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剑客图-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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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了。这决不是寻常的盗贼所偷。我想法子替你找找看,是不是能找到就难说了。”王
超有一日经过胜业坊北街,其时春雨初晴,见到一个十七八岁少女,头上梳了三鬟,衣衫
褴褛,脚穿木屐,在路旁槐树之下,和军中的少年士兵踢球为戏。士兵们将球踢来,她一
脚踢回去,总是将球踢得直飞上天,高达数丈,脚法神妙,甚为罕见。闲人纷纷聚观,采
声雷动。
王超心下甚感诧异,从这少女踢球的脚法劲力看来,必是身负武功,便站在一旁观看
。众人踢了良久,兴尽而散。那少女独自一人回去。王超悄悄跟在后面,见她回到胜业坊
北门一条短巷的家中。王超向街坊一打听,知她与母亲同居,以做针线过日子。王超于是
找个借口,设法和她相识,尽力和她结纳。听她说她母亲也姓王,就认那少女作甥女,那
少女便叫他舅舅。那少女家里很穷,与母亲同卧一张土榻,常常没钱买米,一整天也不煮
饭,王超时时周济她们。但那少女有时却又突然取出些来自远方的珍异果食送给王超。苏
州进贡新产的洞庭橘,除了宰相大臣得皇帝恩赐几只之外,京城中根本见不到。那少女有
一次却拿了一只洞庭橘给他,说是有人从皇宫中带出来的。这少女性子十分刚强,说甚么
就是甚么。王超心下很是怀疑,但一直不动声色。
这样来往了一年。有一天王超携了酒食,请她母女,闲谈之际说道:“舅舅有件心事
想和甥女谈谈,不知可以吗?”那少女道:“深感舅舅的照顾,常恨难以报答。只要甥女
力量及得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王超单刀直入,便道:“潘将军失了一串玉念珠
,不知甥女有否听到甚么讯息?”那少女微笑道:“我怎么会知道?”
王超听她语气有些松动,又道:“甥女若能想法子觅到,当以财帛重重酬谢。”那少
女道:“这事舅舅不可跟别人说起。甥女曾和朋友们打赌闹着玩,将这串念珠取了来,那
又不是真的要了他,终于会去归还的,只不过一直没空罢了。明天清早,舅舅到慈恩寺的
塔院去等我,我知道有人把念珠寄放在那里。”王超如期而往,那少女不久便到了。那时
寺门刚开,宝塔门却还锁着。那少女道:“等一会你瞧着宝塔罢!”说罢纵身跃起,便如
飞鸟般上了宝塔,飞腾直上,越跃越高。她钻入塔中,顷刻间站在宝塔外的相轮之上,手
中提着一串念珠,向王超扬了扬,纵身跃下,将念珠交给王超,笑道:“请舅舅拿去还他
,财帛甚么的,不必提了。”
王超将玉念珠拿去交给潘将军,说起经过。潘将军大喜,备了金玉财帛厚礼,请王超
悄悄去送给那少女。可是第二日送礼去时,人去室空,那少女和她母亲早已不在了。冯缄
做给事的官时,曾听人说京师多侠客一流的人物,待他做了京兆尹,向部属打听,王超便
说起此事。潘将军对人所说的,也和王超的话相符。( 见《剧谈录》
)这个侠女虽然具此身手,却甘于贫穷,并不贪财,以做针线自食其力,盗玉念珠放
于塔顶,在皇宫里取几只橘子,衣衫褴褛,足穿木屐而和军中少年们踢球,一派天真烂漫
,活泼可喜。慈恩寺是长安著名大寺,唐高宗为太子时,为纪念母亲文德皇后而建,所以
称为慈恩。慈恩寺曾为玄奘所住持,所以玄奘所传的一宗唯识法相宗又称“慈恩宗”。寺
中宝塔七级,高三百尺,永徽三年玄奘所建。
十七 宣慈寺门子
唐乾符二年,韦昭范应宏词科考试及第,中了进士。他是当时度支使(财政部长)杨
严的至亲。唐代的习惯,中进士后那一场喜庆宴会非常重要,必须尽力铺张,因为此后一
生的前途和这次宴会有很大关系。韦昭范为了使得宴会场面豪华,向度支使库借来了不少
帐幕器皿。杨严(他的哥哥杨收曾做宰相)还怕不够热闹,又派使库的下属送来许多用具。
所以这年三月间在曲江亭子开宴时,排场之隆重阔绰,世所少见。这一天另外还有进士也
在大排筵席,除了宾客云集之外,长安城中还有不少闲人赶来看热闹。
宾主饮兴方酣,忽然有一少年骑驴而至,神态傲慢,旁若无人,骑着驴子直走到筵席
之旁,俯视众人。众宾主既惊且怒,都不知这恶客是何等样人。那少年提起马鞭,一鞭往
侍酒之人头上打去,哈哈大笑,口出污言秽语,粗俗不堪。席上宾主都是文士,眼见这恶
客举止粗暴,一时尽皆手足无措。正尴尬间,旁观的闲人之中忽有一人奋身而出,拍的一
声,打了那恶少一记耳光。这一记打得极重,那恶少应声跌下驴子。那人拳打足踢,再夺
过他手中的马鞭,鞭如雨下,打了他百余下。众人欢呼喝采,都来打落水狗,瓦砾乱投,
眼见便要将那恶少打死。正在这时,忽然轧轧声响,紫云楼门打开,几名身穿紫衣的从人
奔了出来,大呼:“别打,别打!”又有一名品级甚高的太监带了许多随从,骑马来救。
那人挥动鞭子,来一个打一个,鞭上劲力非凡,中者无不立时摔倒。那宦官身上也中
了一鞭,吃痛不过,拨转马头便逃,随从左右也都跟着进门。紫云楼门随即关上,再也无
人敢出来相救。众宾客大声喝采,但不知这恶少是甚么来头,那时候宦官的权势极盛,这
人既是宦官一党,再打下去必有大祸,于是便放了那恶少。大家问那仗义助拳之人:“尊
驾是谁?和座中哪一位郎君相识,竟肯如此出力相助?”那人道:“小人是宣慈寺的看门
人,跟诸位郎君都不相识,只是见这家伙无礼,忍不住便出手了。”众人大为赞叹,纷纷
送他钱帛。大家说:“那宦官日后定要报复,须得急速逃走才是。”
后来座中宾客有许多人经过宣慈寺门,那看门人都认得他们,见到了总是恭恭敬敬的
行礼。奇怪的是,居然此后一直没听到有人去捉拿追问。(见王定保《唐摭言》)这故事
所写的侠客是一个极平凡的看门人,路见不平,拔拳相助之后,也还是做他的看门人。故
事的结尾在平淡之中显得韵味无穷。
十八 李龟寿
唐宰相王铎外放当节度使,于僖宗即位后回朝又当宰相。他为官正直,各处藩镇的请
求若是不合理的,必定坚执不予批准,因此得罪了许多节度使。他有读书癖,虽然公事繁
冗,每天总是要抽暇读书,在永宁里的府第之中,另外设一间书斋,退朝之后,每在书斋
中独处读书,引以为乐。有一天又到书斋去,只有一头矮脚狗叫做花鹊的跟在身后。他一
推开书房门,花鹊就不住吠叫,咬住他袍角向后拉扯。王铎叱开了花鹊,走进书房。花鹊
仰视大吠,越叫越响。他起了疑心,拔出剑来,放在膝上,向天说道:“若有妖魔鬼怪,
尽可出来相见。我堂堂大丈夫,难道怕了你鼠辈不成?”刚说完,只见梁间忽有一物坠地
,乃是一人。此人头上结了红色带子,身穿短衫,容貌黝黑,身材瘦削,不住向王铎磕头
,自称罪该万死。王铎命他起身,问他姓名,又问为何而来。那人说道:“小人名叫李龟
寿,卢龙人氏。有人给了小人很多财物,要小人来对相公不利。小人对相公的盛德很是感
动,又为花鹊所惊,难以隐藏,相公若能赦小人之罪,有生之年,当为相公效犬马之劳。
”王铎道:“我不杀你便了。”于是命亲信都押衙傅存初录用他。
次日清晨,有一个妇人来到相府门外。这妇人衣衫不整,拖着鞋子,怀中抱了个婴儿
,向守门人道:“请你叫李龟寿出来。”李龟寿出来相见,原来是他的妻子。妇人道:“
我等你不见回来,昨晚半夜里从蓟州赶来相寻。”于是和李电寿同在相府居住。蓟州和长
安相隔千里,这妇人怀抱婴儿,半夜而至,自是奇怪得很了。王铎死后,李龟寿全家悄然
离去,不知所终。(见皇甫枚《三水小牍》)唐代藩镇跋扈,派遣刺客去行刺宰相的事常
常发生。宪宗时宰相武元衡就是被藩镇所派的刺客刺死,裴度也曾遇刺而受重伤。黄巢造
反时,王铎奉命为诸道都统(剿匪总司令),用了个说话漂亮而不会打仗的人做将军,结
果大败,朝廷改派高骈做都统,高骈毫无斗志。王铎痛哭流涕,坚决要求再干,于是皇帝
又派他当都统。这一次很有成效,四方围堵黄巢,使黄巢不得不退出长安,朝中当权的宦
官田令孜怕他功大,罢了他的都统之职,又要他去做节度使。
王铎是世家子弟,生活奢华,又是书呆子脾气,去上任时“侍妾成列,服御鲜华,如
承平之态”(通鉴》)。魏博节度使的儿子乐从训贪他的财宝美女,伏兵相劫,将王铎及
他家属从人三百余人尽数杀死,向朝廷呈报说是盗贼干的,朝廷微弱,明知其中缘故,却
是无可奈何。
十九 贾人妻
唐时余干县的县尉王立任期已满,要另调职司,到京城长安去等候调派,在长安城大
宁里租了一所屋子住。哪知道他送上去的文书写错了。给主管长官驳斥下来,不派新职。
他着急得很,花钱运动,求人说情,带来的钱尽数使完了,还是犹如石沉大海,没有下文
。他越等越心焦,到后来仆人走了,坐骑卖了,一日三餐也难以周全,沦落异乡,穷愁不
堪,每天只好到各处佛寺去乞些残羹冷饭,以资果腹。有一天乞食归来,路上遇到一个美
貌妇人,和他走的是同一方向,有时前,有时后,有时并肩而行,便和她闲谈起来。王立
神态庄重,两人谈得颇为投机。王立便邀她到寓所去坐坐,那美妇人也不推辞,就跟他一
起去。两人情感愈来愈亲密,当晚那妇人就和他住在一起。
第二天,那妇人道:“官人的生活怎么如此穷困?我住在崇仁里,家里还过得去,你
跟我一起去住好么?”王立既爱她美貌温柔,又想跟她同居可以衣食无忧,便道:“我运
气不好,狼狈万状。你待我如此厚意,那真令我喜出望外了。却不知你何以为生?”那妇
人道:“我丈夫是做生意的,已故世十年了,在长安市上还有一家店铺。我每天早上到店
里去做生意,傍晚回家来服侍你。只要我店里每天能赚到三百钱,家用就可够了。官人派
差使的文书还没颁发下来,要去和朋友交游活动,也没使费,只要你不嫌弃我,不妨就住
在这里,等到冬天部里选官调差,官人再去上任也还不迟。”王立甚是感激,心下暗自庆
幸,于是两人就同居在那妇人家里。那妇人治家井井有条,做生意十分能干,对王立更是
敬爱有加,家里箱笼门户的钥匙,都交了给他。那妇人早晨去店铺之前,必先将一天的饮
食饭菜安排妥贴,傍晚回家,又必带了米肉金钱交给王立,天天如此,从来不缺。王立见
她这样辛苦,劝她买个奴仆作帮手,那妇人说用不着,王立也就不加勉强。
两人的日子过得很快乐,过了一年,生了个儿子,那妇人每天中午便回家一次喂奶。
这样同居了两年。有一天,那妇人傍晚回家时神色惨然,向王立道:“我有个大仇人
,怨恨彻骨,时日已久,一直要找此人复仇,今日方才得偿所愿,便须即刻离京。官人自
请保重。这座住宅是用五百贯钱自置的,屋契藏在屏风之中,房屋和屋内的一切用具资财
,尽数都赠给官人。婴儿我无法抱去,他是官人的亲生骨肉,请你日后多多照看。”一面
说,一面哭,和他作别。王立竭力挽留,却哪里留得住?一瞥眼间,见那妇人手里提着一
个皮囊,囊中所盛,赫然是一个人头。王立大惊失色。那妇人微笑道:“不用害怕,这件
事与官人无关,不会累到你的。”说着提起皮囊,跃墙而出,体态轻盈,有若飞鸟。王立
忙开门追出相送,早已人影不见了。
他惆怅愁闷,独在庭中徘徊,忽听到门外那妇人的声音,又回了转来。王立大喜,忙
抢出去相迎。那妇人道:“真舍不得那孩子,要再喂他吃一次奶。”抱起孩子让他吃奶,
怜惜之情,难以自已,抚爱久之,终于放下孩子别去。王立送了出去,回进房来,举灯揭
帐看儿子时,只见满床鲜血,那孩子竟已身首异处。王立惶骇莫名,通宵不寐,埋葬了孩
子后,不敢再在屋中居住,取了财帛,又买了个仆人,出长安城避在附近小县之中,观看
动静。过了许久,竟没听到命案的风声。当年王立终于派到官职,于是将那座住宅变卖了
,去上任做官,以后也始终没再听到那妇人的音讯。
这个女侠的个性奇特非凡,平时做生意,管家务,完全是个勤劳温柔的贤妻良母,两
年之中,身分丝毫不露。一旦得报大仇,立时决绝而去。别后重回喂奶,已是一转,喂乳
后竟杀了儿子,更是惊心动魄的大变。所以要杀婴儿,当是一刀两断,割舍心中的眷恋之
情。虽然是侠女斩情丝的手段,但心狠手辣,实非常人所能想象。
二十 维扬河街上臾
吕用之在维扬渤海王高骈手下弄权,擅政害人,所用的主要是特务手段。唐罗隐所撰
《广陵妖乱志》中说:“上不相蒙,大逞妖妄,仙书神符,无日无之,更迭唱和,罔知愧
耻。自是贿赂公行,条章目紊。烦刑重赋,率意而为。道路怨嗟,各怀乱计。用之惧其窃
发之变,因请置巡察使,探听府城密事。渤海遂承制授御史大夫,充诸军都巡察使。于是
召募府县先负罪停废胥吏阴狡凶狠者,得百许人,厚其官佣,以备指使,各有十余丁,纵
横闾巷间,谓之‘察子’。至于士庶之家,呵妻怒子,密言隐语,莫不知之。自是道路以
目。有异己者,纵谨静端默,变不免其祸,破灭者数百家。将校之中,累足屏气焉。”用
特务人员来侦察军官和百姓,以至人家家里责骂妻子儿子的小事,吕用之也都知道。即使
是小心谨慎,生怕祸从口出之人,只要是得罪了他,也难免大祸临头。可见当权者使用特
务手段,历代都有,只不过名目不同而已,在唐末的扬州,特务头子的官名叫做“诸军都
巡察使”特务人员都是阴狡凶狠之徒,从犯法革职的低级公务人员中挑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