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桨声-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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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北屋里,还是在牲口棚里,很不放心。
正在这时,外面门楼下的鸡笼翻了,鸡笼里的鸡吱呀吱呀叫起来,一个人瓮着声骂
道:“妈的!你当门口摆个埋伏,安的什么心?”
“我偷汉子哪!”赵明福老婆扔下粉红色的袜子,迎出来,“你眼睛长在胯骨上了,
看不见那么大的一个鸡笼。”
赵明福嘟嘟嚷嚷跟他老婆进屋来了,猛地,看见坐在椅子上的田贵,吃了一惊,拧
着眉头子,丧门神似的问道:“深更半夜你跑到我这里干什么?”
田贵笑嘻嘻地站起来,说道:“王六老板让我问你好。”
“什么?他妈的王六老板,不认得!”赵明福仰面朝天往炕上一躺,不理田贵。
“嘿!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呀!”田贵走过来,坐在炕沿上,“你在他手里还存着十
五石粮食呢!”
“胡说!”赵明福从炕上鲤鱼打挺坐起来。
田贵诡秘地笑了,“你为什么白白扔了这笔财呢?就是扔掉不要了,还不是也有这
么回事儿。”
赵明福又颓然地躺下了,他眼前浮起那个有一双黑丛丛浓眉毛跟一对发绿光的恶眼
的矮胖子。
那是他偷挪了社里的公款,到镇上倒买粮食,因为田贵报告了他的底细,王六老板
不断给赵明福甜头吃,请他到饭棚吃饭,酒馆喝酒,逛破墙头的暗门子,赵明福害怕出
头露面有危险,就暗中加人了王六老板粮行的股。实行粮食统购统销时,因为王六老板
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破坏政府法令,被没收了一百多石,赵明福的十五石粮食也连同
被没收了,他怕党支部知道,不敢声张,也就放下了。
“前几天我在河西遇见了王六老板,”田贵扯着瞎话,“他说一定要还你的粮食,
现在他破落了,没脸见你,让我给你捎个口信。”
赵明福闭着眼,心猛烈地跳着,同志们尖锐批评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脑海里乱哄
哄静不下来,现在,田贵又刺破了他最害怕暴露的隐秘,他更喘不过气来了。
“我问你,”田贵小声问道,“昨天那个姓俞的区委书记,为什么到我家去,你知
道不知道?”
赵明福眼也不睁,说道:“我又没钻进他的肚子里,怎么会知道他为什么到你家去?”
“你是党支部委员,怎么会不知道?”田贵不相信。
“他是区委书记,也用不着跟一个小支部委员汇报工作!”
“这就奇怪了,”田贵自言自语地说,“他为什么到我家去呢?还一夜没睡。”
“嘿嘿!这有什么奇怪的,”赵明福像哭似的笑了两声,“过渡时期阶级斗争,要
限制、消灭富农,要彻底清除党内资产阶级思想影响,一句话,要消灭你,要清除我!”
田贵浑身激起了鸡皮疙瘩,吓得忙问道:“是不是要拿我第一个开刀?”
赵明福用白眼翻了他一下,鼻孔里轻蔑地笑了笑,说道:“你他妈的别往脸上贴金
了,你脸子长得白,俞山松看上你了?”
田贵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站起身,说了声“明天见!”就匆匆忙忙回家去了。
王六老板在院里轻轻地踱着,外面一敲门,他赶紧躲进牲口棚里,田贵老婆打着哈
欠,从北屋出来,开了门,田贵搜寻地上上下下看了看他老婆,问道:“你刚睡?”
“是你把我敲醒了!”他老婆遮盖地说。
王六老板从牲口棚里走出来,斜了田贵老婆一眼,问田贵道:“怎么样?”
“他说了,没什么,就是要普遍注意注意富农!”田贵轻松地说。
“赵明福混得怎么样?”
“很不得意,党支部正整他。”
“好,那我们就要抓住他!”
王六老板兴奋地握紧拳头,呲着牙,压抑着,像夜猫子似的咯咯笑了。
运河的桨声
八
古老运河的涛声,惊动了平原寂静的在,浮云掩盖了弯弯的明月,运河上是无边的
银白。从下游返回的船只,逆着运河的急流向前进,河西出蜒的公路上,早行的汽车已
经从城市开来了。擦着运河的河面,像是秋夜流星的尾巴,从上游曳下一道淡淡的白光,
那是新建不久的发电厂的灯火的光辉。
公路,新建的发电厂,日夜不停的桨声,通向明天。站在运河平原的泥土上,会听
见土地在震动,土地在行进!
战斗在最前列的,行进在最前列的,是共产党员。
在运河岸上的树林里,山楂村党支部大会已经开了多半夜,已经接近尾声了。
“同志们!”
三盏汽灯挂在低矮的杜梨树枝上,刘景桂站在白亮的灯光下,他的脸非常严甫峻,
像一面浮雕。
“我们为什么在这里开会呢?这是为了让同志们回想一下过去,你们看!就是在那
棵大白杨树下,1947年8月15深夜,我们有五个同志,被国民党还乡团用铁丝捆绑了,扔
到运河的漩涡里,今天.我们开会的同志里,有他们的妻子,也有他们的儿女!过去我
们流血牺牲,是阶级斗争,今天农业社会主义改造,限制。消灭富农,也是阶级斗争啊!
为什么我们麻木了呢?为什么我们没有战斗力了呢?”
这高吭的声音,在树林里回响。耸立在运河高岸上的大白杨,在夜风里像急雨似的
哗啦啦响,大白杨树下的漩涡,呼啸着,拍打着河岸。
“刚才俞山松同志作的报告说得对,我们的小农自私思想使我们麻木了,使我们没
有了战斗力。我们不用社会主义思想把它消灭掉,我们就简直不配称为共产党员了!赵
明福同志就是最典型的代表。几天来,同志们批评得他掩盖不住了,作了个躲躲闪闪的
检查,那是不深刻的,不真心的!刚才俞山松同志把他的思想挖了根儿,刨了底儿,赵
明福同志要细细想想,你已经走到瞎道上去了!”
刘景桂的声音激动得发颤了,同志们的眼睛,都集中在这个意志坚强的人的身上,
只有赵明福低垂着头。
“同志们给我提了不少意见,我谢谢同志们!但是还不够多,也不够严厉。过去党
支委会里,对同志们的批评没有支持,对赵明福同志的错误容忍了,这责任得由我担当!
对山楂村里的阶级斗争,我没有分析过,俞山松同志只住了七天,却发现了这么多问题,
我这个党支部书记,却什么也没看出来,我是对不起党的!”
刘景桂哽咽了,流下了泪,他迅速地把脸问到暗影里,抹掉了。
“同志们!从今天起,我们要提高政治警觉性,时刻清醒着,不打吨儿,那么敌人
不但破坏不了我们,反倒会一个不剩地被我们消灭掉!”
刘景桂讲完了。运河高岸上的大白杨,急雨似的山响,高岸下的漩涡,呼啸着,拍
打着河岸。
散会了,每个共产党员的心里,都充满沉重的战斗感,他们默默无言地离开树林,
从染过同志们鲜血的大白杨树下慢慢走过,回村去了。
“老赵同志,你在前边等等我!”俞山松热烈地、友情地喊。
“我想再到赵明福家住一夜,推心置腹地跟他再谈谈。”俞山松望着刘景桂,征求
他的意见。
“不!”春枝噘起嘴,瞪他一眼,意思是让俞山松住在她家里。
刘景桂沉吟了一下,说:“你让他多想想吧!你说破嘴皮子,他的思想不作斗争,
只不过是空话。”
俞山松想了想,点了点头,“明天清早临走时再嘱咐他几句吧!”
赵明福拖着沉重的腿,走进村口,在一棵酸枣树下,站着他的老婆。那妖冶的女人,
梳着个香蕉头,一身淡色的裤褂儿紧贴着身,在朦胧的月光下像一条蛇6
“你们的会要开一辈子呀!”那女人抱怨着,“你不知道我一个人在家多害怕。”
“你小点声!”赵明福软软地说。
“我不是党员,他们可给我戴不了紧箍圈!走!”她动手拉赵明福的胳臂。
赵明福不动,说:“区委书记还要跟我谈话呢!”
“就是那个姓俞的吧?我可不让他到咱家住去了,让他到春枝家去睡,那个假道姑,
跟他眉来眼去的,我比谁都看得透!”那女人喷着唾沫星子咒骂。
赵明福又急又怕,央求道:一低点声儿,别说了!”
那女人还要骂,猛地看见俞山松他们走近了,她赶忙缩了舌头。俞山松喊道:“老
赵!你回去睡吧,我明天清早临走时去找你!”
“走!”那女人架着赵明福,嘴里低声骂着肮脏话,回家去了。
俞山松跟春枝回到家,门楼下的鸡叫了第二遍了。
春技问道:“你还睡吗?”
俞山松笑道:“天快亮了,不睡了。”
靠着窗台,春枝坐在俞山松身边,望着外面,星星一个个消失了,月亮也西斜了,
但是天色突然浓暗起来,这正是黎明前。
春枝沉醉在幸福里,这些日子,她没有在自己的爱人身边坐一会儿,现在,一切都
是静静的,她轻轻地呼吸着,说不出话。
突然,她感到肩头沉重了,俞山松的头垂在她的肩上,呼呼地睡着了。
望着爱人清瘦的面孔,她的心疼痛起来了,她轻轻地吻着他,一动不动地支持着爱
人的身子,直到东山的树林被太阳染红,俞山松才醒来,她已经浑身酸痛酸痛地直不起
腰了。
吃过春枝做的丰美的早饭,俞山松到赵明福家去了,赵明福胆怯地望着他,赵明福
老婆的眼睛里,充满敌意,但又不敢明显地流露出来。
俞山松让赵明福送他,他们走出山楂村。运河里,一只只运货船从上游下来,船夫
们唱着高亢粗扩的歌。
猛地,俞山松激动地抓住赵明福的手,低沉地说:“老赵同志,要仔细考虑党支委
会跟同志们对你的批评,从错误的道上转回身来,跟同志们迈一个脚步。”
赵明福低头不语,他们陷人闷人的沉默中去了。
一群大雁,哇哇地叫,从运河高高的天空,像大进军似的飞过去了。
俞山松抬头望望远去的雁群,他的心,也像跟着这群季候鸟在蓝天下飞翔。
失了魂似的赵明福,脚步重重地踏着地面,俞山松把心收回来,望望这个僵硬的人,
一股难过和急躁冲上心头。
“老赵,你是老党员,不要辜负了党的长期培养啊!”
这样深沉诚挚的声音,仍然没有打动赵明福的心,他还是麻木不仁地不说话,脸是
死灰灰的。
俞山松感到无可奈何了,到渡口,他站下来,说道:“赵明福同志,我们是共产党
员,我的话,句句都是真诚坦白的,都是为了党的,希望你多想想!”说完,他一转身,
大踏步走了。
赵明福望着那远去的年青区委书记的背影,像是从枷锁中解脱出来,他想长长出一
口气,但是却吐不出来,心里像放上了一块铅。
运河的桨声
九
俞山松走后,山楂村农业社社务委员会改选了,党支部委员会酝酿的名单,完全当
选了。
当晚,召开了第一次社务会议。
赵明福那妖里妖气的老婆扭着屁股到社办公室来了,隔着窗对里边说:“主任哪!
他病啦,不来了。”
“什么病啊?”春校在屋里问道。
“还没请大夫呢!”赵明福老婆走远了。
春宝一腔愤怒燃起来,峻地追了出去。
“喂!你站住!”春宝迫在后面叫。
赵明福老婆站住了,叉着腰,望着这奔跑来的青年人。
“老赵到底什么病,你要说个明白啊!”
春宝是个又漂亮又有才华的青年,山楂村人人喜爱他,赵明福老婆白瞪他一眼,哧
地笑了,说:“看你这么不放心,没多大的病。”’
“没多大的病,为什么不开会来?”
“让他歇歇吧!这几天他够苦的了,”赵明福老婆轻怫地用指头点点春宝的鼻子,
“哼!我知道,就数你对他厉害,是不是?”
春宝一巴掌拨开她的手,“别废话!回去叫他赶快来。”
刁刻的赵明福老婆恼羞成怒,她失着嗓子喊:“我该你打啦!我该你打啦!”坐在
地上,踢蹬着两条腿,干嚎起来。
春宝气得束手无策了,喊:“走I别跟我耍赖皮!”
“你骂人!”赵明福老婆扑向春宝。
春宝一闪,躲了开去,赵明福老婆一骨碌爬起来,还在撒疯泼野,这时,春枝赶来
了,远远就喊道:“狼嚎鬼叫的,怎么啦?”
赵明福老婆却是最怕春枝的,顿时全身就泄气了,装得受委屈似的站在一旁呜呜咽
咽哭起来。
“怎么回事?”春技走到跟前,问道。
“春宝兄弟,别生我的气了,我就是那种一阵雷的脾气。快开会去吧!”赵明福老
婆说着软话,狡猾地溜了。
春宝气得呼哧呼哧地直喘气,狠狠地吐了口唾沫,骂道:“臭娘儿们!累折了腰的
破鞋!”
“不要骂这些脏话了!”春枝阻止他。沉默了一会儿,她对春宝说:“这女人是有
阶级立场的,她是毛坑里的蛆,使赵明福蜕化了!那时候我们斗争赵明福乱搞男女关系,
却又允许他跟这个地主破鞋结婚,咳!”
会议没有赵明福参加,非常顺利地开完了,大家走出门来,山楂村刚人睡。
春宝回到家,银杏正在灯光下给他缝棉衣,他娘偎依着银杏,雀盲眼眨巴眨巴地。
灯花一爆,银杏抬起头,春宝进来了,他笑嘻嘻地对银杏说:“喂,要送你到县里
去学习呢!”
“是吗?”银杏惊喜地停了手。
“后天就动身。”
“那可好了,我早就想当技术员呢!”银杏抱着婆婆的肩膀,摇晃着,婆婆疼爱地
抚摸她。
春宝送她回家,银杏问道:“除了我,还有谁?”
“你爹,还有……”
“有他?”银杏睁大眼睛,“他去我不去!”
春宝装得面孔冷冷地,拉长声音说:“你不去,就另外找个人吧!只是你爹一定得
去。”
银杏用受了委屈的眼色望着他,说:“他为什么这么贵重呢?哼!”
“他是老把式,再学了新技术,就是了不起的技术员呢!”
银杏无可奈何地不言语了。过了一会儿,她摇摇头,说:“他不去。”
“你劝劝他。”
“我跟他搭不上话!”
“往后你跟他都在油脂作物区,还要受他领导呢!”
银杏突然生气了,一摔手,气急地说:“我真两头作难!想到新农具组,又偏偏有
你,想学技术,又跟这个顽固爹在一块儿。”
春宝生气地喊道:“我怎么又招你厌烦啦!”
银杏忙抓住他的手,说:“你误会了,不是我不愿意跟你在一块儿,我是想,你会
的我不会,也要我会的你不会呀!”
春宝叹了口气,“你呀!有时候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有时候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