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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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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理非常仔细地听着他的叙述,没有插一句嘴。最后,她这么说:
“作,你应该把她追到手,不管出现什么情况。我是这么觉得。假如你放走她,只怕今后别想再追到什么人了。”
“但是我没有自信。”
“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缺乏自我吧。既没有突出的个性,也没有鲜明的色彩。我没有任何东西拿得出手。一直以来都面临这个问题。我总觉得自己是腹中空空的容器。作为容器,也许形成了一定的轮廓,但是里面根本没有可以称作内容的东西。我怎么想都觉得自己配不上她。时间越久,她越了解我,只怕越会感到失望,然后终将离我而去。”
“作,你应该更多些自信和勇气。要知道我喜欢过你啊。一度情愿把自己献给你。如果你要,我什么都愿意给你。一个浑身热情洋溢的女孩,就是心诚到如此的地步。你有你足够的价值,絶不是腹中空空。”
“你这么说,我非常高兴。”作说,“真的高兴。但现在如何,我心中没底。我三十六岁了,可认真思考关于自己的事情时,还是跟从前一样,不,比从前更加不知所措。该怎么办?我下不了决心。因为生来还是头一次对别人有如此强烈的感情。”
“就算你是腹中空空的容器,又有什么关系?”惠理说,“就算是那样,你也是非常美妙、令人心仪的容器哟。自己到底是什么,其实谁都搞不明白。你不觉得吗?既然如此,那你索性就当个形态美丽的容器好了。当个能让人很有好感、情不自禁想往里放点什么的容器。”
作思考着她的话。他理解惠理想说的意思,姑且不论这是否适合自己。
惠理说:“回到东京后,赶快把一切对她说清楚。你必须这样做。直言相告永远会带来最好的结果。但是千万不能对她说你看见过她跟那个男人在一起。一定要藏在心里。有些东西,女人是不愿被人看见的。但除了这件事,把你的心情毫不保留、老老实实地告诉她。”
“我害怕。怕自己万一做错了事,或者说错了话,结果把一切都毁了,让一切都化为乌有。”
惠理缓缓摇头。“这就跟建造车站一样啊。只要那东西具有重大的意义和目的,就絶不会因为一点小小的过失便全面崩盘、化为乌有。哪怕不够完美,也总得先把车站造出来,是不是?没有车站,电车就没办法停车,也就没办法迎接心爱的人。如果发现有缺陷,以后再根据需要动手修理不就行了嘛。首先把车站造好。一个为她建造的特别的车站。一个哪怕无事可做,电车也情不自禁想停靠下来的车站。在心里勾勒出这样的车站,再赋予具体的色彩和形状,然后把你的名字用钉子刻在地基上,在里面注入生命。你具备这样的能力。你不是一个人就能横渡黑夜中冰冷的大海吗。”
 
惠理劝他留下来吃晚饭。
“这一带常常能钓到肥美新鲜的鳟鱼。配上香草,用平底锅煎。虽然很简单,但是味道可美啦。干脆跟我们一起吃完饭再走吧。”
“谢谢你。但我该回去了。我想趁天还亮着赶回赫尔辛基。”
惠理笑了。“趁天还亮着?你瞧,这可是芬兰的夏天,差不多一直到半夜,天都明晃晃的。”
“可我还是……”作说。
惠理理解他的心情。
她说:“谢谢你这么远专程来看我。能跟你说说话,我很开心。真的。从前长年憋在心里的东西,好像得到了化解。当然不是说所有问题全都消释了,但我还是得到了巨大的解脱。”
“我也一样。”作说,“你帮我得到很大的解脱。还见到了你先生和女儿们,知道了你在这里过着怎样的生活。单是这些,就不虚此行了。”
两人走出小木屋,走到大众高尔夫停放的地方。缓缓地,彷佛在确认每一步的意义。最后,再一次拥抱。这次她不哭了。作在脖颈处感觉到她平静的微笑。她丰硕的乳房充溢着生存的力量。环绕到后背的手指无比强劲真实。
然后,作忽然想起从日本给她和孩子们带来的礼物。他从放在车里的挎包中取出来,递给她。给她的是黄杨发卡,给孩子们的是日本的绘本。
“谢谢你,作。”惠理说,“你一点也没变。总是这么友善。”
“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作说着,想起了买礼物的那天傍晚,在表参道看到沙罗和一个男人走过街头的情形。假如没想到要去买礼物,就不会目击那个场面了。世事真是不可思议。
“再见啦,多崎作。路上小心哦。”临别之际惠理说,“别让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了。”
“坏心眼的小矮人?”
惠理眯起眼,嘴唇像以往一样调皮地歪了歪。“在这里我们常常这么说。别让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了。要知道这一带的大森林里自古以来就住着各种生灵。”
“知道了。”作笑着说道,“我会当心,不让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
“如果有机会,请转告赤和青,”惠理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好。”
“我会转告他们的。”
“对了,你可以时不时去看看他们两个。或者三个人聚一聚。我觉得这样对你对他们都好。”
“是啊。那样也许挺好。”作答道。
“恐怕对我也是。”惠理说,“尽管我大概没办法参加。”
作点点头。“等我安顿好了,一定创造个这样的机会。哪怕只是为了你。”
“真是不可思议啊。”惠理说。
“什么?”
“那个美好的时代悄然逝去,而且一去不复返。各种美丽的可能性竟被流逝的光阴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就是这个。”
作默默地点点头,想说句什么,但想不出来。
“这里的冬天无比漫长。”惠理望着湖面说,像是说给远在天边的自己听,“夜晚很长,甚至会觉得永无尽头。一切都冻得硬邦邦。你会怀疑春天大概永远不再来。于是不知不觉地,你就会想起各种阴郁的事情,任你怎么打算不去想。”
尽管如此,还是无话可说。作只是沉默着,将目光投向她视线前方的湖面。等想出应该在此时此地说的话,他已经坐上了飞往成田的直达航班、系好了安全带。不知为何,恰如其分的话总是姗姗来迟,错过最恰当的时机。
他转动钥匙发动汽车。大众车的四缸发动机从短暂的睡眠中醒来,活塞嗡嗡地敲打出踏实的循环。
“再见啦。”惠理说,“保重!你一定要想办法追到沙罗。你无论如何都需要她。我相信。”
“我一定试试。”
“听着,作,有一件事你得记住了。你不是缺乏色彩。那种东西仅仅是姓名而已。我们的确拿这件事开过你的玩笑,可全都没有意义。其实,多崎作,你是个无比优秀、色彩丰富的人,一直在建造美妙的火车站。如今你是个三十六岁的健康市民,拥有选举权,定期纳税,为了看我甚至还一个人坐飞机到芬兰来。你什么都不欠缺。你要有自信,要有勇气。你需要的就是这两样。千万别因为怯懦和无聊的自尊失去心爱的人。”
作换到前进挡,踩下油门,从敞开的车窗伸出手挥动。惠理也跟着挥手。她把手扬得高高的,不停地挥舞。
很快,惠理的身影隐没在树丛中,看不见了。只有芬兰夏日里深沉的绿色映在后视镜中。好像又起风了,宽广的湖面上处处涌起白色的涟漪。一位年轻的高个子男人划着皮划艇过来,彷佛一只巨大的豉虫,无声地向前缓缓滑去。
大概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也不会再跟惠理见面了。今后两个人大概会在各自注定的场所,沿着各自的道路向前走下去吧。就像青说的,已经不可能后退了。这样一想,悲哀便如同水流一般,不知从何处无声地汹涌而至。那是透明无形的悲哀。是他自己的悲哀,又是伸手莫及的远处的悲哀。胸膛像刀割般疼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驶上柏油路后,将车停到路边熄火,趴在方向盘上闭起眼睛。为了调整心跳,他不得不花时间慢慢做深呼吸。这样做着,作忽然发现体内临近核心处有个又冷又硬的东西,就像终年不化、完全冻僵的冻土芯。就是它生出了胸中的痛楚与窒息。以前他竟不知道自己内部存在这种东西。
不过,这是恰到好处的痛楚,恰到好处的窒息。这是他必须好好品味的东西。这冰冷的芯,他今后必须一点一点消融。或许得耗费时间,然而这才是他非做不可的事情。为了让这冻土消融,他需要某个人的温暖。单凭他自身的体温还不够。
先回东京再说。这是第一步。他转动车钥匙,再度发动汽车。
在返回赫尔辛基的路上,作衷心祈祷惠理不要在森林中被坏心眼的小矮人逮住。此时此地,他能做的也只有祈祷了。
 


18
多出来的两天,作只是在赫尔辛基城里漫无目的地闲逛。不时飘落小雨,但不必在意。边走边想种种事情。有许多事情不得不想。回东京前他打算尽量整理自己的心情。走累了,或想累了,就走进咖啡馆喝杯咖啡,吃个三明治。途中迷了路,不知此刻身在何处,他也不介意。这座城市不算大,况且到处都跑着有轨电车。而对此时的他来说,迷失方向在某种意义上甚至让人心情舒畅。最后一天午后,他走到赫尔辛基中央车站,坐在长椅上,呆望着来来往往的列车打发时间。
作从车站给奥尔加打电话道谢。找到哈泰宁家了,她看到我的时候果然很惊讶,海门林纳是个很美的城市。那很好,太棒了。奥尔加说。她似乎由衷地为作高兴。如果方便,今晚我请你吃晚饭以示谢意。作发出邀请。我很高兴,不过今天是我妈妈生日,得待在家里跟爸爸妈妈一起吃饭。奥尔加说。请代向沙罗问好。一定转达。辛苦你,谢谢。作说。
黄昏时分,去奥尔加推荐的港口附近的餐厅吃鱼,喝了半杯冰镇夏布利白葡萄酒,想起了哈泰宁一家。他们四个人此刻一定也围坐在餐桌边。风还在吹拂着湖面吗?惠理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她温暖的气息仍然留在自己耳朵里。
 
回到东京,是在星期六的早晨。整理好旅行袋,优哉游哉地泡了个澡,然后什么事也不做,度过了一整天。刚到家,他就想给沙罗打电话。甚至当真拿起话筒按下了号码。但他最终把话筒放回原处。调整好自己的内心还需要一些时间。虽然是一次很短的旅行,中间还是发生了种种事情。还没有此刻已身处东京正中心的真实感。似乎刚纔还在海门林纳郊外湖畔聆听透明的风声。不管告诉沙罗什么,他都必须斟词酌句。
洗衣服,浏览一遍积攒多日的报纸,傍晚前上街买了些食品,却没有食欲。大概是时差闹的吧,天还很亮便困倦难耐,八点半上床躺下,昏昏睡去,可没到半夜叉醒过来。想把飞机上没读完的书接着读下去,可脑子又不听使唤。于是他打扫房间。将近天明时再度入睡,再次睁开眼已将近星期天的中午。看来是炎热的一天。他打开空调,泡了咖啡喝,吃了一片芝士吐司。
洗完澡,往沙罗的住处打了个电话。但电话是录音状态。“信号音响后请留言。”该怎么办?作略一犹豫,没说一句话就放下了话筒。墙上时钟的指针显示刚过下午一点。他想,要不给她的手机打一个试试?可又改变主意作罢了。
说不定此刻她正在跟恋人一起享用假日的午餐。这个时间上床还太早。作想起了和沙岁手牵手在表参道漫步的中年男子。无论如何试图赶走那人的身影,它也不肯离开脑际。在沙发上躺下,迷迷糊糊地想着这样的事,觉得后背上彷佛有针在扎。细得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针。微微地疼,也不出血。大概是。但疼痛还是疼痛。
骑上自行车去健身馆,在游泳池里游了平日的距离。浑身还残留着古怪的麻木,边游泳边感觉似乎忽然睡熟了。实际上当然不可能边睡边游,只是感觉而已。但身体在游泳时变成了近乎自动操作的状态,不必再想沙罗和那个男人。这对他来说值得庆幸。
游完回家,睡了半小时午觉。那是无梦的、意识被彻底截断般浓稠的睡眠。然后熨了几件衬衫和几块手帕,做了晚饭。将鲑鱼加上香草放进烤箱,烤好后挤上柠檬汁,和土豆沙拉一起吃。还做了豆腐葱花味噌汤,喝了半罐啤酒,看傍晚的电视新闻。随后躺在沙发上看书。
 
夜间九点前,沙罗打来电话。
“时差综合征没问题吗?”她问。
“睡眠简直乱七八糟,但身体状况不算坏。”作笞道。
“现在说话不要紧吧?困不困?”
“困是困,不过我打算坚持一小时再睡觉。明天就开始上班了。在公司里可没办法睡午觉。”
“我看这样蛮好。”沙罗说,“对了,今天下午一点左右往我家里打电话的是你吧?我一直忘了查看录音电话,刚刚纔发现。”
“是我呀。”
“我正好出去买东西了。”
“嗯。”作说。
“可你没留言。”
“我不太会往录音电话里留言。总是紧张得说不出话。”
“那也有可能,可自己的名字总说得出来吧?”
“那倒是。的确该把名字留下。”
她稍微顿一顿。“喂,我也很担心,不知你的旅行是否顺利。你总该留个话,就一句也行嘛。”
“对不起。的确该那么做。”作道歉说,“对了,你今天一天都做了些什么?”
“洗衣服,买东西,做菜,打扫厨房和卫生间。我偶尔也需要这样朴素的假日。”她说,然后沉默了一下,“那么,芬兰的事情办妥了吗?”
“我见到黑了。”作答道,“跟她好好谈了谈。奥尔加帮了我很多忙。”
“太好了。她人很好吧?”
“非常好。”他说了从赫尔辛基驱车一个半小时到美丽的湖畔去见惠理(黑)的情形。她同丈夫、两个年幼的女儿,带着一条狗,一起在夏季别墅度暑假。附近有个小小的作坊,她和丈夫每天在那里制作陶器。
“她看上去很幸福。芬兰的生活大概很适合她吧。”作说道。除了漫长阴暗的冬夜。但他没说出口。
“万里迢迢赶到芬兰去见她,你觉得值得吗?”沙罗问。
“嗯。我想值得。有些事情一定得当面谈才行。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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