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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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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东西作为样子。”

 为什么托马斯没有立刻给秘密警察一个无条件的“不”呢?

 他也许是这样想的:一般说来,警察局无非是要用这样的声明使整个民族混乱(很明显
这是入侵者的战略),除此之外,他们在他身上还有一个具体目的:收集罪证准备审判发表
托马斯文章的周报编辑。如果是这样,他们需要他的声明为审讯作准备,为新闻界诽谤那些
编辑的运动作准备。假若他断然拒绝,从原则上来讲,总是有危险的。警察局会不管他同意
与否,把早准备好的并带有他签名的声明印发出去。没有报纸斗胆登载他的否认声明。世界
上也没有人会相信他不曾写声明和不曾签字。人们从他们同胞的精神耻辱中得到的快乐太多
了,将不愿意听劳什子解释而空喜一场。

 他说愿意自己来写,给了警察局一点希望,也给自己争取了一点时间。就在第二天,他
在那个诊所辞了职,估计(正确地)在他自愿降到社会等级的最低一层之后(当时各个领域内
有成千上万的知识分子都这样下放了),警察不会再抓住他不放,不会对他再有所兴趣。一
旦他落到阶梯的最低一级,他们就再不能以他的名义登什么声明了。道理很简单,没有人会
信以为真。这种耻辱性的公开声明只会与青云直上的签名者有关,而不会与栽跟头的签名者
有缘。

 在托马斯的国家里,医生是国家的雇员,国家可以让也可以不让他们工作。与托马斯谈
辞职事宜的那名官员,听说过他的名字和声望,力图说服他继续工作。托马斯意识到他根本
不能肯定这个选择是否合适,但他突然感到,他心中对忠诚的无言许诺使他当时非如此不
可。他坚持立场岿然不动。于是,他成了一名窗户擦洗工。

 7

 前几年,托马斯离开苏黎世回布拉格的时候,他想着对特丽莎的爱,默默对自己说:
“非如此不可。”一过边境,他却开始怀疑是否真的非如此不可。后来,他躺在特丽莎身
边,回想起七年前发生的那一系列可笑的巧合(第一幕就是那位主治医生的坐骨神经痛),把
他引向了她,现在又把他带回了一个不可冲破的牢笼。

 这意昧着他生活中的“非如此不可”太少吗?压倒一切的必然性太少吗?以我之见,有
一种必然他并不缺乏,但这不是他的爱情,是他的职业。他从事医学不是出自巧合,也不是
出于算计,是出于他内心深处的一种欲望。

 把人划分为某些类别庶几乎是可能的,而分类中最可靠的标准,莫过于那种把人们一生
光阴导向这种或那种活动的深层欲望。每一个法国人都是不一样的,但世界上所有的演员都
彼此相似——无论她们在巴黎、布拉格,甚至天涯海角。当演员的人,从小就愿意把自己展
示给一个隐名的公众以至终身。这种愿望与天资无关,却比天资要深刻。没有这种基本的愿
望,任何人也成不了演员。同样,一个当医生的人愿意毕其一生与人体以及人体的疾病打交
道。这种基本的愿望(不是天资与技巧),使得他从医学院的第一年起就敢于进入解剖室,而
且能坚持在那里度过必要的漫长岁月。

 外科把医疗职业的基本责任推到了最边缘的界线,人们在那个界线上与神打着交道。一
个人的头部被棍子狠狠击中,倒了下来,然后停止呼吸。他在某一天总会停止呼吸的,杀人
只是比上帝亲自最终完成使命提早了一点点。也许可以这样假定,上帝对杀人还是早有考虑
的,却不曾对外科有所考虑。上帝从未想到有人胆敢把手伸到他发明的装置中去,然后小心
包合皮肤使之不露痕迹。当年,托马斯面对一个麻醉中睡着了的男人,第一次把手术刀放在
他的皮肤上果断地切开一道口子,切得准确而乎整(就象切一块布料——做大衣、裙子或窗
帘),他体验到一种强烈的亵渎之感。随后,他再一次觉得有一种东西吸引他这样做!正是
那种深深扎根于他心底的“非如此不可”!这种精神的根源蒂固并非出于偶然,绝非什么主
治医生的坐骨神经痛.更不是任何别的外界原因。

 可是,他一生中耗费了这么多精力的东西,他现在怎么能如此迅速、坚决而且轻松地给
予抛弃呢?

 他会说,这么做是为了不让警察缠着他。然而坦白地说,这种解释即使在理论上讲得
通,警察要把一个带有他签字的假声明公之于众实在是不大可能(即使有数桩这样的事发生
过)。

 我们可以说,一个人有权害怕即便是不大可能发生的危险。还可以说,托马斯对自己的
笨拙恼火,想避开与警察的进一步接触,避免随之而来的孤立无助之感。我们还可以说,他
反正已经丢失了职业,小诊所里机械的阿斯匹林疗法与他的医学概念毫无关联。尽管如此,
他这样匆匆忙忙地作出决定,在我看来仍然是很奇怪的。这里是不是还深藏着什么别的东
西?深得逃离了他理智的东西呢?

 8

 托马斯通过特丽莎渐渐地喜欢起贝多芬来,但对音乐还是不甚了解。我怀疑他是否知
道,在贝多芬著名的“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这一主题之后,藏着一个真实的故事。

 故事是这样的:一个叫德门伯斯彻的人欠了贝多芬五十个弗罗林金币。我们这位作曲家
长期来手头拮据,那天他提起这笔帐,德门伯斯彻伤感地叹了口气说;“非如此不可吗?”
贝多芬开怀大笑道:“非如此不可!”并且草草记下了这些词与它们的音调。根据这个现实
生活中的音乐动机,他谱写了一首四人唱的二重轮唱:其中三个人唱“Esmusssein,
esmusssein,ja,ja,ja,ja!”(非如此不可,非如此不可,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再由第四个人插进来唱“HerausmitdemBeutel!”(拿出钱来!)

 一年以后,这一音乐动机在他第135曲,也就是他最后一部四重奏的第四乐章里,作为
基本动机重现了。那时候,贝多芬已经忘记了德氏的钱,“非如此不可”取得了较之从前庄
严得多的情调,象是从命运的喉头直接吐出来的指令。用康德的话来说,连“早上好”一词
用适当的声音读出来,也能成为某种形而上命题的具体表现形式。德文是一种语词凝重的语
言。“非如此不可”不再是一句戏谑,它已成为“derschwergefassteEntschluss”(艰难或
沉重的决心)。

 贝多芬把琐屑的灵感变成了严肃的四重奏,把一句戏谑变成了形而上的真理。一个轻松
的有趣传说变成了沉重,或者按巴门尼德的说法,积极变成了消极。然而,相当奇怪,这种
变化并不使我们谅讶。换一个角度看,如果贝多芬把他那四重奏的严肃变成关于德氏债款那
无聊玩笑般的四声二部轮唱曲,我们倒会感到震惊。假如他这样做了,那么他的做法例与巴
门尼德的精神相吻合,使重变成了轻,也就是,消极变成了积极!开始(作为一支未完成的
短曲),他的曲子触及伟大的形而上真理,而最后(作为一首成功的杰作),却落入最琐屑的
戏言?但我们再也不知道怎样象巴门尼德那样去思考了。

 我感到,那严厉、庄重、咄咄逼人的“非如此不可”,长期以来一直使托马斯暗暗恼
火。他怀有一种深切的欲望,去追寻巴门尼德的精神,要把重变成轻。记得他生活的那一
刻,他与第一个妻子以及儿子完全决裂,也领受了父母对他的决裂,他得到了解脱。在整个
事情的最深层,他除了反抗自称为他沉重责任的东西,除了抵制他的“非如此不可”,除了
由此而产生的躁动、匆忙和不甚理智的举动,还能有什么呢?

 当然,那是一种外在的“非如此不可!”是社会习俗留给他的。而他热爱医学的那个
“非如此不可”,则是内在的。他经历的磨难如此之多,内在的使命感越是强烈,导致反叛
的诱惑也就越多。

 当一个医生,就意昧着解剖事物的表层,看看里面隐藏着什么。也许使托马斯离开外科
道路的,正是一种欲望,他想去探询“非如此不可”的另一面藏着些什么。换句话说,现在
他想知道当一个人抛弃了他原先视为使命的东西时,他的生活里还将留下一些什么,

 这一天,他去报到。一位好脾气的女人,主管着布拉格全城的商店玻璃清洗和陈设事
宜。从他们见面起,他就面临着自己选择所带来的后果,各种具体而不可回避的现实问题。
他进入一种震惊状态,新工作开始的几天,都一直被这种震掠所缠绕。但一旦克服了新生活
中令人震惊的陌生感(大约有一周之久),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简直在享受一个长长的假日。

 他于活可以无所用心,自得其乐。现在,他明白了人们(他通常可怜的人们)的快乐,全
在于他们接受一项工作时没有那种内在的“非如此不可”的强迫感,每天晚上一旦回家,就
把工作忘得干干净净。他第一次体会到其乐融融的无所谓,而不象从前,无论何时只要手术
台上出了问题,他就沮丧、失眠,甚至失去对女人的兴趣。他职业中的“非如此不可”,一
直象一个吸血鬼吸吮着他的鲜血。

 现在,他拿着刷子和长竿,在布拉格大街上逛荡,感到自己年轻了十岁。卖货的姑娘叫
他“大夫”(布拉格的任何消息都不翼而飞,比以前更甚),向他请教有关她们感冒、背痛、
经期不正常的问题。看着他往玻璃上浇水,把刷子绑在长竿的一端,开始洗起来,她们似乎
有些不好意思。只要她们有机会摆脱开顾客,就一定会从他手里夺过长竿,帮他去洗。

 托马斯主要是为大商店干活,也被头头遣派去为一些私人客户服务。此时的人们,还在
以群情振奋的一致团结,来反抗对捷克知识分子的大规模迫害。托马斯以前的病人一旦发现
他正在靠洗窗子为生,往往就打电话点名把他请去,然后用香槟或一种叫斯利沃维兹的酒款
待他,给他签一张十三个橱窗的工单,与他叙谈两小时,不时为他的健康干杯。托马斯于是
就能以极好的心情朝下一家客户或另一家商店走去。也正是在这个时刻,占领军军官的家属
一批批在这片土地上四处定居,警务人员代替了被撤职的播音员从收音机里播出不祥的报
道,而托马斯在布拉格大街上晕晕乎乎地前行,从一个酒杯走向另一个酒杯,如同参加一个
又一个酒会。这是他伟大的节日。

 他又回到了单身汉的日子。特丽莎在他的生活中突然不存在了,唯一能与她见面的时间
就是半夜她从酒吧回来之后,当时他迷迷糊蝴半睡半醒,或者是早晨,轮到她迷迷糊糊半睡
半醒,他却要急着去上班。每个工作日,他都有属于自己的十六个小时,一块没有料想到的
自由天地。从他少年时开始,这种自由天地就意昧着女人。

 9

 朋友曾问他这一辈子搞过多少女人,他尽量回避这个问题,被进一步追逼,就说:“好
啦,两百个左右吧。”朋友中的羡慕者说他吹牛,他用自卫的口气说:“这不算怎么多。现
在我已经同女人打了二十五年交道了。用两百除二十五,你看,一年才八个新的女人,不算
多,对不对?”

 与特丽莎成家以后,他这种生活方式有所束缚。安排上有些麻烦是必然的,他不得不强
迫自己把性活动压缩到一段有限的时间之内(从手术室到家里之间)。他精密地充分利用了那
段时间(如一位山民充分利用自己有限的土地),但与现在突然赐予他的十六个小时相比,那
段时间简直不值一提。(照我说,十六小时中他用来擦洗橱窗的八个小时里,周围都是新的
女招待、家庭主妇,以及女职员,她们每一个人都代表着一次潜在的性活动约定。)

 他在她们中间寻找什么呢?她们的什么东西吸引着他?难道莋爱不仅仅就是永远重复同
一过程吗?

 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总有一些细微末节是想象不到的。当他看到一个穿着衣服的女人
时,能自然地多多少少想象出她裸体的样子(他作医生的经验更丰富了他作情人的经验),但
这种近似的意念与准确的现实之间,有一道无法想象的鸿沟,正是这点空白使他不得安宁。
而且,他追求不可猜想的部分并不满足于裸体的展露,它将大大深入下去:她脱衣时是什么
姿态?与她莋爱时她会说些什么?她将怎样叹气?她在高潮的那一刻脸会怎样变形?

 这就是独一无二的“我”,确实隐藏在人不可猜想的部分。我们所能想象的只是什么使
一个人爱另一个人,什么是人的共同之处。这各自的“我”正是与这种一般估计不同的地
方,也就是说,它不可猜测亦不可计算,它必须被揭示,被暴露,被征服。

 托马斯在最近十年来的医务实践中,专门与人的大脑打交道,知道最困难的就莫过于攻
克人类的这个“我”了。希特勒与爱因斯坦之间,普列汉诺夫与索尔仁尼琴之间,相同之处
比不同之处要多得多。用数字来表示的话,我们可以说有百万分之一是不同的,而百万分之
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都相同类似。

 托马斯着迷于对这百万分之一的发现与占有,把这看成自己迷恋的核心。他并非迷恋女
人,是迷恋每个女人身内不可猜想的部分,或者说,是迷恋那个使每个女人莋爱时异于他人
的百万分之一部分。

 (这里,也许还可以说,他对外科的激情和他对女人的激情是同为一体的。即使对情
妇,他也从末放下过想象中的解剖刀。他既然渴望占有她们体内深藏的东西,就需要把她们
剖开来。)

 当然,我们也许可以问,为什么他从性面不从其它方面来探寻这个百万分之一呢?为什
么不——比方说,从女人的步态、烹饪特点或艺术趣味上去找这种区别呢?

 可以肯定,这百万分之一的区别体现于人类生存的各个方面,但除了性之外,其它领域
都是开放的,无须人去发现,无须解剖刀。一位女人吃饭时最后想吃奶酪,另一个厌恶花
菜,虽然每一个人都会表现自己的特异,然而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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