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医馆水月录-第7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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渺渺的脸红了一红,忙收住混乱的思绪,纵马疾驰。大约跑了一个多时辰,渺渺和龙风到了进入平昌县必经的路口。两人下了马,隐匿在树丛之中,人马又补服了御寒药,打算在这里等待北魏军,探明北魏军的情况。
北魏军隔了三四个时辰才到,果然是东方燃雪一部,大约一万余人,规模相当庞大。人数多倒是没有什么可怕的,平昌县早有周密的准备。但渺渺和龙风观看北魏军的军备,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没想到,这一支北魏军队,居然带了十几辆爆弩车。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二章 毅兮为鬼雄
爆弩车,如此巨大的器具,长期潜伏在魏军中的探子竟没有发现过。这究竟是把它们藏在哪里了?
这爆弩车,是当时的一名异族工匠造出的威力极大的杀伤性武器。制作它的材料极为特殊,可以吸收并储备人体的内力和能量。战前,由许多内家高手连绵不断地将内力注入爆弩之内,这能量,可以在弩车中储存极长的时间。战斗打响之时,使用特殊的方法引导,可以将蕴有能量的弩箭发射到敌军内部,令其在对方处瞬间爆发,造成巨大的伤害。
十几辆爆弩车,足以炸平整整一座县城。
陆渺渺并不认得爆弩车,只是本能地觉得这个东西非常危险。龙风却是变了脸色,本就白皙的面孔变得更白。望着不停向前推进的敌军和十几辆巨大的弩车,东方龙风轻轻地咬住了嘴唇。
东方氏宗家的儿女,从小便接受战场上各种知识技能的训练,龙风对于爆弩车威力的认识,是再清楚不过了。
平昌已经设好陷阱,等着敌军入彀。这十几辆爆弩车的存在,决定不了最终的战局,但是,却可以决定许多人的生死。
有这些弩车,宋军将士的死亡人数,将增加一倍以上。
东方龙风靠近了陆渺渺,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渺渺见他忽地沉着坚毅,脸上再没有半分羞涩神情,过于秀美的面孔现出从未见过的冷峻坚定。她正感到奇怪,却忽觉身上一麻,全身登时没了力道,委顿在树丛之中。龙风出其不意,使出军中常用的错骨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卸乱了她全身小关节,让她瞬间丧失了行动力。
龙风抬手解下额上束带,缠在渺渺的手腕上,低低地说道:“抱歉。一个时辰之后,你身体便会自行复原。去找长兄,将我的标帜带给他。你不要有闪失,否则对不住我这些日子的护卫。”
话音落了,龙风的身形便拔地而起,向魏军大队飞掠而去。
陆渺渺心下大急,身体却一动也不能动,声音也发不出来。敌军中一阵骚乱,待到东方燃雪发觉,龙风长发飘飘的黑色身影,已经蹲伏在一辆爆弩车之上。
东方龙风一扬手,一支响箭鸣着尖锐的哨音,向天空疾射上去。
燃雪见来人竟是龙风,面色一白。她对龙风太了解了,宗家的弟弟,秀美内向的小男孩。龙风和洛玉是亲兄弟,是燃雪的堂弟,血缘极近,年龄差距也不太大,所以从小都是燃雪带着他们一起玩。燃雪,龙风,洛玉,阑天,笑声,花枝,糖果,嗔闹。那些短暂而美好的岁月。
东方氏是一个非常大的家族。宗家的训练,自确定了孩子的天资之后便会分系进行,划为烈风、鬼影、七巧等五六个方向。龙风自幼瘦弱内向,却与燃雪归于一系,均属烈风。这一系,是宗家战士之中最霸道最有力量的一支,胜在内息的充盈爆发,潜力无限。也可以说,宗家天资最高的少部分人,几乎都归于烈风一系。
长时间一起训练,一起玩耍,龙风虽然不爱说话,但他那标志性的涩涩一笑的侧脸,宁静而善意,就是这分离的三年,也常常在心头萦绕。
也只有龙风,能在没有秘钥的状态下,徒手毁了这十余辆爆弩车,如果他燃爆了自己,用强大的内息,将储存在爆弩之上的能量全部激荡引燃。
“弃车急速前行!”东方燃雪咬住失了血色的嘴唇,果断地下令,“放箭!”
伏在爆弩车上的东方龙风,已经在将内力源源不断地注入爆弩之中,很快十余辆爆弩车便起了共鸣,天空形成一道紫色的光弧。
“龙风,求求你,站起来把箭打落!这些哪里难得到你呢?求求你,中上两箭,求求你,晕厥过去也好!”东方燃雪面无表情,心中却在泣血恳求。她能有什么选择?这是东方家的男儿,除非让他失了行为能力,否则,他一旦出了手,是绝不会停下来的。
但是龙风终于如她怕的一样,根本未曾理会飞蝗般的乱箭。带着羽棱的箭矢,强劲而有力量,那些羽箭在丛林中的陆渺渺痛到不能置信的目光里,一根一根地透穿了那个美丽少年的胸膛。
就是在凛冽的寒风之中,血液也可以如雾气一般喷溅和弥漫。血色萦绕着苍白少年漂亮的面孔,红得分外妖艳。东方龙风的嘴角流下一股殷红的鲜血,定格成一幅震撼人心的画面。画中那人,既像清水样的男孩,又像威武不屈的男人,只有压倒一切的气势,在刹那化为永恒。
龙风面上绽开一个惨白的微笑,轻启嘴唇,说了一句话。虽然燃雪已下令军队全速后撤,已经离他很远,但龙风说的那句话,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是什么。
龙风说:“姐姐,回头吧。”
惊天动地的炸裂声撼动了山河。山川破碎了,大地破碎了,连空气都破碎了。北魏军三分之一的军士在刹那间被紫色的光气吞噬,没有火光,也没有血,一切直接化成了尘埃。
陆渺渺的泪水夺眶而出,她全身颤抖,身体却动弹不得。她哆嗦着低下头去,注视着龙风刚刚还用温热的手指系上她手腕的束带。这条棕褐色束带,是古老的战衣底料制成,隐隐有血斑的痕迹。束带很细,在底面不知用什么写着“东方”和“龙风”几个小字。
陆渺渺忽地意识到,这个束带,在东君和洛玉身上都有。东君缚在手臂上,而洛玉则是使它绑头发。东君的那一条她近前看过,上面的字迹是“东方”和“三十六”。而龙风的标帜,还带着他本来的名字。
龙风名字还在,音容宛在,斯人却已忽然化作云烟,轻飘飘地不知所终。
尚未成年的少年,便在战场上拼杀,为国捐躯。男女未冠笄而死者,谓之殇,在外而死者,谓之殇,死国事者,谓之国殇。
这就是战士。当战火燃起的时候,当他们心中存着更大的信念,当他们的血肉可以换来更大的价值,他们抛弃自己如花般耀眼的生命的时刻,根本没有过一丝的犹豫。
可诅咒的战争!若不是能带来更好的命运,谁有资格去支配这些年轻的生命!
陆渺渺心中的悲痛和震荡完全占据了她的躯壳。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那些穿透东方龙风流星般生命的利箭,仿佛也在一根一根穿透她的身躯。不知过了多久,北魏军早已在视野中消失了,她轻轻地活动手指,发现行动已经可以自由支配。
陆渺渺翻身上马,向着平昌方向,打马飞奔而去。
一路上,已经随处刻下了战斗的痕迹。那寒冰中烧灼残缺的旗帜,冒烟的裂土,人类不全的肢体,堆积的带甲死尸。铁甲之中露出的尽染血污的面孔,大多都那么年轻,此时却再无生气。死亡如此冰冷,血却热得发烫。头顶黑云低旋,仿佛马上就要张开三界之门。
悲与壮,烈与痛,空气中还隐隐残留着金鼓的声音,遥远的呐喊,仿佛来自天上。那古代的悲歌旋律在心里回荡,充溢了整个世界。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
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土争先。
凌余阵兮躐余行,左骖殪兮右刃伤。
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枹兮击鸣鼓。
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从来无法想象,原来这歌里唱的竟如此真实,原来生命真的可以这样轻易地大量流逝。痛,并充满力量。
这与杀戮不一样,这些人,不是不甘地死去,他们选择从容赴死,是微笑着的。这才真的让人恐惧。
“不要怕,不要冲动。怕的时候,就想着我……”不是怕,而是巨大的悲伤,如此巨大的悲伤,以及对未来的迷惘。
想着你,想到心中只剩下了你。眼前的血实在太多了,不知怎的,有时会把某具尸首的脸庞看成萧四的模样。这才让陆渺渺真的怕了。萧四,你在广固可好?我,什么都可以失去,但是,我已经绝对不能失去你了!
萧四,我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只想要你。你快一点出现在我的面前,抱紧我,然后,带我走吧!
当东方三十六的身影出现在陆渺渺视野中的时候,平昌一役已经进入了尾声。东方燃雪的军队已几乎全军覆没,整个平昌城周边,横七竖八陈列的全都是尸体。
东方燃雪与东方三十六面对面地屹立着。燃雪手中的长刀已经丢弃了,她左臂勒着一名少年的脖子,右手短刃抵在少年的心口。少年年纪很小,脸上一点慌张的神情都没有,反而挂着轻蔑的笑容。
看到这个少年,陆渺渺心中一痛,不由捏紧了手中的束带。这个小小的少年,正是死去的龙风的弟弟,每日在她耳边絮絮不休的活泼男孩,东方洛玉。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百零三章 人生忽如寄
东方燃雪眼中射出极为寒冷的光芒,她忽然调转手中短刃的方向,向东方洛玉左大臂动脉用力切了下去。
鲜血喷溅而出,喷射在燃雪的铁甲之上,不到片刻便凝结为冰。
东方三十六面不改色,两个人冷冷地对视。洛玉左臂割伤,眉头竟连皱都不曾皱一下。
三十六道:“你究竟想要什么!”
大势已去,魏军在精密的设计之下土崩瓦解,她所倚仗的一切,都尽数化为乌有。可是这个时候的她,怎么反倒显得胸有成竹?
燃雪厉声道:“我只想要你的命!”
曾经,视她如生命。可是,连她为什么恨自己,都不知道。
洛玉的血并没能刺激阑天杀过来。燃雪手上加了力道,狠狠地扼着洛玉的脖子。洛玉,你就这样睡一会吧,天气寒冷,伤口马上便会冻住,失血并不会太多。但是,洛玉并没有如她所愿地昏厥,而是右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一扣,准确地找到了战甲的缝隙,按住了她腰眼的穴道。
“阿姐,你不要忘了,我是鬼影!”东方洛玉低哑着嗓子言道。
三年了,心里只想着那一件事,果然是大意了,忘记了这个孩子也是会长大的。鬼影一系,是近身缠斗的高手,若是距离远还不碍事,一旦给他们沾上了身,后果便不堪设想。燃雪心头一惊,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也许根本就是故意被自己擒住了的。
一切皆发生于一瞬间。东方洛玉无视了左臂的割伤,明明是背对着燃雪,给她勒着脖颈,右手却能快速地扭按,将燃雪的身体控制得不能动弹。他左手迅速拔出短刀,量准了燃雪心脏的位置,隔着自己的身体直接向后刺了进去。
东方三十六大吃一惊,待要上前阻拦,但洛玉的行动既未曾犹豫,也毫无征兆,所以一切根本就来不及。短刀贯穿了洛玉咽喉,截断颈脉,向后直插进燃雪的胸口。
东方燃雪见此情景,心中便只剩了一个本能的念头,就是绝不能死在洛玉的手里,一定要活下去。她将内息集中在胸口,在那一瞬间将洛玉刺来的短刀挡住了一寸。
便这一寸,虽然刀锋已深深没入胸口,却差之毫厘,未能触及心脏。
鬼影的价值,常常在于斩首杀将,敌将一死,军心必乱。所以鬼影下手,都是极其狠辣的招数,不给敌人任何机会,甚至也不给自己任何机会。东方燃雪使尽全身力气勉强保住一命,怀里的洛玉却刹那间没了气息。
站在不远住的陆渺渺被这一瞬间发生的事情骇住了。东方燃雪身体里忽然爆发出一阵崩溃型的悲伤,但她抬头望着东方三十六,却把那悲伤的气息尽数强收进了体内。她一手探了探洛玉的鼻息,另一手干脆地将洛玉的短刀从联结着的二人的躯体中刷地拔了出来。
血沿着铁甲的缝隙流下。燃雪将洛玉的身体扔在地上,抬手在心脏的位置补了一刀。
还未等燃雪将插入洛玉心口的短刃拔住,便觉得一股铺天盖地的愤怒和悲伤包围了她。燃雪心口剧烈地一痛,便觉得那撞击和震动,如同天地崩塌一般。举目看时,却是东方阑天的长枪从她的前胸刺入,后心透出,贯穿了她的身体。
阑天,就算你发怒的时候,也是好看的。我爱极了你所有的表情,那每一时每一刻的记忆,我将它们掰开了揉碎了,在心底反复地欣赏和回味。否则,我可怎么活下去呢?是了,三年前,我的生命就已经终结了。燃雪早已不再是你的燃雪,可是阑天,你永远是我的阑天。只不过这一切,已经与你无关罢了。
面前的东方阑天声音带着那么浓重的悲伤和愤怒,那正是她想要听到的声音,爱与恨的交织。阑天开口道:“东方燃雪,你已经不是人了。”
东方燃雪伸出右手,握住了贯穿自己身体的长枪。那是他用了许多年的长枪,枪的那一头,是他的双手。冰冷的枪杆,如果仔细地感知,好像还能感觉到他身体传来的融融暖意,以至于所有的疼痛,都可以忽略了。许多年以后,这个身体,会用来温暖谁呢?是谁,会有这样好的福气?这么想起来,还真的是有些嫉妒呢。
可是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真的觉得好幸福。我的生命已经完满了。
东方燃雪面上浮现出一个轻蔑的笑,用尽最后的力气言道:“可悲的男人,被我玩了三年,连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在东方燃雪冷笑着闭上双眼的一刹那,东方三十六的身体忽然传来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无法用言语形容,却又那么真实地存在。仿佛是,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打开了,从头到脚都有什么东西在跌落,就好像有种与生俱来缠绕着自己的锁链忽然间断成了碎片,哗啦啦地响着,掉在了脚底下,全身上下有着说不出的轻松。
站在不远处的陆渺渺已经魔怔了。就在燃雪闭上双眼的时刻,她的泪水如决堤一般,不受控制地从眼眶中涌出。这个世界正在发生一种微妙的变化,空气都有所不同,周围在某种程度上出现了四界的连通,一种恶念在不知不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