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王勾践-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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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王一看局面,又是一场雄辩要在朝堂展开,不由懊恼起来说:
“寡人尚未问清事由,尔等就争吵起来,如此喋喋不休,成何体统!”说罢瞪了伍子胥一眼,复道:“孤乃一国之君,非无知童儿,借与不借,自然不会随意行事。”
说罢,他命文种先到驿馆安歇,静候答复,待文种退出后,吴王复道:
“越国乃吴之附属国,其臣民果受饥馁,寡人于心何安,不过此事得先行查实,王孙雄!”
“臣在。”
“孤命你去越国察看灾情,尔后再作定夺!”
“臣遵旨!”
接着,吴王大声道:
“凿开邗沟之事,孤意已决,命太宰伯嚭即日悉起国中丁壮,大发徙役,在邗沟建筑大城,以为军需转运站;开凿邗沟之水以通江淮。退班!”
群臣皆散。独留伍子胥踯躅朝堂,环视四周,子胥怆然涕下,叹道:
“先王已去,悲乎!臣今怀忠不遇,更遭奸佞谗言,吴之社稷将倾,臣将绝命危邦矣!”伍子胥哭泣着踽踽向殿外走去,甬道上,披离仍呆立着,他见伍子胥出来时摇摇晃晃的,上前搀扶道:
“伍相国,你老保重啊!”子胥似未曾听见,依旧自言自语地朝前走去,望着伍子胥苍老的背影,披离摇头叹息不已……
夫差怒气匆匆回转馆娃宫,一入内就连声嚷嚷着说:“气死我也,气死我也。”西施忙迎上去,亲自替夫差卸去冠冕王袍,摘下腰间的属镂剑悬于壁上,又奉上了香茗,侍夫差坐定后便坐于侧身柔声问道:
第89节:西施捧心(12)
“大王,何事令你心中不乐?”
夫差气愤地说:
“还不是那伍老儿,处处与孤作对。”
西施听了,一口气说:
“我道谁呢,原来是相爷。他年纪大了,就难免背事,可待人忠诚,禀性耿介不狷,大王知道就是了。”
夫差呷了一口茶复道:
“孤知道他的脾气,处处让他三分。其实,那次他擅闯馆娃宫胁逼你,害得爱妃大病一场,孤至今还未找他论理过呢。”
西施闻言,不乐道:
“大王,相爷对我并未有不敬之处,你若为我要记恨于他,大王未免显得太过分了。”
夫差见西施不高兴,忙陪笑着说:
“爱妃是个通情达理之人,寡人又怎会蛮横无理,今日朝堂与相爷争执,为的是国事,与爱妃丝毫无涉。”
接着,夫差便将朝议的第一件大事向西施述说了一遍。
“大王,你非得北上不可?”
“孤已晓喻国中,悉召全国丁壮开河凿沟。”
西施见夫差圣意已定,沉默无语。及听到越国遭到水灾,西施的一颗心便愈发紧张起来,泪盈盈道:
“越国是臣妾的父母之邦,家乡父老有难,叫我如何放心得下……”
见西施一脸忧惶,夫差急了起来,连连安慰道:
“莫哭,莫哭。爱妃莫要担心,越国是爱妃的故国,孤自然不会坐视不救。文种仍候在驿馆,孤令王孙雄毋须去越国查访了,即刻传谕,从太仓中调遣出新谷一万石就是了。”
西施这才转忧为喜,但想到夫差将大举北上,西施又愁眉紧蹙起来。此刻的夫差哪知,西施的半爿心为吴国担忧,半爿心又为越国焦虑呢……
吴王十万火急的诏令下达到全国各郡,国中的丁壮一部分被派遣到长江北岸筑邗江大城,一部分去开河凿邗沟。邗沟不仅与长江淮河沟通,还须延伸北面的沂水和西面的济水。为了拓展吴国国界,一大批百姓的户籍将迁移到了江北去,去开发这一片江南与江北广袤荒芜的土地。
既然要与中原大国抗衡,这陆军水师自然须加紧训练。阖闾朝时,用兵主要靠孙武,这支队伍能战胜强大的楚国,自然是极为优秀的。但如今夫差要想训练出攻无不克所向披靡的军队,除了正规军四军外,他自己专门督导训练——“贤良军”使这支嫡系部队成为效忠自己的敢死队。
旷日持久的军事训练和宏大的开河工程,使得吴国军民疲惫不堪,怨声载道。越国闻吴国开河凿沟事,派出万名民工前来协助以支持夫差北上。数年中,吴国国力几乎耗尽,国库日益空虚。然吴王却乐此不疲,在百忙之中,他不食其言,又在吴鲁的临界点上,一个叫句曲的地方建了一座离宫——梧宫。何谓梧宫,此是夫差别出心裁,因为他已决定于这一年的春夏之交(公元前484年)北伐中原,一举完成霸业,恐怕西施受暑热之苦,是以新建的离宫遍植梧桐,可谓用心良苦!
是年四月末的一天,诸事完备,夫差便在长乐宫中召集群臣,此刻他不无傲然说道:
“中原诸国,一向鄙视南方蛮夷,打着‘尊王攘夷’的旗号,周边国家任其驱赶,实是欺人太甚。想吴乃姬姓,与周室同宗同姓,有甚理由将吴排斥在外。如今孤决定于夏初与齐宣战,伍相国,你可带战表一份,出使齐国,约好会战日期,如何?”
伍子胥知道此事已无法挽回,领命道:
“老臣愿往。”
吴王见伍子胥如此爽快,不由笑道:
“那就劳驾前往,不得有误。”
“臣遵旨。”
接着吴王又任命四军将令,说:
“吴之四军,中军由王孙骆统领;胥门巢——”
胥门巢应声道:
“臣在。”
“孤命你出任大将,将上军!”
“臣遵旨。”
“王子姑曹。”
“臣在。”
“孤任你为大将,统领下军!”
“臣遵旨。”
“展如何在?”
“臣在。”
“孤命你为大将,统领右军!”
“臣遵旨。”
诸将调遣毕,忽报越国派出诸暨郢率三千人马已将达吴都,作为吴王北伐之援军,夫差闻报,好不开怀。他大声说道:
“俟伍相国与齐约定会战日期后,择日鸣炮启程。退朝!”
是日,伍子胥回转相府,即悄悄带了儿子伍封出使齐国而去。然而父子俩刚出府,就被伯嚭派出的密探盯上了。
一月后,伍子胥完成使命只身回来,这一天,吴王在馆娃宫正与西施闲聊,忽报伯嚭求见,夫差知伯嚭无缘无故不会轻易到馆娃宫,即命西施在寝宫等候,自己则去偏殿接见伯嚭。
西施心知有异,但不知发生了何事,只好呆在寝宫中,不一刻,旋波喜滋滋来报告说:
第90节:西施捧心(13)
“姐姐,刚刚大王大发雷霆,骂伍子胥背叛吴国,勾结齐国,看来这老儿没命啦……”
“什么,你说什么?”西施焦急地追问。
“伯嚭说伍子胥背叛大王。大王说要杀他!”
“背叛大王?”
“他把儿子带到了齐国,交托给了一个姓鲍的。大王气得要杀他。”
“不,不能杀伍子胥!”西施冲出了寝宫,直奔偏殿。当她刚来到殿门口,只听得夫差里面在嚎叫:
“日月炙汝骨,鱼鳖食汝肉,你这老贼!”
西施从来没有听到或看到过夫差发怒,此刻才真正明白了这王者的威严是何等的可怕。西施犹豫了片刻,毅然入内。
“爱妃——!”西施的突然出现,使夫差大为惊讶。
“大王,你不能杀伍相国!”西施恳求道。
“你……”夫差感到意外。
“我只求你一次!”西施执拗地说。
“爱妃,你从不过问朝政。此事不要多管。”夫差有些不悦。
“他……”西施嗫嚅起来。
“他怎样?”夫差追问。
“他是对的!”西施差些哭出来。
“什么?!他背叛孤是对的,这是孤所爱的人说的话吗!”夫差吼叫起来。
“大王……”西施的泪水夺眶而出,夫差从来对西施没有过半句斥责。
“唉!西施,即使孤听从你,也已经迟了,属镂剑已经由伯瓠送去相国府,追不回来了!”夫差无可奈何地说。
西施朝夫差腰际一看,果然不见了属镂剑。“啊——”地一声,西施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倒入了夫差的怀中。
半晌,西施才悠悠醒来,泪盈盈地对夫差说:
“大王,求你不要杀他,行吗?”
夫差抚着西施的秀发,无奈地摇头:
“爱妃,不是孤不肯依你,实是伍相国咎由自取,他处处与孤作对也就罢了,不该将儿子托付给敌国,孤是一国之君,现在要兴兵北上,伐齐、服晋,然后一举完成称霸大业,他居然胆敢公然与敌国勾结,孤不杀他,你叫孤如何统令三军将士,还称什么吴王呢。”
西施知事情已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便直起身来说:
“好吧,大王意志已决,我也不再求你了。不过我想去相府为相爷送行,求你恩准!”
吴王沉思片刻,说道:
“爱妃既以提出,孤依你就是。”说着吩呼宫人备辇,由旋波陪西施前往相府。西施拜谢了吴王,心急火燎直奔相府而去。
凤辇下得灵岩山,入胥门直向伍子胥的宫邸——丞相府而来。一路上,叮当、叮当的鸾铃声撒满繁街,引得熙来攘往的市民惊讶不已。凤辇车来到相府门前,西施抬眼观望,但见门上挂满了素幔和印有“丧”字的白色灯笼。一阵阵揪人的哀乐缭绕,冷落的门墙内外,没有一个臣子进出,行人遥遥驻足,好不寂寞凄凉。
西施怆然地哭喊一声:
“伍相爷,西施代大王替你送行来了——”随着喊叫声,她奔了进去。
正门的大厅中,伍子胥面对着供在几案上的那柄代表王权的属镂剑。
“相爷,西施为你送行来了。”叫西施如此一说,伍子胥才缓缓转过了身,他扶起跪在地上的西施,喑哑地说:
“好姑娘,难为你了,老夫临死前来送终……”
西施泪流满面地说:
“相爷,你是吴国最大的忠臣,是夫差有眼无珠,我今天来一是代他请罪,二是出自对相爷你的敬重,相爷……”
伍子胥闻言怆然泪下说:“知我心者,西施也!你也与老夫一样,遭人非议。”
“人道姑娘是越王派来的奸细,可老夫知道,你从来不曾过问朝政,只可惜你长在这乱世中,无端遭来是非,背了黑锅。你是个冰清玉洁的女子,能识别忠良,倘若没有一颗善良之心,老夫这一死,与你何干。你能在老夫绝命之际,毅然前来送行,真是女中奇英,老夫死已无憾了。”
西施哭着说:
“我劝过大王,请他收回成命,可他不听,不过,他一定会后悔莫及的,一定……”
丞相夫人率两个女儿哭着奔了出来,西施一见,未待伍子胥开口便说:
“相爷,夫人,西施虽说身单力薄,但围护相爷家小之事,义不容辞。我一定会将出关文牒弄来,交与夫人,让她们母女回到楚国,从此能过上平静的日子,相爷就放心吧。”
伍子胥一家千恩万谢。
伍子胥自裁的时辰已到,伯嚭派人一次次频频催促,一声声“请相国上路”,如一道道催命符。此时吴王也几次三番命人催促西施回宫,在一片哭泣声中,西施被人强拉上凤辇,怀着悲痛的心情,回转了馆娃宫。后来伍子胥家小得以平安归楚,全仗西施之力,在此不提。
第91节:西施捧心(14)
伍子胥临死嘱家人将其头挂在东门,说要观看越兵从这城门入吴。夫差闻言大怒,将伍子胥的头和尸体抛进了江中,然后决定五月下旬发兵攻齐,有敢反对者像伍子胥一样处置。消息传到东宫,太子友陷入了苦闷。
初夏的御花苑树木繁阴,榴花红火,阵阵蝉声一高一低地鸣叫着,吴王早朝下来,穿过花径,向东宫走来。不久,他将起兵北伐,在他离去之后,国政将有太子友暂掌,出兵前,他要将诸事对儿子作个交待。
忽然,他看见一株柳树下立着一位年轻人,那人手中执着弹弓,正挟弹持弓,仰头欲弹树上的黄雀。仔细一看,这人不是别人,却是太子友!
夫差大步过去,喊道:
“王儿,一早起来便是弹雀?”
蓦地一声,那黄雀“嘟”地惊起高飞,太子友回过头来,扭头见是吴王,叩拜道:
“孩儿清晨起来,闻秋蝉鸣于高树,便绕树观看,望见秋蝉只顾长鸣,却不知有只螳螂顺着枝条,捕捉秋蝉,那螳螂刚欲蚕食秋蝉,不知黄雀躲在树丛,欲啄螳螂,黄雀一心只顾螳螂,却不知孩儿挟弹持弓,欲弹黄雀,孩儿只顾弹雀,却不知父王在背后唤我,这一喊,那雀便飞走了。”
吴王命太子友起来,微笑说:“这是贪前利而不顾后忧,天下愚蠢的,莫过于此了。”
太子友立起身来,说道:
“齐国欺侮弱小的鲁国,却不知吴正窥视着它,吴国要去打齐国,却不知别的国家正在暗中算计着它。父王,何必劳师千里,到遥远的中原去征伐呢,这用兵可不能随便的,何必打来打去,兵者大事,事关吴国的安全。”
吴王斥责道:
“这是伍子胥之余唾,你若再说,孤便不认你这个儿子!你已不小了。此番出兵,这守国的重任就由你担当起来,另还将派王子地,王子山,王孙弥庸辅助你,回宫去吧。”太子友悚然而退。
半月后,吴王留太子友守国,王子地,王子山,王孙弥庸辅之,然后悉起倾国兵力挥师北上,西施亦被带上随军同行,一场经数年准备、持久激烈的血战由此开始。
第92节:魂断若耶溪(1)
第九章 魂断若耶溪
金秋十月,巧云若画,这本该是一个收获的季节。
然而,这年的秋季,对于吴国来说却是个晦暗的季节。吴王夫差讨伐齐国,劳师远征;天旱地裂,举国饥荒。不少百姓移居海滨拾蚌螺以充饥。在这多事之秋,代父暂掌国柄的吴太子友毅然决定:将一度作为人质留在吴国的越国太子兴夷送回其国。
这是一个凄惶的秋日。夜间萧瑟的秋风吹得姑苏灵岩山驿道落叶满地。清晨,几名少年公子缓辔行于山道,他们个个面有菜色,只是为首那缁冠红缨的年轻人,却是星眸皓齿,玉貌天生。他便是吴王夫差的爱子、吴国的王位继承人太子友。与他并辔的是位鹰目炯炯、身材高瘦的青年,他就是抵押在吴国的越太子兴夷。太子友与兴夷感情弥笃,今天兴夷要离吴返城,小兄弟难割友情,一路相送而来,同来送行的有王子地、王子山和伯英(伯豁子)。
仆役捧着食盒尾随其后。吴地风俗,送贵客须饮过饯行酒方可道别,何况相送的是情同手足的兄弟。
北雁南飞。仰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