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夜侍寝-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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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叹了口气:“欺瞒你身世,耗你元神。”
我摇摇头,就算亲耳听到他跟兀屠说出此事时我也一点儿也没有怨恨过,诚恳道:
“师尊,当年青鸳死后,敦玄魂魄曾复苏过,她对我说,只因我这身穿越异能和剑气使然,一生羁绊于命数,坎坷波折,所以她在我身上施展却影无相术,希望我能借此跳脱过去的枷锁,变回当初章莪山时无忧无虑的槿儿。”
这些事,我连览冥都没有告诉过。
当时被览冥伤得遍体鳞伤万念俱灰的我缩在乌龟壳里,选择逃避。却影无相术施展在我身上后,我还不满足,问她有没有什么阵法可以封印掉所有过去的回忆。
她的神情有些微的受伤,只怅然摇头:“我不会……我……不想忘记。””
这是她活着时永远不会有的体悟,或是因为身死湮灭,才能暂时跳出宿命的折磨,坦诚面对自己。
敦玄不愿意忘记什么我不知道,也许是我,也许是她的父母,她的堂兄,也许,还有玠梧……
她不愿意忘记,就像玠梧不稀罕改变命运一般,因为不管多坎坷蹊跷的命途,都留下过他们宝贵的回忆。
只是那时被绝望湮没的我并没有看透。
青鸳自焚,玠梧魂魄散去,斩断了我对过去的最后一丝不舍。
奄奄一息倒在师尊怀里,看着被烈火焚灭坍塌无踪的青玉宫,仰视天空中高高在上,威武不凡的烛龙,他正在施法竭力维持笼罩整个青玉宫的法罩。
这就是无情天地留给作为槿儿的我最后的印象。
“莫说就算我意识清醒,为玠梧牺牲也是心甘情愿,更何况,师尊您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您的确满足了槿儿的愿望,给了我新的生命,新的生活,没有您,就没有北极天柜山无忧无虑的岁月,就没有现在的卫弋!”
师尊向来沉稳内敛的俊颜皲裂开些微震动,他握着我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放开,转过身去。
我在他身后再度跪下,叩了三响,肃颜发誓:
“师尊,您的秘密徒儿必然守口如瓶,有违此誓,甘受三昧真火之焚!”
我伏在地上,看不见师尊的神情,须臾之后,听他轻叹一声:
“傻孩子。”
从师尊房里出来,阳光明媚耀眼,我眯眼抬首,用手指挡住眼睑上方,任光辉自指缝间泻入。
一切美好而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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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昙宫的第五个夜晚不知不觉降临。
我沐浴整洁,画眉点睛,罗衣飘飘地坐桌案前。
师尊的身份谜团画下句读,我和览冥之间的感情亦尘埃落定。迄今为止,我所有牵心挂怀的事都已经了结。
于我而言,此时此刻,远古的故事尚未开启,七千八百年前的大战也没有拉开帷幕。
此时此刻,一切都还来得及,来得及阻止,来得及改变。
如果《瀚野古卷》所载的一切事情全部发生了,如果七世末日无可阻挡,那么,在末日大战后幸存的我,既然能巨细无遗地安排下玄算一族回到远古时代,安排下《瀚野古卷》的传承,就一定能回到此时,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的时候,让故事再来一次!
我从《瀚野古卷》的记忆铭刻中亲眼见到过来自未来的自己。她亲身经历历史,必然知晓我们错在哪里,败在哪里,而我就是要去扭转更正这些错误!
我用了半生迷失于时间漩涡中,去真正认识了解这个世界的法则,那么我的下半生,不能再无头苍蝇瞎转碰壁,只要找到这些关键的时间点,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能穿越时空,我都不会放弃,直到改变它!
这就是我的使命,天机镜的使命。
览冥回来,见我正襟危坐,摩挲着掌心里的相思扣沉思,顿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正想上前打趣我,再瞅我神情,有些吃不准,剑眉团蹙,关切询问:
“卫弋,怎么了?”
我闻言抬首,认真道:“我在等一个人来给我解惑。”
览冥眼角挑出担忧,捉了我的手,带着些许疾言厉色:“你又有什么打算!你答应过我什么?”
我仔细端倪着他,平静道:“你忘了你怎么认识我的么?”
他先是怔愣,转瞬面色大变,煞白透明。
他张了张口,正要说什么,忽而一阵轻风飘入殿上,他猛然抬眸,死死盯着黑暗处渐渐显出的人影,惊诧失声:
“……卫弋?!
我顺他的目光缓缓扭头。来者瓜子脸,斜眉入鬓,一袭新作的青色斜襟遥溃琢ぱィ逶诜Ⅶ倮锏挠耦握抢磊て饺绽镒畎鞯哪歉�
他这扮相一如既往,可我总觉得少了些什么,仔细瞧了瞧,他腰上竟然没有系览冥送我的龙须鞭。
他手上拿着本十分眼熟的卷宗,冲我和览冥露齿而笑:
“我来啦!”
我站起身来,向他笑道:
“你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公告:家里去世老人大礼,周四罢更一日,不好意思。
注意:“商尘宏,旧炤宣宗,历永嘉朝,遇事韬晦,群居游处,未尝有言。”
看过《殇宠》的卿们还有印象不,宇文煞小时候受廉宠启发写了一篇《军争论》,交给太傅,结果被太子烨看见了,宇文烨就把这篇论文给藏了起来,太傅问为什么,他就是拿商尘宏举的例子,意思就是说商尘宏在母状子弱,外戚专权的情况下一直韬光养晦,宇文煞现在就该学他,要低调。
“有违此誓,甘受三昧真火之焚!”卫弋是金阴体,火焚对她而言是最残酷最痛苦的刑罚,这个誓超级毒哦。
98回溯之旅(一)
“……览历三〇一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距离末世之战已经过去整整一年。无日无夜,两极消亡,四季无常,植被凋零,动物几绝,核辐射日日侵蚀着这个残破星球最后的一丝生命。地面已经完全失去生存的价值,临近的几个移民星球同样也受到致命的打击,且生存环境不断恶化。今晚,最后一批人类就要转离他们生存了千万年之久的星球,可阴阳失衡后,其它几个星球也支撑不了多久,最多十年,十年之内三界若无法进化出适应新宇宙环境的身体机能,将会彻底从宇宙消失,而进化的可能几近于零。”
我捏笔顿了顿,还想再写些什么,最终只是在最后一排落下:
《瀚野古卷》,至此完结。
祁还一袭严谨的黑色西装,毕恭毕敬站在我身旁。
我翻了翻已经写完的《瀚野古卷》,有些微微地后悔,当初怎么没有发明出来个可以保留笔迹的电子书,最初的部分都是览冥整理的,现在留下的全是枯燥无味的电子字体,真是可惜了。
想到览冥,我凝神而笑。
已经过了一年,我曾经一度以为离开你,我活不过一天。
与神魔妖相比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往往有着超出自己想象的潜能,和人相处太久,我感染了他们的恶习,变得和他们越来越像——为了近乎变态的执着和欲望而痛苦地活着。
我从椅子上站起,整了整衬衫,拿着《瀚野古卷》走到祁还跟前:
“马上就要走了,我再给你一次选择的机会。”
他抬起坚毅的目光。
“雪儿知道你的选择吗?”我从来不希望他和这个世界有太多联系太多牵挂,但发现他和雪儿的事情后我也没于阻止,如果他能为雪儿而拒绝我,或许还能创造一个不一样的历史呢。
可惜,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有找到过这个“不一样”。
他丝毫不为所动,在我面前跪下,两手搁在膝盖上,向前倾身行了个礼:“祁还心意已决。”
我看着他,感慨道:“你的性格很像我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朋友。”
祁还保持低头的姿势不改。
我收回思绪。从他出生那日起便被我选中,他的一切的世界观、价值观、人生观,他所学习掌握的知识、技能,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今天。我如我所愿那样变成现在的样子,我心有不忍,却也明白,即使违背本愿,有些牺牲难以避免。
这是师尊和兀屠用生命给我上的一课。
而现在的我,已经变得和他们一样冷血而悲哀。
我珍而重之地将手上写完的《瀚野古卷》交到他手上,他双手接过,向我重重一揖,脸上有彻底超越他这个年龄的成熟、隐忍和坚毅:
“祈还定然不负老师所望。”
我看着他,敛下所有不舍,平静道:“跟我去五方来去阵吧。”
祈还起身看着我,忽而开口:“临走之前,我有一件事想请教老师。”
“你说。”
他的国字脸流露出军人才有的严谨和秩序,这是长年在览冥身边耳濡目染的结果:
“老师,我这次回去,是顺应历史还是逆天改命?”
我微微沉默,想起很久以前听到过的一句话,遂平静回道:
“凡事但求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祈还反复低喃这四个字,渐渐正了颜色,重重点头。他换下西装,穿上白衫长靴,跟我登上私人飞机,一起抵达剑坛。
这里在很多年前就被划入军事禁地,实则荒无人烟,我带着他顺利进入已经破损不堪的剑坛。当他站到五方来去阵中间时,我冲他重新叮嘱道:
“我会送你到第二次神魔大战之后,凡间民众依然信奉轩辕龙神,你大可借着他的名号,将幸存的人类召集到这里,那时三界六道中不会有比剑坛更安全的地方。”
祈还点头:“学生谨记。”
我知道该放手的总得放手,却还是忍不住罗嗦了句:“祈还,那是一个你完全陌生的世界和时代,《瀚野古卷》能告诉你未来历史的走向,却没办法告诉你每一天该怎么过,如何在灾难丛生的大漠荒野寻找食物和水原,夜晚在哪里歇息才能免受自然和丛林的危险,没有谁能帮你,你自己……好好保重。”顿了顿,我又道,“玄算一族就是人类火种存续的方舟,你肩膀上的责任和担子比你想象的还重——永恒的苦修者,放弃太多,却得不到什么……”
他再次镇重地向我承诺,最后问了一句:
“老师,那您呢?”
我面含微笑,岔开话题:“走吧。”
送走祈还后,我回到已经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钟山。
无源之水断流已久,心湖枯竭,日月同晖的天空仅余无边无尽的黑暗,忘渊干涸,曾经的水宫浮在半空中,破败坍圮。
我的手一寸一寸抚过寝宫中记载着曾经与他朝夕相处点点滴滴的物什,最后留恋地看了一眼,面容渐渐变化,水晶镜中显出陌生而熟悉的面容。
我触碰着镜中人的眉眼,轻轻一笑:
“孟江,好久不见。”——
走出水宫,经过忘渊畔心湖上以往他时常伫足沉思的地方,我的脚步渐滞,依稀间,一年前惊天动地的旷世之战如在眼前。
自认识览冥以来,他对我的威胁管束总是雷声大雨点小,无论大小事情,最终妥协的必定是他,只除了最后一次。
敦玄七世死了,不管帝炤如何努力,为她投胎凡人,为她忍受难以言尽的痛苦折磨,她的神魄彻底散去,再也没有轮回。被宿命玩弄千万载的帝炤彻底发狂,他回到剑坛,唤醒被封印在青玉宫中,陪伴敦玄一起沉睡的魔龙真身。
我想去劝阻帝炤,览冥不允,这也是这么久以来,他唯一一次没有向我妥协。他封住我周身灵脉,将我关押在弋宫里,耗费近三成灵法以结界笼罩弋宫。
我嚎哭,像神经病一样唾骂,声嘶力竭地哀求,他没有停留,亦没有回头。
我看不到外面的世界,只能听到一阵阵天翻地覆的巨响,连被结界笼罩的弋宫亦在这难以想象的可怕威力面前战栗着,恐惧着。
心脏要蹦出喉咙,眼皮不停乱跳,我的泪水渐渐干涸,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在仔细感受着外界的动静。
忽而,一道凄厉的龙吟自远处传来,响彻寰宇,闻者惊心,其决绝似乎在控诉无情天地,而其声势与力量却足以令天地为他的悲伤陪葬。
我发了疯,不顾死活地对着结界法罩冲撞,头破血流亦不觉痛,我使劲拍打着,眼睛已经哭得看不见,然而突然,我一个趔趄从弋宫中栽了出去。
保护着整个弋宫的结界突然消失,而束缚我身体的灵力也烟消云散。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任由自己坠落到忘渊之底,趴在地上,无识无觉,半天不敢动弹。
我双眼已经流出了血,嘴唇却变作彻底的灰白。
挣扎着站起,每一根毛发都在绝望地颤抖着。
钟山忽而地震般摇动,似乎有什么东西重重落进了心湖。
我站立不稳,几乎四肢并用地爬上云头。那时,日月之晖渐渐隐去,天地被黑暗笼罩着,整个世界仿佛被洗劫砸摔过,阴阳秩序大乱,生灵仓皇奔逃,本是最悲壮无比的末日来临之景,却统统没在我脑海中留下半星儿印象。
因为我眼中,只能看见盘旋在心湖当央,周身赤芒黯淡,奄奄一息的巨龙。
它的骊珠已经彻底失去光彩,浑身无一处完好,大片大片的鳞片刮开,血肉模糊,两只前足一只折断,一只露出森森白骨,宝剑般的犄角断裂不知所踪。
它身上所携的那枚相思扣在挥霍掉补天石所有灵力后消失,没有为它带来生命的希望,只不过换来它最后一丝告别的力气。
似乎是感觉到我的气息,它颤抖着眼睑微微扯开一线细缝,金色的瞳孔蒙着黯淡的灰,最后吃力地看了我一眼,还来不及说出告别的话,便永远地闭阖。
它就这样在我眼底,化作赤尘,飞散不知所踪。
风卷残云,袍袖猎猎,我呆呆地立在那里,由始至终,再也流不出一滴眼泪——
我缓缓睁开眼,视野所见,一片空荡。
最后环视留下无数美好回忆的钟山,站在它曾经烟消云散的地方,我莫名之间,感觉自己即将踏上回家的归路。
近乡情怯或是欢喜雀跃,我不知道,印堂青色虬纹明艳,我轻轻对他说:
“览冥,我这就来找你了。”
99回溯之旅(二)
景福二年春,我的第一站。
昙宫中暖炉生烟,红屏香烛,勾起了我对最初的美好记忆。
敦玄已死,她施展在我身上的却影无相术业已消失。览冥察觉到天机镜气息,我一现身他便发现了我。
我晃着手里崭新而空白的《瀚野古卷》,笑道:“我来啦!”
过去的我亦站起身来,回道:“你来了。”
寒暄一番,我的目光总是似有若无地停留在览冥身上,引得过去的自己面色一沉。她横挡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