地,却是一眼都没有看向回灯,直直的瞧着安存义。
回灯看那人对他视而不见,叹息一声道:“蛇妖,我怜你未犯大过,又是一往情深,故饶你一命。小僧……小生说过,若有下一次,定不能轻饶的。”顿一顿皱眉道:“你恨安存仁,我不奇怪,却为什么恨这个孩子呢?他不曾害过你罢。”
那人这才看回灯一眼,轻轻道:“大师,你来了?”好像约好了要来似的,那样平静,眼中没有一点波澜。
回灯见他不回答,心里有些气,略略扬起了声音道:“你明知你自己就要……又何苦犯下这样大错,这可是要不得超生的!”
那人笑了,抬手抚了抚后颈,道:“不得超生又如何?我原就不想再有下辈子了。早知做人这样难,何苦当年非要修炼。做蛇虽则懵懂,倒还能快活一世。修道修道,好容易成了人形,却不想躲不过一个情字。心有旁骛,天劫就过不了了。还不是一样。”
回灯不答话了,不安的转头看看安存义,却见他眼中光芒晦暗莫测。
那人也看看安存义,轻笑道:“少爷好眼光,怕是早看出我是那蛇妖了罢?难怪不肯要我。我这妖精也真做的委屈。”
安存义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许久才轻轻道:“就算你是朵翔,我也不会碰的。我只当他是幼弟。”
蛇妖一笑:“少爷不必向我解释,我又不是少爷的谁。”
安存义低声道:“是真的,这几日我来他房里,只是担心爹请人来会对你不利。我就跟他说的上话,说得心里难受了,就喝口酒。真没什么的。”
蛇妖垂下脸,好像在考虑这话是真是假。一会儿忽然抬了头,眼睛里淡淡的水光闪烁:“我又错了。不过也就要给他赎命去了,大师,你终于是要来收我了罢。”
回灯面上是不忍的神色,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蛇妖道:“那么就亮家伙罢。我是妖精,跟大师对上断无束手就擒的理。反正我作孽够多了,也不多这一项了的。”
回灯没想到他会这样说,皱眉道:“这是何苦?以你修为,是胜不了我的,何必自讨苦吃。我这锡杖,任哪个妖精碰了,都要狠狠的疼,不到死是解不了的。”
蛇妖道:“大师果然心善得很。只是我觉得还是死在大师手上好看些。”
回灯默然不语。
蛇妖忽然道:“对了,大师,再等一等。我有几句话要跟我家少爷说。”说完转头看向安存义,恍惚的笑一笑,仰着脸道:“几年前在小河边见到你,你胡乱挣扎的样子那么好笑,偏偏我就着急了把你捞上来。你答应我会来看我,我也晓得只是一句客套话,却还是心心念念盼着你来。直到天劫到了,一道雷劈上我,也没见你来。正好红果儿死了,尸身还是好的,我就趁虚而入,一睁眼看见你就在旁边,还觉得这一道雷劈的太好了。后来……后来你就晓得了。反正我不是什么好东西,早就该被雷劈死的,多活这几日,老天都不容我。”
说着垂下了眼,轻轻叹道:“原本就是不能活的身子,占了红果儿,又占了朵香,还是不能活。平添杀孽罢了。”顿一顿,转身不去看安存义,对回灯道:“大师,出招吧。漂漂亮亮的过一过场,我也就无憾了。”
回灯犹豫一会儿,轻轻叹气,终于举起锡杖,道:“那么,接招罢。”
蛇妖一笑,从怀里掏出一簇铃铛,是暗暗的黄铜颜色。轻轻一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