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百年经典散文·风景游记卷-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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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讳地说,地球上人类所经历的灾难,总根源就是人本身!凡是有人类足迹伸展的地方,无论是索取还是排放,都使“原自然”由处女变成妇人,失去的是永远不可能再得到的。说地球上几乎再找不到一块净土,并非是故作悚言。珠穆朗玛峰的雪样中,大西洋深海的水样中,南极企鹅的脂肪中,北极上空的雾中,都发现了人类工业活动的排放物——铅、汞、铬、苯。只要想到这一点,就会格外珍重原自然的宝贵!
据说湘西还有原自然,在武陵源,在索溪峪,在张家界。
为此,我才扑向它!
十个小时的汽车颠簸之后,夜宿武陵源,第二天一早就扑向了海拔1212。8米、具有“湘西藏秀”之誉的宝峰山。据说山上有湖,蓄着难得的一池清水,保持着原自然的品格。
石壁森森,势入云表,云生峦畔,鸟飞树海。果真是原自然!果真是处女自然!攀登着这样的只有荆榛、只有静谧、只有时间自由流逝的真山,心里只蠕动着庄子用去一生精力和才气精雕出的一个字——“无”。“无”者,大自然的原生态之谓也,宇宙的原创生场之谓也。群峰寂静到没有任何语言、超越任何辞令、只有存在而无意对存在做任何解释的地步,一切都冷凝成了哲学,一切美学都捧出了原稿。此时我最怕出现的是什么?是失去徒步行走能力的人,是人所舞弄出的文字。不幸的是,偏偏有将他(她)那一堆俗肉放在滑竿上、压迫在别人肩上,且又在自然面前要弄一脸“高贵”俗气的人时时擦我肩而过,偏偏有这样那样活了几十年也未参透“自然真禅”的各色“名流”,这里凿壁留诗,那里刻竹题签,将自然的至高真意——“无”——弄成褴褛的“有”,也同时以此声明着自己的俗鄙与猥琐。使自然从一切复制品中挣脱出来,重新成为自然,是人类文明的新取向!
攀上峰顶,便是造型奇美、宛如翡翠为屏的宝峰湖。四周奇峰环抱,佳木葱茏,湖心岛叠翠重重,形影互吊,无尘无涟的水又是一篇自然哲学的原稿。
遗憾的是,游船是机动的,马达声使举目的处女自然都皱了眉,更何况船体所排出的污气、污物都是对自然原稿的腐蚀。
又一天,游了神奇的地下自然景观——黄龙洞。洞长二十余里,面积三百余亩,处处是时间和钟乳石的卓越杰作。一切雕塑家来到这里,固然无需羞愧得一头撞死,但至少应该悟出一条质朴得像赤条小儿般的真理:一切美学的第一原稿只能是自然本身,任何自以为天才的复制一经移到原品面前加以对照,永恒的羞愧永远在复印品一边。在千姿百态的钟乳石造型面前,人类只能干些什么呢?只能起名号、打比方、做形容,不过在我看来,这一切对自然本体的搔扰、干预都是大可不必的。让自然永远是自然,使其用伟大的沉默和深奥的质朴低叙着瞬变和永恒的浑然一体,演示着超越一切形容、超越一切人为、超越一切意识的赫赫存在,反倒能够促动人类对猥琐的背叛,对神圣的皈依。
令我扫兴的还是“人为”二字,五颜六色的霓虹灯打开了,人按照自己的意志将一洞天然钟乳石进行了“规范”,并强行挂上了标签——龙王宫、仙人堂、水晶宫、夫妻朝圣、金池银盆、火箭上天。几位文化水平很低的解说员背诵着同样俗味的解说词——不知是哪位平庸才子编造的神话新典,硬说那两块相倚并立的朴陋石头是“情侣幽会”,说那个石丛、石群是仙人的“迪斯科舞会”,至于“火箭上天”,还附缀了几句“实现四化”之类的时髦词令。
人类用文化色泽装点自然,若想做到不损真、不伤雅,必须具备足以配得上自然神韵的文格、才气,否则,就让我们和大自然一起沉默吧!人类要想变得和大自然一样博大、深邃,首先应该学会像大自然一样沉默。世上的语言、文字已经太多太多,堆积得太厚太厚,因此才造成了无法穿透的轻佻。
洞中也有湖,湖上也有船,船同样是机动的,开起来嘟嘟响。污染在隐隐地、缓缓地进行着,加重着。为了几元钱、十几元钱,人往往会忘记真正的昂贵。
从武陵源离去,沿金鞭溪几十里林中小径前行,便可直扑张家界的主体景观。我一个人穿行在几十华里的林海中,几百种饱含着野性的绿色生命,一道道从山石中涌出的泉流,时时在林莽中隐现的繁杂动物,统统在自生自灭的境界中体味着天趣。这一切,都好像上帝为人类珍存在一部教科书、参考书,将它对照着人类用笔墨、用文字写下的书本来读,才会明白人类自己走出的双向历史:每一种远征都伴随着故国故都的沦陷,每一种远游都加速着故乡故土的荒残,每一种远航都同时在咀嚼着无边的干渴,每一种超采都同时堆积着另一种饥寒……
此时,在茫茫林海中,我忘掉了一切文字制品,心里只流淌着两千多年以前庄子写下的一则寓言:远古时候,大地分成三个辖区,南方的皇帝叫“倏”,北方的皇帝叫“忽”,中央的皇帝叫“浑沌”。“倏”与“忽”拜访“浑沌”,受到热情款待。二人为报“浑沌”之德,决定为“浑沌”凿出七窍。日凿一窍,七日而七窍备,但结果是什么呢?“浑沌死”。
人类在自然肌体上,在自己的心灵上,已经“凿”了几千年,现在该是到了识辨“正当之凿”和“失误之凿”的时候了。
选自《湖南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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觅得桃源好寄情
刘心武
刘心武(1942~),四川省成都市人。当代作家。著有短篇小说《班主任》,长篇小说《钟鼓楼》,中篇小说《如意》,散文集《凡尔赛喷泉》等。
北京有个门头沟区,传统上以挖煤为其支柱产业;现在煤快挖光了,所以格外重视“无烟工业”,大力开发旅游资源,其中不少名胜古迹,这些年来也确实声播海内外,如百花山、灵山、妙峰山、潭柘寺、戒台寺……等等。这两年来,门头沟却有一处前所未闻的地方,吸引着络绎不绝的观光者,那是个深掩在丛山里的小小村落,名字叫爨底下。爨字很难写,细看却很有味道,有如一幅图画,它的字意,是烧火煮饭,你看它上头是个大屋顶,下面有树林子,然后是个大篷子,最下边是火,很有人间烟火气,散发出一股祖籍故居特有的馨香。不作动词用时,爨字就当灶讲。有人嫌爨字太难认也太难写,把爨底下改成了川底下,我以为不合适,爨读CUAN,去声;川读CHUAN,平声;音既不同,意更轩轾。本来,这村子是韩姓聚族而居之地,最早,可追溯到明朝永乐年间,后来穿越清代,乃至经过本世纪以来的漫长岁月,居然大体不被外界各种力量“搞乱”,从村落外观到村民间的人际关系,淳朴如昔,众人在一个大灶下生息歌哭的生态,以爨底下来命名实在是恰如其分;说成川底下就没道理了,这村子上下都没有河川,有时山洪爆发,为避山洪村子不断上移,非用川字命名,也只能称之为川上头。
最早发现爨底下村的非凡价值的,大约是建筑界的人士,更具体地说,是搞建筑史和建筑评论的一些人士。当他们头一回来到这个山村时,简直惊呆了。据说,南方历经千难万劫而大体保持明清旧貌的村落,还很有几处,但整个北方地区,像爨底下村这样的活古董式的村落,实在是罕见难寻——大家可能知道乔家大院,那是一所大宅院而已,并非整座村落,而且历史也不过百年。爨底下村依山而建,就地取材,上下两部分,以弧形大墙界断,墙以山石错落砌成,高达二十余米,有隐蔽的陡梯相联,远望颇似拉萨布达拉宫;村后有山包“龙头”,从“龙头”俯瞰,整个上下村的院落辐射为扇面状,又略呈元宝形,细观,则又有周易八卦图的意味,还有人说能看出太极阴阳鱼的布阵痕迹。村落中的农居,大体都是四合院或三合院,有的仅一进,有的顺山势多达三进,因为山村地狭,所以四合院、三合院的格局与北京城内的大异其趣,厢房多往当中“挤”,而且进身窄,正房房基高、阶梯陡;尤为有趣的是,各个院落表面上各自独立,其实房后都有暗道勾连,院院相通,上下自如,瞬息可以转移呼应,这既有利于防盗匪,也有利于在突发山洪时往安全处跑。爨底下村现存院落七十余套,约五百多间,但常住村中的居民仅三十余人,所以大多数院落房屋都陈旧不堪,院门大开,屋门上象征性地挂着早已生锈的锁,或根本不挂锁;有的院墙房屋已然破朽乃至倒塌,颓垣断壁中杂树丛生、野菊怒放;从山下沿着蜿蜒的石梯迤逦而上,一时会不知身在何时何处,是自己走进了历史,还是历史裹胁了自己?近侧鸡鸣,远处狗吠,如梦如幻,心荡神驰……
建筑界的人士发现了这样一处明清建筑史的活化石,尤其是北方农居建筑群的杰出标本,其欢欣鼓舞是理所当然的。紧接着,社会学家、民俗学家、人类学家、环境生态学家……接踵而至,或考察这个村落留居村民的生活状态以及外流人员的走向轨迹,或研究其民居风格中的刻意追求与集体无意识,或追究其村民从一姓衍生,却并无近亲繁殖的弊病后遗出现,是怎么回事?或将建筑群与周遭山野的内在关系作详细调查,对这块“宝地”的“风水”作出科学诠释……据说已有好几群“泛文化人”,即从事的学科不那么专一,包括作家、记者、编辑等,到这山村边看边议,所讨论的问题里,有一个是:这个村子是怎么经历过土地改革、农业合作化、大跃进……,特别是,怎么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现在只能在村墙上看到些残存的“文革”标语,还有某些四合院门洞的壁画被政治口号覆盖的情况,但奇怪的是,这些政治社会的浪潮,竟都不能改变这个村子的整体格局,尤其是,竟几乎没有在任何一个阶段,盖起哪怕一栋搅乱整个建筑轮廓线的新房屋,这是村民们的一种自觉的默契,还仅仅是从历史网络中漏下的一个偶然特例?
像一池泛起涟漪的春水,爨底下村的名声引动了范围越来越广的关爱。画家们岂能放过这一写生的宝贵对象?一位大画家说,面对这青瓦石墙、卵石曲巷的古建筑群,他有一种直面历史的浑厚之感涌于胸臆,那种特殊的审美愉悦,是多年不曾有过的了!他不顾年老体弱,在山上一画就是好几个小时。秋日,专业的、业余的画家成群结队地来到这个小小山村,看样子是觉得这里有取之不尽的灵感之源。
近日,一位几次去过爨底下村的朋友对我说,他已经产生了在那村中租房长住的打算。他说,那山村真乃世外桃源,他是“觅得桃源好寄情”。我问他,寄怎样的情?他说,这样道来我就明白了:“觅得桃源好避钱。”这位朋友也是认为国人面临“现代化的陷阱”的,在市场经济风起云涌之时,力主知识分子持批判的态势;我虽并不与他的站位和理念认同,但也觉得市场经济于社会俗众除了正面效益,也确有负面影响,对那些负面的东西,比如金钱至上、钱权交易、因钱丧德、瞻钱卖艺……当然应予批判、唾弃;他能到爨底下村那样的古色古香的环境中潜心做他的学问,我实在应该支持。
我陪朋友去爨底下村觅一处居所。行前据他说,半年前曾问过村里一位老大娘,租她一所厢房,一年需交多少房租?老大娘说:“您来住,俺高兴还来不及,要啥钱,您随便住呗!”真乃漂母返世,令他感动不已。我们的汽车到了村前,却见有一不锈钢的自动伸缩栅横在新铺成的柏油路面,原来新近此村已辟为了正式开放的旅游景点,每位游人收取门票十元;交妥费,那电栅方紧缩,让我们通过。乃至到了村口,方抬脚要登那山道,忽然发现,原来用鹅卵石铺成的古径,已被焕然一新地改铺为颐和园后山坡道那样的面貌;登了几十米,转了个弯儿,忽然有两口直径逾一米的大锅闯进了眼帘——不是明清的大铁锅,而是乳白色的承接电视信息的那种锅型卫星接收器!当时我的惊呼声比朋友更响,不是我不赞成因开发旅游资源后迅即富裕的村民享受现代化的资讯,但那制作精良的合金锅,实在是给古建筑群构成的拙朴景观破了相!再往上去,曲巷通幽,陈门旧屋,残窗颓壁,倒还保持着桃源诗意……却又忽有一块“女娲商店”的招牌落入瞳孔,进得那小小商店,商店倒也平常,无非可口可乐、箭牌口香糖之类,但出乎意料的是,店主是位从眼影到睫毛、从马甲到长袜都按都市趣味装点得相当个性化的女士,一问,原来是个“觅得桃源好寄情”的先行者,她从城里到该村租屋而居已三月有余,开店只是为了挣些小钱以为补贴;她自称要将西方文化中的夏娃和中华文化中的女娲相融合,在此山村写出探索女性“原心理”的宏篇巨制……我本拟与那女士详谈,朋友却气咻咻地把我拽离了那爿小店,到了一处废院,他叹口气说:“没想到半年未来,桃源已不成其为桃源了!”后来,在上村遇到区里一位文物局的干部,问起那位开店女士,更得知她与村里一位四十来岁的鳏夫同居,两人成长背景,特别是文化背景差异那么巨大,可是却相处如饴,据说那被她唤作山哥的村民也并非剽悍雄奇之辈,相貌甚至有点猥琐,性格也有点木讷……
出得村子,朋友长叹:“任是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新潮!”稍许,又重复一遍,把“新潮”改说成“商潮”,以更凸现他的观点。
区文物局的干部对我们说,他们已意识到改铺鹅卵石山径是败笔,这村子辟为旅游点后,将尽量保留所有的旧建筑,不会在村里建客栈饭店,想住下来的游客可以在村民的民居中留宿,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