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桥中国史-第9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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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言之,毛的战略的缺点是,在1966至1969年之间他只进行半场革命。他未能设计出一个切实可行而持久的、可供选择的政治制度来取代他想推翻的政治制度,或者把他动员的政治资本从破坏性的力量转变成建设性的力量。从这个意义上说,文化大革命是20世纪第二次不成功的中国革命。1911年,孙逸仙(孙中山)成功地推翻了清王朝;但他未能创建有效的共和制度以代替被推翻的王朝,中国从而陷入军事统治之下。60年代后期,毛成功地从党的机构中夺取了政权,但他未能设计出有效的民众机构取代列宁主义的党一国家机构。政权再次落入中国军人手中。
在为毛的辩护中,也许最能说得出口的是,在文化大革命达到高潮时,毛确实在总体上减轻了文化大革命对党的机构和社会的破坏性影响。毛试图阻止武斗和人身迫害,这在中央的许多指示中很明确,他批准禁止拷打、搜查住所、抢劫、监禁和损坏个人财产。①他批评扰乱群众运动的宗派主义,要求革命委员会包括所有互相对抗的群众组织的代表。毛不但反复强调干部中的大多数是好的,而且亲自保护过许多高级官员免受攻击,这些官员中最重要的是周恩来。②问题是这些干预在控制文化大革命中的派性和暴力方面并未取得完全成功。归根到底,毛能够重新控制这场运动的唯一办法是完全否定这场运动。而毛拒绝这样做。他从未放弃文化大革命的概念、支持这场运动的理论或者这场运动反映出来的战略。毛也从未抛弃要对许多暴力事件负责的助手。直到他生命终结,他继续相信文化大革命是确保他死后中国沿着真正的革命道路前进的一场及时的、必要的和合适的运动。
后 果
1966至1969年之间的文化大革命具有某些全是或全不是的特性。中国社会的重要部分彻底受影响,同时,同样重要的其他国家部门几乎没有触动。与此相类似,文化大革命的有些后果已证明是暂时的,而其他后果在未来几十年里将继续影响中国。
文化大革命没有对中国农村造成大量损害,而在60年代后期那里生活着6。2亿人。靠近大中城市的为数不多的公社,尤其是那些城市所辖县城郊区的公社例外。这些郊区确实经历过文化大革命的某些活动,比如农民参加公社和生产队一级的夺权斗争,以及在附近城市参加群众抗议活动。理查德·鲍姆根据中国新闻通讯社的报道,在对中国农村文化大革命的详细研究中证明,1966年7月至1968年12月之间有231个地方发生农村骚动。在这些骚动事件中,42%发生在郊区县,尤其是北京、上海和广州周围;另外22%发生在距大中城市50公里以内的地方。相比之下,不到15%的骚乱事件发生在距城市100公里以上的地方。当然,鲍姆的调查结果并不意味着只有231个公社直接参加文化大革命。但是他的统计资料确实启发我们,文化大革命的红卫兵阶段除了对中国的主要城市外没有多深的影响。这确实主要是一场城市运动。①如果说在文化大革命中农村只受到轻微的触动,那么只有极少数城市居民未受它的影响,因为这场运动实际上在中国的每一所高中、每一个工厂、每一所大学、每一间办公室和每一家商店里进行着。1980年,胡耀邦在接受南斯拉夫记者采访时,估计有1亿人——几乎是城市人口的一半,实际上所有到了工作年龄的人——在反右运动、文化大革命和其他毛主义的运动中受到“不公正”的对待。将少许一点夸张考虑在内,我们认为胡耀邦说的数字合理准确地表明了文化大革命对中国城市的总体影响。②经济上,文化大革命的红卫兵阶段中国遭受的损失惊人地小。1966年和1967年,谷物产量上升,1968年大幅度下降,但1969年又恢复到1966年的水平。1968年收成差可能部分与那一年的政治动荡有关,但也表明这样一个事实,即1968年的天气比1967 PGN年的要坏得多。况且,次年谷物产量的迅速恢复表明,文化大革命对农业产量只存在有限的和暂时的影响。
在工业中,类似的情况是显而易见的。1967年工业产量下降约13%,这是由于工厂和运输线的正常工作遭到破坏造成的。结果,1967和1968年国家收入、支出和国有企业的投资急剧下降。但是,工业经济很快恢复。1969年的工业产量再次超过1966年的水平,次年,国家收入、支出和投资跟着上升。①到1971年初,据西方估计,工业生产已完全恢复,恢复到60年代初期规划的增长率水平。②因此,文化大革命的这个阶段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在范围和持续时间上是有限的;这些影响肯定远远不如10年前大跃进对中国经济的影响严重。但是,文化大革命对文化和教育事业的影响要大得多。③中国的舞台和银幕除了在江青的支持下写的一小部分“革命”影片、戏剧和芭蕾舞之外,停止上演任何艺术作品。传统文学和外国文学作品不让卖了,图书馆和博物馆关闭了。1966年夏,大学停课,同年秋季,中学暂停教育,好让学生们参加文化大革命。尽管次年春恢复了中学教育,但在随后的四年里大学教室仍是一片漆黑。直到1970年夏,第一个大学生新班才招收新生,甚至这种做法也被限制在一小部分高等院校里。
从严格的课程角度来说,文化大革命初期对中国教育体制的危害只是温和的。危害更大的是1969年以后实行的政策,使课程政治化,减少教育时间,要求过长的体力劳动,以及根据阶级出身而不是学术上有无造就前途挑选学生。另一方面,许多文化和教育机构蒙受严重的物质损失。许多图书馆和博物馆的收藏品遭到损害、破坏或被分散。红卫兵损害或破坏了大量历史古迹、宗教建筑和文物。而军队一旦被派往大学恢复秩序,他们就征用学校建筑物为己有。直到1976年毛泽东去世后,这些后果中仍有许多没有得到完全补救。
在文化和教育领域,文化大革命最严重的后果是对学者、作家和知识分子的影响。关于1966至1969年间文化界遭受迫害和折磨的人数仍未有确切的统计数字,但1980—1981年对“四人帮”的审判提供了一些可作为例证的资料。这次审判的起诉书说,文学和艺术界中有2600人、教育部下属机构中有14。2万名干部和教师、研究机构中有5。3万名科学家和技术人员、卫生部部属的医学院和研究机构中有500名教授和副教授“受到错误的指控和迫害”,其中有些人(具体数字不详)被迫害致死。①绝大多数人遭受本单位红卫兵组织的折磨,有少数人成了江青个人的牺牲品。江青30年代在上海的经历有损她的形象,她担心这方面的资料会被她的对手泄露出去,于是组织几个小组查抄上海作家和艺术家们的家,以便没收有关她过去的信件和照片。
对党和政府领导人的粗暴对待与对知识分子的迫害相比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政治清洗率极高。在地区和省一级,清洗率达70—80%,6个大区党委第一书记中的4个、29个省委第一书记中的23个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在党的中央机构里,清洗率约60—70%,23名政治局委员中的9名、13名书记处成员中的4名以及167名中央委员中的54名,在文化大革命中幸免于难,政治地位丝毫无损。在这场运动结束时,15名副总理和48名内阁部长中只有约半数的人仍留在国务院。①当然,在整个官僚机构中清洗率并不一样。②关于文化大革命对组织机构影响的研究表明,某些职能领域(特别是农业、工业、规划、文化和教育)的人员调整比例比其他领域(如国防、财政和贸易)的人员调整比例要高一些;可以预料的是,职位愈高,愈有可能成为文化大革命的受害者;而有点讽刺意味的是,非党员干部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的损害比党员干部受到的损害少。参照中国公布的数字,清洗涉及的干部人数大约估计有300万人,他们被列为修正主义分子、反革命分子或“党内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70年代后期,他们的名誉得以恢复。这个数字表明,在拥有1500万至2000万官员的官僚机构中,多达20%的官员被清洗。
文化大革命不像斯大林时代的大清洗和大屠杀。文化大革命的大多数受害者在这场运动中幸存下来,并在毛逝世和推翻“四人帮”以后重新获得政治地位。但是,中国官僚分子的经历仍是不愉快的。许多人——可能多达300万人——被送到通常位于农村地区的“五·七”干校,参加体力劳动,进行紧张的思想学习,并与附近的农民结成“紧密的联系”。虽然有些干部,特别是那些比较年轻的,觉得这种经历在若干方面有收获,但对年龄较大的干部、尤其是那些留在干校与家庭分居两地的干部来说,“五·七”干校确是长时间的身体煎熬。
其他官员经历的命运比在“五·七”干校做定额工作悲惨多了。有些人被隔离在自己的工作单位里,经受严重的心理折磨,目的在于劝说他们“坦白”自己政治上的渎职行为,不知道有多少人遭受拷打和折磨。有些人被害死,有些人死于关押,其他人自杀。1967年刘少奇被软禁在家中,这一年晚些时候,他遭到红卫兵的殴打,1969年死于狱中。贺龙这位中国军队的一名元帅,软禁在家期间因营养不良而送到医院治疗,而后死于葡萄糖注射引发的糖尿病酸中毒。①死于文化大革命期间的其他著名的高级官员包括:彭德怀和陶铸,两人都是政治局成员;两位北京市党委书记,刘仁和邓拓;吴晗,《海瑞罢官》一书的作者,同时是北京市副市长;上海市市长曹荻秋和副市长金仲华;公安部副部长徐子荣;罗瑞卿,原参谋长,曾试图自杀。
这些领导人的子女们也受到政治迫害和肉体折磨。有些人,如邓小平的女儿,与其父母一起流放外地。其他人,如邓的儿子,在红卫兵手中折磨得终生残废。据说周恩来的一个养女遭到红卫兵的折磨。而其他人因他们是官员的子女,常常受到尖锐的批判和凌辱。
文化大革命造成的死亡总数我们不得而知。在起诉“四人帮”时提到729511人,受到“四人帮”及其同伙的蓄意“陷害和迫害”,据说其中3。48万人被迫害致死。这些人包括:河北近3000人,云南1。4万人,内蒙古1。6万人以及中国人民解放军1万人。②福克斯·巴特菲尔德根据一个消息灵通的中国人的估计,认为有40万人死于文化大革命期间。③根据一些特殊省份如福建和广东的死亡人数做出的推断有些偏高,从70万人至85万人不等,这些数字是根据经受暴力和混乱程度高于平均水平的省份推断出来的。有理由估计,1967年中国约1。35亿城市人口中约50万人直接死于文化大革命。
除了刚才考虑的直接后果外,1966—1969年的事件也有长远的影响。首先,红卫兵岁月产生了支离破碎的领导和软弱无力的政治机构的爆炸性结合。中央和省领导分成几派:资深的党的官员、解放军军区和主要部队的指挥员、群众代表以及文化大革命中上台的低层干部。党的权威出现了严重问题,取代了党的革命委员会只被当作政府的临时机构。文化大革命批倒了60年代初期的社会经济政策和组织准则,但是,新的领导人在用什么取代它们的问题上又无统一意见。
在随后的7年半时间里,权力分散形成了格局,主宰了中国政治,直到1976年9月毛泽东逝世。首先,文职领导人和军事领导人对军队在文化大革命后的作用问题上存在着斗争。林彪要使军队控制文官政治,并使其制度化的努力并不成功,1971年秋他坠死之后,努力使人民解放军脱离文职事务的尝试更为奏效。60年代后期还产生了关于文化大革命后的纲领的定义的斗争,使得想恢复60年代初期政策的、更为保守的官员与希望对工农业和文化生活制定一整套更加平等和民粹派纲领的、激进的领导人相互对立。而在党的九大选出的政治局里,权力分散十分明显,此后,受文化大革命之害的官员(如邓小平)、领导文化大革命的理论家和组织者(如江青),结束文化大革命的军官(如林彪)和文化大革命中幸存下来的中层干部(如华国锋),为继承毛泽东权力而不可避免地展开严重的斗争。总之,1966至1969年文化大革命的“狂热阶段”带来了七八年动荡幅度较小的岁月,只有在1976年10月清洗“四人帮”和1978年12月邓小平的改革纲领出现时,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才被清除。
然而,1976年秩序的恢复以及1978年经济政治改革的开始并不标志着文化大革命的后果最终消失。当中国进入80年代中期时,文化大革命两个持续的后果显著而广泛地存在着。一个后果是根深蒂固的宗派主义,几乎影响着每一个政府机关、工商企业和党委。派系冲突是在文化大革命高潮时因夺权而产生,在组建革命委员会过程中因坚持要广泛同意和具有代表性而保存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