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践-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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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却老是挨冻……今夜我本想与母亲一样,赴水而死,可是我在这世上遇到了三个好朋友,他们一个被父亲作为人质押到吴国,也像孤儿一样,失去了父母之爱;一个从小没爹没娘,好不容易找到了爱她的人,却又要生离死别,我那另一位朋友也是没爹没娘的,她有很高的剑术,却有人要把她当作杀人的工具。他们都是被人任意抛弃的,都好可怜呐……我愿以自己的死,去换取朋友们的幸福,母亲,我来了,女儿与你在九泉下团聚吧”。
楚娥默告罢,便站了起来,取下了腰问的素罗带,将它挂在一株洞庭橘粗大的枝桠上,打了个结,爬上树身,将头伸手圈中,脚一悬空,只挣扎了几下,一缕香魂去追那亡母去了。
三更时分,月已偏西,此时一阵如同风声的声音向橘林飘来,随之,一个手中掌剑的身影出现在若耶溪畔,她在寻找……忽然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
“你不用找了,有人代替了她。”
“谁,是外公吗?”
被唤作外公的袁公从林间现出身来,原来是文种府上的给越夫人开门的老奴!“阿公——”越女迅速收剑,惊喜中扑向了自己的亲人。
“她死了。”
听袁公公一说,越女推开爷爷问道:
“谁死了?”
“她是为你,为他俩死的。我……来迟一步……我说的是你那楚娥妹……死了!”
“楚娥妹死了?”
“那不是吗?”
直挺着一具女尸,身旁有一幅白绫,上用石块压着,越女不敢相信这女尸是楚娥,她反而向后边退边说:
“不,不会是楚娥,不会是楚娥?”
袁公扶住越女,老泪纵横地哽咽道:
“的确是楚娥,那白绫上有一封给你的血书,你看后就明白了。”袁公说毕,走上前去从楚娥的身旁取来那份血书,交与越女,借着月色,越女读完了楚娥给她的绝命书。书的大意是她的身世和夜里发生的事,最后劝说越女不要为她之死而伤心等等。
越女读毕,不由伏尸大哭。袁公见越女久久不肯离开已死的楚女,叹口气说道:
“你也不要过于悲伤,人死已不能复生。其实,你的身世我未曾告诉过你呢。”
听袁公一说,越女止泪道:
“外公,我的身世是怎样的呢,请外公给我说说。”
“其实,你与楚女也差不多,听说过吴越携李之战没有?”
“听过。那与我身世有关吗,外公?”
“是的。横李之战是吴军大败、阖闾负伤致死,吴越战争重要一役。吴军之所以被打败,是因为越王用了三百罪人自割头颈自杀这一作战方法,而这三百人中,就有你的父亲。你父亲死于自己手中后,你母闻讯后,撇下了新生的女儿——你,投这潭水自尽。襁褓中的你当时被你母放在这块巨石上,我在练剑时被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所惊,顺着哭声,我找到了你,怕你冻饿而死,我将你抱了回来。为了纪念你母的死亡忌日,我待你长大后便在这同一天的日子里种下了越橘,已示悼念。我今告诉你的意思别无他意,望你不要再去训练那些敢死军,以免再在别人身上重演你的故事。”
越女一听,悲极中顿时领悟外公教诲,她毅然决定,马上分头通知吴娃与兴夷,远离越国而去。
不料此时袁公却阻止道:
“遍地烽火,你叫他们往那里走,你走了,楚娥死了,吴娃有兴夷保护,不会有事的,你我不如重新隐居起来,说不定越国在一定时候有真正用得上你之时。走吧!”
就这样,越女也咬破手指,在同一幅白绫上给吴娃和兴夷写了封告别的血书,然后对着楚娥的尸体,对着母亲跳崖的深潭拜了数拜,随同爷爷朝天姥山方向飘然而去。
第104节:魂断若耶溪(13)
就在祖孙两人离开的时候,别一出悲剧正在上演。
这一夜,越夫人被文种夫人死拖硬曳,留宿了一宵,五更前她便起身,这是她一天劳作的开始,她从未懈怠过。当越夫人从文种府中出来时,想想此时的儿子也该起来了,于是顺路来到了兴夷居住的东宫。现在,越夫人已有三个儿子,两个儿子年岁只十五六岁,由越夫人自己留在身边,东宫是新建的,离文种府邸近一些,其目的当然是为楚娥接近兴夷方便才特意建在此地的。
越夫人到东宫时,刚刚起身的兴夷正在青铜枝形灯下看一样东西,忽见母亲进房来,兴夷下意识地将手中之物藏了起来。
越夫人笑笑说:
“什么宝贝,拿给我看看。”
“没有什么,母亲不看也罢。”
“你这孩子,拿来!”
见母亲好奇心如此之强,兴夷心想,看看也好,毕竟是母亲,说不定到时还可以替自己帮上忙呢。想到这里,他便将半块玉骊递了过去。越夫人接过一看,笑着说:
“原来你偷了我的玉骊,我将它放得好好的,你是怎样将它翻出来的。”
“这是她给我的,怎么说是母亲你的呢?”
“她?她是谁?”越夫人的心顿时紧张起来。
“她……她就是吴娃,是吴娃给我的。”
“啊……吴娃!她她她……她有这半爿玉佩!”见越夫人突然面色大变,兴夷不由暗想: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吴娃偷了娘的玉佩,再一想,根本不可能,这玉骊是太湖中与吴娃相爱时的定情之物,那么,莫非是吴娃的家中人偷的,一想,也不对,吴娃除却死去的爷爷,再无一个亲人,心念电转中,兴夷只得实说:
“娘,这是吴娃与我交聘之物,她不会是你的。”
越夫人仔细辨认,才发现这块玉佩上的字的“戊”字半边呈“戈”状,原是挂在自己女儿身上的那一块,而自己的一块呈“厂”状,二块合拢才成一个“戊”字。如此看来,这吴娃难道是自己的女儿不成,天下哪有这等可怕,可叹,可怜,可悲之事!
“夷儿,你……你说说,吴娃的臂头是否有两排齿印。”
“有啊,母亲,你怎么知道的?”兴夷奇怪地问。
“天哪,你快把吴娃去找来,来人哪,快去请大王来!”
过不了多久,越王和吴娃分头来到。越夫人一手拉着越王、一手提着吴娃,异常激动地说:
“大王,这是我们的女儿,吴娃,我们是你的生身父母,还有兴夷,你也过来,我们是一家人呀……”
越王一进来就感到情况有些不对头,现又见越夫人语无伦次,不由沉声说:
“夫人莫不是中了什么邪气,竞胡言乱语起来。”又看看吴娃,见她一脸惶怵,便厌恶地斥道:
“这吴国奸细怎么还不曾处死,越女手下留情了,来人哪!”
越夫人忙拉住勾践道:
“夫王,臣妾没有胡言乱语,她正是我们当年被押解吴国时,在李凉亭中产下的女儿,你看这块玉佩,你还记得吗,我在弃女时将它塞进了婴儿的怀内的…”
勾践接过玉佩,有些疑惑起来。越夫人又一把拉过吴娃说:
“来,看看你的手臂,可有牙印”。也不管吴娃同意与否,越夫人便自作主张撩起了吴娃左手的袖筒,洁净的手臂上赫然呈现出两排淡红的齿印。越王、越夫人顿时被惊呆了。
一声刺耳的惨叫声从吴娃心灵深处发出:
“不!我不是你们的女儿,不是——”
同时,一阵如同枭鸟怪叫般的奇怪声音从兴夷的胸腔传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有一个遗弃的女儿,她不是你们的,她不是你们的,她是我的,我的!!!”
黎明前的黑暗是吓人的,然而这对年轻人却不顾一切地冲出去……他们一路上哭着,嚷着,骇人的声音回荡在会稽山麓上空,人们一个个被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越夫人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此刻的越王知道,如果不及时阻拦,将酿成大祸,于是大声道:
“速将他们给追回来,快,快!”宫中只有三名当差内侍,他们一听越王命将他们追回,便拼命直追兴夷。兴夷终于被其中一人追上,另外两个也及时赶了上去,三人死死拽住兴夷,任凭如何,一个人的力气怎敌三人,然而内侍们拉回了兴夷,却顾不上追回吴娃。就这样,吴娃狂奔着来到了若耶溪畔的橘林。来到潭边,此时东方已泛鱼肚白,吴娃看到了横尸在石上的楚娥,也见到了楚娥和越女的信,吴娃悲痛欲绝,纵身跳进了若耶溪的深潭中。人们沿溪打捞,及到发现吴娃尸体时,她已被冲刷到若耶溪的下游。
为了使兴夷不致伤心过度,越王不顾越夫人反对,还是将兴夷禁在东宫内。楚娥和吴娃生前是好友,死后合葬一墓,墓在若耶溪的橘林之中,越夫人一天内失去两个亲人,几经昏厥,呓语中不时呼唤楚娥和吴娃,痛心地咒骂无休止的战争。
第105节:绝命姑苏山(1)
第十章 绝命姑苏山
吴国庞大的水师缘江溯淮缓缓向北而来。登高望之,其战船排列的阵势宛如一只巨龟浮游水面。
驶在最前头的是三艘装点得犹似画舫的桥船。为首者是乘坐着吴王和他宠妃西施的船只,左右二艘是宫嫔及虎贲卫队;中间便是四军将士组成的方阵;尾部呈线状紧跟的是越国舟师。此刻,这支由十万劲旅组成的水师刚渡过泗水直向沂水驶去。
因携西施随军,惯乘余皇大舟的夫差不仅改乘了快速平稳的桥船,不仅不居中发号施令,还不顾王者威仪,改为先锋在前开道。
桥船劈波斩浪逆风行驶着。
夫差立于船头,望着滚滚南下的沂水,脸上不由流露出了几分快意。
邗沟一经凿通,吴国通向中原的水程由原来的弧形改成直线,这就大大缩短了东南去向西北的行程。
邗沟西接济水(河南省境内),逼近晋卫地界;北接沂水(山东省境内),直达齐鲁大地。晋、齐在中原虽迭次称霸,倡导诸侯,然数十年来这两国为争夺盟主宝座而战事不断,地处邻国的鲁、卫两个小国却因大国间之战争屡遭兵燹之灾。吴国趁鹬蚌相争之际,连结鲁、卫两小国,悉起国中精兵,兴兵伐齐。一俟齐国战败,再胁逼晋国,何愁中原这只肥鹿,不能顺手得之?夫差临风畅想,想到得意处豪气干云,真想开怀大笑。
然而,他却笑不出声。
西施自登舟以来一直闷闷不乐,郁郁寡欢。逐鹿中原,北上称霸虽是先王遗志亦是自己之夙愿,西施亦望夫成一代豪雄。缘何此番北上,她却显得意绪惆怅?夫差向绣仓内偷觑,只见西施手托香腮坐在舷窗边呆望着沂水,那眉光若蹙的模样,分明心头有个解不开的结,夫差无奈地轻叹一声缓步踱进仓来,见夫差进来,伺候在西施身边的旋波、移光恭身退到后仓去了。
听到夫差的皂靴声,西施回过神便欲站起来,夫差一手轻扶她的肩头,一手微微托起她的下颌问道:
“看你心下不乐,为了甚事,说给孤听听。”
西施无精打采地说:
“没有什么。只觉得这些地方太陌生太荒凉……”
经西施一说,夫差顿感释然,笑了笑说:
“孤道是何事令爱妃挂怀不释的,原来你今离开故土,心中生出了思乡之情。”
经夫差一点破,西施的乡情转为乡愁,她轻轻挣脱了夫差,站起来走向了那张横阵在案几上的文武七弦琴。移光和旋波从后仓走出来,两人一个捧着盥洗用的青铜盆,盆内盛着清水和手巾,一个开始在一只短柄龙座熏炉中焚香。一时香烟缭绕,西施净手毕,理了理云鬓,敛容坐下,随着叮咚的拨弄之声,突然她五指滚拂,霎时琴声如急风骤雨,俄顷,似流水潺潺,接着她用美妙的歌喉,唱出了哀幽的歌声,这一唱唱得沂水鱼龙潜影,水鸟惊飞。只听得她唱道:
朝发长江口,
暮宿淮水上。
行行到沂水,
中心意彷徨。
人情怀故土,
殊隔如天壤。
长忆江南好,
水间双雁行。
西施将一腔去国怀乡的哀愁,全付于弦歌声中。
“啪啪啪”三记掌声,西施抬起了那张俏丽的脸庞。但见夫差坐于毡席,正笑吟吟地在为自己鼓掌,从那眼神中可以看出,他只是陶醉于乐曲,却全然未解曲中深意!西施幽幽叹了口气,推开古琴,向舱外走去,夫差愣了愣,忙从毡席上站起来,尾随而出。
扶舷立在甲板上,长风浩荡。西施极目远眺,前方是辽阔的水面,两岸青山叠嶂,气象万千。回眸处,但见战船如蚁,船上旌旗招展,密匝匝的桅杆如同森林,阵容壮观非凡。
然而,西施并不因吴国有如此强大的水师而显得高兴,她依旧眉间拧结,一双晶莹的明眸泫然欲泣。此时此刻,她心中犹如波翻浪涌,心潮起伏难平……
江南,梦绕魂萦的故土,那里有自己出身地越国。越国,一个多灾多难的弱小国家,可怜你屡遭兵燹,历尽磨难,苦不堪言,何时苦尽甘来,不再被人蹂躏,遭人践踏!
吴国,你强大无比,不可一世。耀兵天下的楚国对你俯首帖耳,弱小的越国匍匐在你的脚下。然而,正是在这样一个威震列国的仇国中,自己遇到了身旁这个多情的他。作为君主,他低下了高贵的头,心甘情愿地拜倒在自己的裙下。而今,他将离开自己,去迎战强敌,这一去,是生离,是死别,谁能逆料?身旁的他对我西施情之弥坚,爱之弥深,但愿此番他能一战成功,平安地回到我西施身边,果然这样,我要劝夫差放弃王位,我们可在江上捕鱼浣纱为生,像那水面上穿梭飞翔的双雁那样,从此摆脱俗世羁绊,无拘无束……
兴夷经一场大病后似乎有些痴呆,他被准于自由后,常常徘徊于橘林,每当深秋橘熟时定要摘来新橘供于石上,然后喃喃自语,默坐于石畔,仿佛与他同坐另有数人一般。越王毕竟是越王,他在痛心疾首中决心以战争消灭战争,只有富国强兵,才能一匡天下,才能得以休生养息,黎民百姓安居乐业。经此番失女之痛后,越国的战备更加紧了。那么,夫差携西施北上情况又如何了呢?
第106节:绝命姑苏山(2)
“爱妃,快到句曲了,你看,王孙骆来迎接我们了。”
听吴王一说,西施微微抬头,只见三艘扯满风帆的大船顺流而来,吴将王孙骆率梧宫宫人卫士前来接驾,王孙骆不期夫差会在前开道,赶紧拢船上得桥船下拜道:
“大王降尊迂贵,怎在先开道,叫将士如何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