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传-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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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势发展飞速而告结束。
由于恽代英留在广州,国民党中宣部在上海的秘密机关交通局的工作没有人主持了。这个交通局主要是翻印《政治周报》和国民党中宣部所发的各种宣传大纲和其他文件,转寄北方及长江一带各省的国民党。因此,交通局工作十分重要。上海市特别党部请示广州国民党中央宣传部后,便决定由茅盾代交通局主任。
茅盾到交通局了解情况后,发现人手太少,便向中共上海特别市委说明情况并要求派人。中共上海特别市委要茅盾提出人选。于是茅盾根据交通局的工作要求,向市委提荐家乡植材小学的教师郑明德和梁闺放夫妇,结果,引起交通局内部中共党员同志的不满,认为郑梁两人是茅盾的私人,后经特别市委出面解释才算平息。
6月25日,广州国民党中常委正式任命茅盾为交通局主任,并规定了每月一千元的经费,后来,茅盾物色到林华,曾派他去沿江各省视察党务及工、农运动情况。
在1926年繁忙的地下政治斗争中,许多革命女性成为茅盾夫妇共同的熟人和朋友。在与这些革命女性接触熟悉过程中,茅盾仿佛有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几次想动手把这些富有时代色彩的女性写成小说。但是,形势发展迅捷,北伐军从广东一路北上,到茅盾正忙碌时,已顺利地克复武汉,浙江省也宣布独立,省长夏超和沈钧儒等都同意茅盾为独立后的浙江省政府秘书长,但沈钩儒的省政府组阁计划尚未实现,因夏超被孙传芳赶出杭州而告吹。
因而浙江形势一片混乱。此时,武汉形势却十分喜人,武汉来电上海,要求派人去那里工作,中共中央便决定茅盾不去浙江,而去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工作。茅盾接到命令,便与夫人孔德沚准备去武汉。
这时,包惠僧从汉口给茅盾发来电报,要求茅盾在上海为武汉分校招生,并汇了钱来。茅盾又忙碌起来,亲自任考官,为武汉军校录取了200来名学员,物色了3名教官,陆续送走以后,已是1926年12月底了,茅盾将两个孩子和母亲安顿好后,才和夫人孔德沚坐英国轮船直奔武汉。
中央军事政治学校武汉分校的校本部在两湖书院。蒋介石为校长,汪精卫为党代表。当时蒋汪都不在武汉,所以同时任命邓演达、顾孟余分别代理蒋、汪的职位,但实际上,军校的日常工作是茅盾的老同事恽代英主持。他是军校校务委员,又是军校的总教官。茅盾到达武汉后,住在武昌阅马厂福寿里26号,离军校不远。到军校报到后,茅盾去向周佛海请教上政治课的内容,周告诉茅盾,政治课内容没有一定章程,暂时用瞿秋白早几年在上大用过的社会科学讲义。后来,茅盾经过研究,确定给学生讲些基本的常识为好,于是他选了“什么叫帝国主义”,“什么叫封建主义”,“国民革命军的政治目的是什么”以及妇女解放运动等等。过了几天,即二月上旬,武汉分校正式发布了75项委任令,其中第71项委任是委任茅盾的,其令为“委任沈雁冰为本校政治教官,支中校二级薪,此令。”
但是,茅盾的政治教官只做了一个多月,在春暖花开时节的四月,中共中央又决定茅盾去《汉口民国日报》任主笔,这张报纸的实权掌握在党的手中,茅盾进去时,社长是董必武。总经理是毛泽东的胞弟毛泽民。茅盾是接替高语罕任主笔的。
茅盾进报社后,家也从武昌搬到汉口歆生路德安里一号报社编辑部内。因为报社归宣传部负责领导,而宣传部主要是瞿秋白在负责,因而这段时间,茅盾和瞿秋白往来较密切。恢复在上海时的状态。“四一二”
前夕,政治形势非常复杂,秋白指示茅盾,报纸宣传要着重这样三个方面,一是揭露蒋介石的反共和分裂阴谋;二是大造工农群众运动的声势,宣传革命道理;三是鼓舞士气,作继续北伐的舆论动员。这些指示,给茅盾认清形势作了及时点拨。
在《汉口民国日报》任主笔时,茅盾主要是审稿定版面,然后写一篇千字社论,或斥责蒋介石,或鼓吹革命。以致后来陈独秀碰到茅盾时,要求茅盾少登些工运、农运和妇女解放的消息和文章,登多了,觉得太红。茅盾把陈独秀的意见告诉董必武和瞿秋白。
此时,蒋介石的反共决心已下,汪精卫从法国回来后,与蒋介石进行谈判,蒋介石不肯让步,汪精卫回到武汉,受到武汉群众的欢迎。4月12日,蒋介石在上海大开杀戒,屠杀中共党员,继而在南京、广州大肆捕杀共产党员,茅盾昔日共同进行革命活动的朋友侯绍裘、肖楚女惨死在蒋介石的屠刀之下。消息传来,茅盾悲愤不已,感到十分痛心,因而报纸连篇累牍地发表文章、通电之类,声讨蒋介石。
在蒋介石屠杀革命党人的形势下,土豪劣绅也乘机蠢动,向如火似茶的农会反扑,报社天天收到各地这类消息,湖北钟祥县农会遭血洗的报道,更是令茅盾悲愤,这些血的教训,茅盾刻骨铭心。
正当武汉掀起声讨蒋介石的浪潮时,又传来夏斗寅叛变,通电联蒋反共,讨伐武汉政府的消息,给武汉带来一片恐慌,5月17日夏斗寅部队占领汀泗桥,叶挺部队奋起讨伐,击溃夏逆。待武汉稍为缓口气的时候,又传来长沙的“马日事变”,许克祥独立团对共产党员、国民党左派人士和革命群众进行了血腥屠杀,但长沙的消息真相很迟才传到武汉。茅盾等怒不可遏,连续写了四篇揭露长沙“马日事变”
的社论。使长沙“马日事变”真相大白于天下,革命的急风暴雨,使革命中心武汉在短短几个月中间,发生急剧变化,敌乎友乎,友乎敌乎,杀声喊声,在这场很有希望很得人心的北伐革命中,搅成一片恐怖,许多充满幻想的革命青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面前,产生惘然,许多革命偶像如蒋介石、汪精卫、冯玉祥等,此时已被他们自己的表现击得粉碎,革命的现实告诉云集在武汉的共产党人,武汉不是久留之地。
6月底边,天气日渐炎热,夫人孔德沚已经怀上第三个孩子,而且快生产了。
于是,茅盾先把妻子送上去上海的英国轮船。自己则在7月8日写完最后一篇社论《讨蒋与团结革命势力》后,给汪精卫写了一封信,辞去主笔。当天就和毛泽民一起转入“地下”,“失踪”在一个栈房里。隐蔽了半个月光景,茅盾和宋云彬等人奉命去九江,在九江与茅盾接头的是董必武。董必武告诉茅盾:
“你的目的地是南昌,但今天早上听说去南昌的火车不通了,铁路中间有一段被切断了,你现在先去买火车票,万一南昌去不了,你就回上海,我们也即将转移,你不必再来。”
茅盾领受中共的指令后,转身去火车站买票,果然去南昌的火车已停开。
无奈,正在车站徘徊时,又碰见许多熟人,都是要去南昌,又都无法去,于是有人建议,可以上牯岭后再翻山下去。茅盾只好决定绕道庐山,再去南昌。
此时,同乡宋云彬他们听说茅盾要上庐山,也要跟着去玩,茅盾不好明说,只好同意。
第二天,茅盾他们上庐山,住在庐山大旅社。放下行李,茅盾在牯岭大街碰见熟人夏曦,夏曦告诉茅盾,昨天翻山下去的路是通的,今天又不通了。
恽代英是走这条路去南昌的,郭沫若迟来一步,今天他下山回九江去了。茅盾请夏曦给想想办法。夏曦答应第二天让茅盾再去找他。
第二天,凉风习习,鸟鸣幽幽,茅盾再去找夏曦,夏告诉茅盾,现在去南昌没有办法,这地方不宜长住,你还是回去罢。茅盾的一切努力都告失败,南昌之路,已经封锁。茅盾回到旅馆,准备下山。忽然,肚疼难熬,茅盾对庐山水土似乎有些不服,腹泻起来,岂料,一个晚上泻了七八次,泻得茅盾软瘫在旅馆里,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脚一下地,像踩在棉花堆里一样,摇晃起来。只好让茶房去买止泻药来服。而一同上山的宋云彬他们,玩完庐山以后,就先离茅盾而去上海了。
茅盾病在旅馆四五天以后,才知道南昌在八月一日发生了暴动,南昌已经由共产党领导的贺龙、叶挺部队控制了。这时,茅盾才知道党组织要他去南昌的目的;但他却因交通不通失去了时间。稍有力气后,茅盾挣扎着起床,在街上走动,忽然碰见在武汉认识的范志超。范志超把自己知道的南昌消息告诉茅盾,并说,山上有许多熟人,不要在外面跑。有消息由范到旅馆来告诉茅盾。
困在旅社的茅盾,十分孤寂,他拖着病体,翻译西班牙玛萨斯的中篇小说《他们的儿子》并写了几篇通讯打发日子,在12日那天,又写了自己第一首白话新诗《留别》,写就就寄给中央日报副刊。诗是这样写的:
云妹,半磅的红茶已经泡完,五百支的香烟已经吸完,四万字的小说已经译完,白玉霜、司丹康、利索尔、哇度尔、考尔辨、班度拉、硼酸粉、白棉花都已用完信封、信笺、稿纸,也都写完,矮克发也都拍完,暑季亦已快完,游兴是已消完,路也都走完,话也都说完,一切都完了、完了,可以走了!
此来别无所得,但只饮过半盏“琼浆”,看过几道飞瀑,走过几条乱山,但也深深的领受了幻灭的悲哀!
后会何时?
我如何敢说!
后会何处?
在春申江畔?
在西子湖边?
在天津桥畔?
这首诗是作者此时心情的真情流露。这样一边养病一边译书写作,一直养到8月中旬,茅盾才托范志超买好去上海的船票,坐日本轮船转道镇江回到上海,所有行李则托同船范志超带回上海。一场轰轰烈烈的大革命,茅盾经历了全部过程,给他留下的,是悲愤、迷惘、失望,大革命的场面和所有的热烈的革命参加者一样,茅盾绝没有想到,但今后革命的路该怎么走?从热烈中过来的茅盾也同样无法预测到。茅盾躲开熟人回到上海后,发现自己已经是被蒋介石通缉的人了,就闭门谢客,过着隐居生活,反思刚刚过去的这一幕。
第九章《蚀》的前前后后
茅盾是带着那首《留别云妹》诗下山的。这首留别诗,用一个“完”字,寄寓自己灰丧的心情,对自己曾付出心血,为之追求的大革命,遭到如此惨重的打击和挫折,他感到失望,失望不是来自敌人,而来自革命阵营里的,原来都是朋友和偶像!这首“留别诗”并非诗人诗情喷发的产物,而是苦闷心情的宣泄,从喧闹的革命漩涡中心武汉,来到清凉世界庐山,静寂的山涧,伶仃的孤寂,茅盾只好以译书为打发日子,因而,奔泻的思绪,失衡的情绪,流淌的,是一二首诗。一二首借爱情外衣,抒发内心的苦涩和孤寂及革命的失望情愫,究竟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挫折?
越思想,越觉得革命前程的迷茫。
后来,茅盾曾对此作这样反思和自白:
“我对大革命失败后的形势感到迷茫,我需要时间思考、观察和分析。
自从离开家庭进入社会以来,我逐渐养成了这样一种习惯,遇事好寻根究底,好独立思考,不愿意随声附和。这种习惯,其实在我那一辈人中间也是很平常的,它的好处,大家都明白,我也不多讲了;但是这个习惯在我的身上也有副作用,这就是当形势突变时,我往往要停下来思考,而不像有些人那样紧紧跟上。1927年大革命的失败,使我痛心,也使我悲观,它迫使我停下来思索:革命究竟往何处去?
共产主义的理论我深信不移,苏联的榜样也无可非议,但是中国革命的道路该怎样走?在以前我自以为已经清楚了,然而,在1927年的夏季,我发现自己并没有弄清楚!在大革命中我看到了敌人的种种表演——从伪装极左面貌到对革命人民的血腥屠杀;也看到了自己阵营内的形形色色——右的从动摇、妥协到逃跑,左的从幼稚、狂热到盲动。在革命的核心我看到和听到的是无休止的争论,以及国际代表的权威,——我既钦佩他们对马列主义理论的熟悉,一开口就滔滔不绝,也怀疑他们对中国这样复杂的社会真能了如指掌。我震惊于声势浩大的两湖农民运动竟如此轻易地被白色恐怖所摧毁,也为南昌暴动的迅速失败而失望。在经历了如此激荡的生活之后,我需要停下来独自思考一番。“
这一番经过思考后的自白,很能说明他当时的思想状况。在1927年夏季这个历史横断面上,后顾前瞻,这种思想是极正常的。
茅盾从庐山秘密下山,乘船去上海,因为怕船上熟人多,他在镇江就上岸,坐火车到无锡,又转夜车去上海。一路上,曲曲折折,回到上海东横滨路景云里家里时,已是半夜。悄悄叩门后,不见夫人出来,而是母亲来开门。
见是儿子回来,自然十分惊喜,没等母亲问,茅盾却边进去,边问母亲:“妈,德沚和孩子都睡啦?”
“两个孩子都睡了,德沚还在福民医院里。”茅盾母亲一边关门,一边说。
“什么事?”茅盾一怔,他知道夫人即将生产,忙急急地问。
“都是那个姓宋的不好,自己家里钱那么多,偏偏要住在这里,还要德沚腆着大肚子,替他拉蚊帐,自己坐在一边看,结果德沚跌了一交,小产了,已经送医院好几天了。”茅盾母亲忿忿然地告诉儿子。“宋”就是宋云彬,他先于茅盾下山,在给茅盾家里捎个信后,就躲在茅盾家里。宋家在与茅盾故乡乌镇相距几十里地的硖石镇,素有“宋半城”之称。
“那我去医院看看她。”茅盾问清德沚病房号码,乘月色朦胧时直奔福民医院,看望夫人。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朦胧中惊醒的孔德沚见丈夫突然出现在自己身边,惊喜不已。
“刚刚到家,妈妈说你小产了,我就赶来。”茅盾用手按着妻子的额角,又关切地问:“现在怎么样?”
“好了,就是力气没有。”孔德沚脸上露出笑容,回答道。“路上有没有麻烦?”
停了停,又问。
“还好,我都避开了一些熟人。本来去南昌,路不通,就想翻过庐山去南昌,结果那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