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馆水月录-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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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羽身为妖瞳异族，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这些独特的种族，都非常重视血统的纯正，而人类，也将异族视为妖魔。所以，这种人类与天族结合而生下的后代，从一出生就不被祝福，他的成长，一定比任何人都艰难得多。
十四岁的慕容敬之，性格分裂得厉害，人前左右逢迎，言语像抹了蜜糖，比正常的男孩子还要讨人喜欢。但是背后，包括跟千羽独处时，他那些极端到匪夷所思的阴险、狡诈、唯利是图，却统统暴露无疑。
因为太聪明，所以他使的手段，往往出人意料，更显阴损可憎。
可是每每望着这家伙的一张脸，却又实在无法想象，一个看上去干净得像神子般的人物，怎么做得出那么多心狠手辣的事来。
每一天，慕容敬之花很多时间来读书。他读书极快，似乎全然不上心，但却每一天都不歇。他专心的模样是最好看的，因为专心的时候，所有阴鸷冷硬的东西都会不自觉地卸下去。他的皮肤格外白皙，睫毛很长，低垂眼睑、唇角微抿的时候好看到令人心中不自觉地澎湃。这家伙自己都不知道，他在少有的无意识的时候，会不小心暴露出些许天然的姿态。那最天然的容颜，神情，气质，竟全是暖色的，有一种浑然天成的温柔。
这些千羽自然不会去对敬之说。实际上，这一年多的时间，敬之在各种各样的事情上没少坑他。敬之一事当前，必定先为自己打算，所有的人对他来说，都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就算留在身边的人，也不会例外。但是千羽不知怎的就包容了他这些，并且，时不常地开始装傻。
若论精明和对大局的把控，风千羽内里本就不弱，现在与一头狡诈的狐狸朝夕相处，对事情看得更是日益透彻。渐渐地他便能做到，无伤大雅的，就由着敬之去利用，过分了的，就暗地里化解了，面子上却装作浑然不知。
慕容敬之何等聪明的人，自然明白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风千羽的处事方式不知为何总令他十分恼火，从而对千羽变本加厉地坑骗利用。两人就这样磕磕绊绊，竟也相安无事地共处了下去。
很多年以后，事实证明了，慕容敬之作为一个天才的骗子，根本利用不了的统共就只有两种人。第一种是季无月那样纯粹到极致的天然美玉，第二种就是风千羽这样时常脱线，装聋作哑的“傻子”。
因为要成为一个“傻子”，需要极大极大的胸怀和包容。
彼时慕容敬之出卖了千羽，却根本未能在广武将军府中找到羊皮卷。他的计划，便改作从长计议。这个少年，平时的气势霸气冷硬，寸土不让，却难得地从不急功近利。相反，他非常有耐心，有耐心到可怖的程度。
这家伙想做的事，没有达不到的。这就是千羽心中对慕容敬之所作的断言。
在扬州的一年，慕容敬之着力发展和培养的，是一个“耳目”的网。他极度重视信息的采集，不能知己知彼，一切计划都是空谈。收集了一年的情报之后，慕容敬之认为这样根本不够，他的视线，放在了刘裕的心腹――龙骧将军王镇恶的身上。
从刘裕递出的密信来看，所有重要的情报，王镇恶都掌握着。刘裕实质上已经成为晋室朝堂的核心，晋帝逐渐地变成了傀儡，所以，这天下，迟早都会是刘裕的。而慕容敬之将来的使命，便是要夺刘裕的江山，所以，必须从现在开始，就清楚地掌握刘裕的一举一动。
刘裕的身边是混不过去的，所以，必须混到王镇恶的身边去。
可是王镇恶的为人，却并不像他的名字这样正派，他有许多极为怪异的癖好，例如，身边的下人从来不用良民，只用市场上买来的奴。
因为这样可以随意地凌虐他们，就算死了也没有什么关系。
慕容敬之默默地做着准备，要把一切都做成机缘巧合的模样，入奴籍，被王家买进去，一步一步地往近处靠。
他从来没有对千羽说过这个打算。但是在他准备离开的那一刻，千羽忽然扯住了他的衣袖。
“我和你一起去。”风千羽淡淡地言道。
慕容敬之惊讶地望着他。身边这个存在感不强，时常迷糊的人此刻的眼神异常清醒，似乎直接洞穿了他的心扉，显得深不可测。
“找死。”敬之言道。
千羽轻松地呵呵一笑：“我也想报仇的。”
这是一段相当苦痛的日子，这段日子持续了三年。在这三年里，他们得到了想要获得的一切。但是，这三年的经历最好不要从头讲起，因为那样就会显得太过疼痛，而让听的人夜里无法成眠。这三年在风千羽的心里化成许多个深刻的片段，就像左肩胛的那个作为奴隶标志的乌青色莲花烙印一般触目惊心。
慕容敬之身上的莲花烙印，在尾骨上方一点点。行刑的人剥了他的衣衫，露出的身体太过白皙漂亮，所以，他必须是个没落的富家子弟，有他该有的懦弱。敬之的身材还没有长得太高，略有一点瘦弱，肤色凝白，墨发散乱，伏在那血迹斑斑的刑具上瑟瑟地发抖。当烧得通红的莲花烙铁触上皮肤，发出“滋拉拉”的声响，皮肤腾起灰色的烟雾，空气里弥散开焦糊的味道，敬之也用颤抖的声音惨叫起来。
如果换在平时，他绝对哼都不会哼一声，但他在激烈的痛楚下，也不会乱了演戏的任何节奏。只是这个时候的他，像极了一个普通的少年，会害怕，会伤会痛会流泪，让人心头平白生出怜惜。
许是这身体太过好看，连行刑者都不由自主地将烙印烙在了那个特别的位置，恢复之后，每每他裸了身体，从背后看去，居然平添了几分莫名的味道。
只有千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慕容敬之是彻底地分裂了。
敬之的天族血脉，注定他的身体根本刻不上任何伤痕，一切伤口，都能够迅速恢复。作为奴，这是不行的，因为会引起怀疑。所以，他将天族所有的先天气血强行收进气海，创造了一个纯粹的人类形态，一个会受伤，会流血，普通而脆弱的形态。
一开始还不能完全掌握，但后来，他可以随意地变成人类、天族或是混血。
再后来，风千羽发现，敬之在体内循行着不同气血的时候，性格也是完全不一样的。经过长期的共处与观察，千羽发现，慕容敬之身上全部的弱点，几乎都集中在他的人类形态。
他内心深处的柔软都集中在人类形态，也是在这个形态，他的情绪比较容易失去控制。跟敬之在一起的十年，他少有的几次失误，全部发生在人类形态之下。所以，今天的千羽想来，敬之居然用纯粹的人类形态去接近并设计妹妹风千芝，这确实是自信得过了头。
两个人各自施展心计，在龙骧将军府顺利地生存了下来。每一天，两个人都忍耐着非人的折磨。独处的时候，敬之的脾气依然别扭，千羽也并不理会他，只在不远的地方安静地坐着，默默地陪伴。
收敛了天族气血的敬之与常人无异，受了虐待之后身体一样血肉模糊，需要止血，需要吃药，需要缝合伤口。这些千羽来替他做，处理完伤口，敬之依然会发生呕吐的状况，但彼此都已经习惯，也就不放在心上。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各种惊心动魄，各种惨烈的事情接连不断地发生。能在龙骧将军府活到三年的奴，简直堪称奇迹。
有一回，千羽确实是伤得太重，被扔在柴房里气若游丝，丧失了自理能力。夜深的时候，千羽迷迷糊糊之中，感觉有非常温暖的气息包围着自己，全部的痛楚渐渐地消失，化为一个香甜的梦。隐约之间，他看到一个身上泛着浅金色光芒的影子，收敛了身上的光辉，然后，掏出匕首，开始在自己身上割出横七竖八的伤口。
千羽并没有出声，也没有惊动那人。他明白那是慕容敬之，心中不知怎的感到一种淡淡的宽慰。千羽身上的伤并没有完全医好，只去了脏腑严重的损伤，体表的轻伤，那是敬之刻意留下的，为了掩人耳目。而敬之自己由于动用了先天气血，全身伤口都已痊愈，只好自行一刀一刀重新割出来。
敬之做这些事情，如果发现自己清楚地看在眼中，一定会恼羞成怒吧。
那个冬天格外寒冷，就算是体内真气循行，也抵不住猎猎北风的刺骨。明月的周围是一圈浓浓的光晕，明天，依旧是这样的大风。月下冰冷的柴房里，两个单薄的少年蜷缩地卧着，身上只覆了一层薄薄的单子。
那个更白皙些的少年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当他闭上眼睛，关闭了锐利的眼神的时候，长长的睫毛弯着，整个人的轮廓显得柔和而明媚。千羽忽然感到一阵悲伤，难以抑止，便轻轻地伸出手臂，将他略显纤瘦的身体揽过来。两人身体的温度交融在一起，静静地抵挡了夜风的寒意，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哀愁。
当千羽醒过来的时候，发现敬之的面孔就在很近很近的地方。他没有动，他的头枕着自己的手臂，他的眼睛聚精会神地凝望着自己，深不见底。
这一次，慕容敬之并没有呕吐。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二八章 最孤独的人
三年的时光，在两个少年的身上，缓慢地，催生着奇妙的变化。
敬之的身体渐渐地长高，与普通的少年相比，他长得算快的，但千羽始终比他高出半个头，因为妖瞳族人，本就比普通人略显高大。
看着身边的少年个子变高，肩膀变得宽阔，声音变得浑厚，开始显现出一个男人的样子，千羽的心里总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这种成长，让他越来越经常地，想起自己那不知下落何方的妹妹。
作为兄长，本应当悉心地呵护一个娇美少女的成长，可命运偏生如此玩笑，自己的生命，注定只能和这个少年难分难解地牵绊。千羽的年龄并不比敬之大，但他的心中，却总有一种厚重莫名的宿命之感。他的目光总落在敬之身上，如此专注，以至于忘记了自己也是一个不断成长着的少年。
在这个生长的过程中，千羽清楚地感觉到，慕容敬之的成长速度，是凡人不可比拟的快。最初的青涩阶段两人还勉强棋鼓相当，可是敬之绝顶聪明的头脑令他的步伐根本无法追赶。渐渐地，就会拉开距离。
不知不觉间，慕容敬之的神态仪容，变得温润如玉，如同二月的春风，煦暖撩人。他居然开始刻意暴露和塑造与生俱来的那种温暖的气质，本来是一种天然的美好，却也成为了他利用的对象。
他把所有的棱角，阴郁的情绪，锐利的锋芒，一丝不落地挪到了身体里面看不见的地方。他的性格完全变了，总是温柔地笑着，言语中带着暖意和关切，说有趣的玩笑话，表达中再不见丁点真性情。
即便是对千羽，他也变得温柔了。但是，比从前更悲伤，更遥远。
他仍然讨厌与任何人接近，但是碰触的时候，却也再不曾呕吐过。
与之相应强化的还有他身上各种各样的技能。无论学习什么，哪怕是第一次接触，他都掌握得不可思议地快。但是慕容敬之最强悍的地方，还不在于他精通的任何一种技能，他的最可怕之处，在于精妙到极致的控局能力。
但凡他想做的事，在开始做之前，结局就已经注定。他就像那只隐在棋局后面的手，棋盘上的每一步，早都已经算得清清楚楚，不同的就在于落子是快还是慢，想什么时候输或赢，而已。
所以，在龙骧将军府中，在慕容敬之一步步的设计下，他们两个，竟渐渐地掌握了一些主动权，不需要再受身体上的虐待，日子逐渐地轻松起来。
直到有一天午后，太阳洒下慵懒的暖光。慕容敬之也微微地眯着眼，像没有睡醒的某种软绵绵的动物。他从身后将手肘搭上千羽的肩膀，倚在他耳边轻笑着说道：“少君，咱们走了。从今天开始，咱们自己来做主人。”
他和千羽被人带到了另一个地方，西中郎将的府邸。
彼时西中郎将刘义隆只有九岁，但这个孩子不知出于什么样的感觉和心思，忽然黏上了慕容敬之不肯放。他们两个是刘义隆在龙骧将军府中看到了，向王镇恶要过来的。不知道这其中，是刘义隆自己的敏锐决断，还是敬之从中动了手脚。
总之刘义隆对敬之莫名地亲近，亲到无视身份地位，手牵着手，形影不愿离。刘义隆这个小孩给千羽的感觉，也令他极为惊讶，因为刘义隆和慕容敬之实在是太像了。
外表温和，内里深沉，野心勃勃，心底有光。唯一的不同，是敬之身体深处的光芒温柔而广阔，而刘义隆的光芒却锐利而明亮。
刘义隆尊敬之为师，而敬之利用他的身份和地位，混入朝堂，一步一步地爬上高位，掌握着比在龙骧将军府所能收获得更多的一切。
真正的价码是什么，风千羽后来才明白了。
自从成了自由身，慕容敬之就只爱穿白，洁净，一尘不染，拒人于千里之外。他在人类形态的时候，身上自然地带有一种很淡很淡的芝兰味道，很清新，不可一世的傲。
就是这天神般一身洁白的男子，微笑着，漫不经心地用已经变得醇厚好听的声音说：“今夜子时，到城郊桃花林来。”
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但深夜让千羽来看的，自然不是桃花。那一身洁白的男子，就在落英缤纷的桃林之间，微笑着用千羽平生所见过的最残忍的手段，十分缓慢地残杀了眼见就会成为一国大皇子的广武将军刘义卿。
此事的前因后果自然是复杂的，慕容敬之早已精确地打点好了。风千羽明白，他就是让自己来看这个过程，若不是因为某些前尘旧事，这个过程断然不会如此残酷。
月光与火把之下，繁密的桃花林有种触目惊心的艳。敬之纯白的衣衫染满了鲜血，他的眼眸却含着深不可测的笑意。月色与乱红之中，微笑的魔鬼。
这是慕容敬之与刘义隆的协议。敬之帮他除掉哥哥刘义卿，趁这个哥哥的羽翼还未丰满之前。而他，会给敬之提供能提供的一切，不会过问其到底想要做什么。
冷血的、可怕的小孩子，又是一个魔鬼的转世。
不过这个协议，并不涉及以何种手段将刘义卿除去，只要不着痕迹，不让人怀疑到自己头上即可。而慕容敬之选择了最残暴的方式，并且，不仅要他死，还要他身败名裂，从刘氏的族谱中直接除名。
只有风千羽知道，这并不是因为敬之的本性嗜血残忍。
彼时龙骧将军王镇恶已经在长安之役中殉职，再没有人认得出他们两个。于是慕容敬之进入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