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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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非是被当成怪孩子。连他自己都推测过:没准自己身上是有些东西不正常。
尽管没有引人注目的个性与特质,而且每每有追求中庸的倾向,但自己(好像)与周围的人不尽相似,身上有些难说是普通的部分。这种蕴含着矛盾的自我认识,从少年时代起直到三十六岁的今天,在人生中处处给他带来惶惑与迷乱。有时很微妙,有时相对深刻一些、强烈一些。
至于被那个友人团体接纳的原因,作时时感到疑惑。自己是否在真正意义上被大家需要?如果没有自己,其余四人会不会反而更亲密无间、快快乐乐地相处下去?他们会不会只是出于偶然,还未觉察到这一点?难道想到这些不是时间的问题?多崎作越想越胡涂。追求自身的价值,正像测量没有计量单位的物质,指针不会发出铿然一响,停顿在某个位置上。
但他以外的四个人似乎完全不在意这种事情。在作看来,他们似乎发自内心地享受着五人共同行动。似乎非得五个人不可,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如同正五边形是由长度相等的五条边构成一样。他们的表情显然在如此诉说。
能成为那个五边形不可或缺的部件,多崎作自然感到高兴,也为之骄傲。他打心眼里喜欢其他四人,更无比喜爱这种一体感。就像小树从地下汲取养分一般,作从这个小团体中接受青春期必需的养分,充当成长的珍贵食粮,或是珍藏在体内以备不时之需。尽管如此,他心底却时常有种恐惧,担心有朝一日被这个亲密的共同体筛落或排挤,变成孤零零一个人。告别朋友后一人独处时,这种不安常常冒出头来,彷佛阴暗不祥的礁石在落潮后露出海面。
“你那么小就开始喜欢车站了呀。”木元沙罗钦佩地说。
作点点头。略显慎重。他不愿被她看成工科院校或职场中常见的呆瓜专家型宅男。但说不定结局就是这样。
“嗯,不知道为什么,从小我就喜欢车站。”他承认。
“真是始终不渝的人生啊。”她说道。虽然有些凋侃,但听不出否定的余响。
“干吗是车站?非得是车站不可吗?这些我没办法解释清楚。”
沙罗微笑。“那一定就是天职喽。”
“也许吧。”作答道。
怎么会说起这种事情?作想。那已是许久以前的事了,可能的话,很想把这种记忆一笔勾销。但沙罗不知何故很想打听作高中时代的故事。他是个怎样的高中生?做过什么事?等回过神来,他已经自然地在谈论那个亲密无间的五人小团体。色彩丰富的四个人,加上没有色彩的多崎作。
两人坐在惠比寿外沿的一家小酒吧里。本来预约了沙罗熟悉的一家小小的日本料理店吃晚饭,但她说午饭吃得太晚没食欲,便取消预约,改成找个地方喝杯鸡尾酒,吃点奶酪和坚果之类的东西。作也不觉得肚子饿,没有异议。他本来食量就小。
沙罗比作大两岁,在一家大型旅行社供职,专做海外旅行团的策划工作。当然经常去海外出差。作在一家覆盖西关东地区的铁路公司负责设计与管理车站建筑的部门工作——果然是天职。两人虽说没有直接关联,但都算和运输业相关的专业人士。他们在作的上司庆贺新居落成的家庭晚宴上经人介绍相识,然后交换了电子邮箱。这是第四次约会。第三次约会时,吃完饭后去作的家里做了爱。到那次为止进展极其自然。今天距那次已有一个星期。微妙的阶段。照此发展下去,两人的关系大概会进一步加深。他三十六岁,她三十八岁,理所当然,与高中生谈的恋爱不能同日而语。
第一次见面,作就莫名其妙地喜欢上了她的容貌。她不是那种标准意义上的美人。颧骨突出,显得性格倔强。鼻翼薄薄的,鼻头略尖了些。但那张脸上有某种生动的东西,是它勾起了作的注意。她的眼睛平时是细细的,要辨认东西时会猛然睁大,露出一对毫无怯意、充满好奇的黑眼珠。
通常意识不到,但作的身体上有一处极敏感的部位,是在背部某处。那是自己的手无法触及的柔软微妙的部分,平时被东西覆盖,从外表看不见。但在意想不到的时刻,由于某种微小的变动,那个部位会裸露出来,被某个人的指尖按住。于是作的内心世界就有某样东西开始动起来,体内分泌出某种特殊的物质。那种物质混进血液,被输送到身体每个角落。那里生出的刺激是肉体性的,同时也是意象性的。
初次遇见沙罗,他就有种感觉,彷佛一只无名的手从某处伸来,指尖牢牢按住了背部那个开关。相识那天,两人聊了很长时间,他却几乎不记得聊了些什么。只记住了背部那突如其来的触感,还有它给身心带来的难以言喻的奇妙刺激。有些部分松弛下来,有些则被卡住勒紧。就是这种感觉。这究竟意味着什么?多崎作连续想了很多天它的意义。然而思考没有形态的东西原本就不是作的拿手戏。他发了封邮件,约沙罗一起吃饭。为了弄清那种触感与刺激的意义。
如同喜欢沙罗的外表,作对她的衣着也很有好感。装饰极少,剪裁自然而美观,一看就知道十分合身舒适。虽然给人简朴的印象,可是连作也能想到这身衣服是花费不少时间挑选,支付不菲的价钱买来的。首饰和妆容也很相配,典雅而节制。作对自己的穿著不太讲究,但一直喜欢看很会穿衣服的女人,就像欣赏美妙动听的音乐。
两个姐姐也喜欢打扮,她们出门赴约前常常抓住当时年龄还小的作,问他对她们的穿著打扮的意见。不知怎的还相当认真。哎,你觉得这个怎么样?这样搭配好不好呀?他每次都直率地表达身为男子汉的意见。姐姐们很多时候都尊重弟弟的意见,他感到开心,不知不觉便养成了这种习惯。
作啜饮着淡淡的高杯酒,脑中偷偷想象把沙罗这身衣裙剥去的情形。解开后领钩,轻轻拉开拉链。尽管只体验过一次,但跟她做爱既惬意又充实。无论穿着还是脱去衣服,她看上去都比实际年龄至少年轻五岁。肤色白皙,乳房不大,却长成好看的圆形。慢慢地抚摸她的肌肤当然美妙,射精后搂着她的身体,心中也充满温柔。不过,当然不止这些。作心知肚明。这是人与人的结合。既然有所收获,就必须有所付出。
“你高中时代是什么样子?”多崎作问道。
沙罗摇摇头。“我念高中时的事就无所谓啦。没什么意思。以后再找时间跟你说说也没关系。但这会儿我想听听你的事。你那个密友五人组后来怎么样了?”
作抓起一把干果,往嘴巴里塞了几颗。
“我们之间,虽然从没有说出口,但是有几个无言的约定。其中之一是‘尽量五个人一起行动’。比如说要尽量避免谁和谁两个单独干什么。不然,团体说不定最后就会四分五裂。我们必须是个有向心力的团体。该怎么说呢,我们试图维持一个和谐有序的共同体。”
“和谐有序的共同体?”可以听出纯粹的惊讶。
作的脸庞微微涨红。“高中生嘛,难免有各种古怪的想法。”
沙罗日不转睛地注视着他的脸,稍稍歪了歪脑袋。“我倒不觉得古怪。可是那个共同体的目的是什么?”
“团体最初的目的就是刚纔说过的,去给招收在学习能力和学习热情上有问题的孩子的课外学堂帮忙。这就是出发点,当然这对我们来说始终都有重要意义。但随着时间流逝,我们是个共同体的事实也许就成了目的。”
“它的存在和存续就是目的。”
“大概是。”
沙罗紧紧地眯起眼睛,说:“跟宇宙一样。”
“我不太了解宇宙的事儿。”作说,“但对那时的我们来说,那是很重要的事情。我们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彼此间发生的特殊的化学变化,就像在风中擦燃火柴不让它熄灭。”
“化学变化?”
“偶然发生的场的力量。再也不会重现的东西。”
“就像宇宙大爆炸?”
“我也不太了解宇宙大爆炸的事儿。”作说。
沙罗啜了一口莫吉托,从几个角度观察薄荷叶的形状,然后说:
“哎,我说呀,我一直念私立女校,老实说,对公立学校里那种男女混合的小团体没什么了解。想不出那究竟是什么样子。你们五个人,为了让那个共同体有序地存续下来,竭尽所能把它弄成一个禁欲的东西。可以这么理解吗?”
“不清楚禁欲这个词是不是恰当。我觉得好像没那么夸张。但我们的确很注意,努力不把异性关系带进来。”
“可是没有明确地说出口。”沙罗说。
作点点头。“没有明说。没有规则手册之类的东西。”
“那你自己呢?整天待在一块儿,有没有对白和黑动过心?听你一说,觉得她们俩都很有魅力呢。”
“那两个女孩真的很有魅力,哪一个都是。要说没动过心,那是说瞎话。但我尽量不去想她们两个。”
“是尽量吗?”
“是尽量。”作回答道,觉得脸颊又开始涨红,“没办法不想的时候,我就把她们俩放在一起想。”
“把两个人放在一起想?”
作略微停顿,寻找合适的措辞。“我也解释不清楚。该怎么说呢,就是当作一种虚拟的存在。一种没有肉体的观念性的存在。”
沙罗钦佩地哼了几声,然后想了想这个问题。似乎要说什么,又改了主意,将嘴巴抿成一条直线。过了一会儿才开口说:
“你高中一毕业就考进东京的大学,离开了名古屋,是吧?”
“是呀。”作说道,“自那以来一直生活在东京。”
“另外四个人怎么样了?”
“除了我,他们四个都考进了当地的大学。赤考进了名古屋大学经济学院,就是他父亲当教授的那个学院。黑考进了一所英文系很出名的私立女大。青拿到推荐,进了一家以橄榄球著称的名牌私立大学的商学院。白最终被身边的人说服,放弃报考兽医学校,进了音乐大学钢琴系。每个人上的学校都在可以从家去上学的范围内。只有我一个人考进了东京的工科大学。”
“你怎么想到要离家去东京呢?”
“很简单。因为以‘车站建筑第一权威’著称的教授就在那所大学。车站建筑很特殊,跟普通建筑的建造方法不一样,就算考进普通工科大学学习土木工程也没什么实际用处。得跟着专家学习才行。”
“限定目的,能使人生变得简洁。”沙罗说。
作也同意这个说法。
她又问道:“那么,他们四个人留在名古屋,是不愿看到那个美丽的共同体就此解散吗?”
“三年级时,我们五个曾经讨论将来的去向。除我之外的四个人都说打算留在名古屋,念当地的大学。没有明说,但他们这么做显然是不想让小团体解散。”
以赤的成绩,哪怕是东京大学也旨定能轻轻松松考上,父母和老师也拚命劝他这么做。青也是,凭他的运动能力,准能被推荐到闻名全国的学校。黑的性格适合大城市更讲究、更有知性刺激的自由生活,本该考到东京的私立大学去。名古屋固然是大城市,但淡到文化方面,跟东京相比,不可否认有点大型地方城市的印象。可是他们偏偏都选择留在名古屋。每个人都把要读的大学降低了一级。大概只有白一个人,就算没有小团体的存在,从一开始也没打算离开名古屋。她不是那种积极地要走出去寻求刺激的类型。
“你打算怎么办?他们问我时,我回答说还没定下来。可那个时候我其实已经下决心到东京念大学了。如果可能,我当然也想留在名古屋,在当地考进一所说得过去的大学,马马虎虎对付着念书,跟大家亲亲热热待在一块儿。在各种意义上这么做更轻松,家里也希望我这样做。他们暗中期待我大学毕业后继承父亲经营的公司。但我明白,要是不去东京,今后大概会懊悔。无论如何,我就是想进那位教授的研究会。”
“这样啊。”沙罗说,“于是你去了东京,那其余的人又是怎么想这件事?”
“我当然不知道大家的'真实'想法。不过我猜他们大概很失望。因为我的离开,五个人之间最初的那种一体感一下子烟消云散了。”
“化学反应也消失了。”
“要不然就是变成了性质不同的东西。我当然是说,或多或少。”
然而他们得知作的决心己定,没有表示挽留,反倒是鼓励他。东京嘛,坐新干线也就一个半小时,不是随时都可以回来吗。况且第一志愿也未必就能录取。他们半开玩笑地说。当真要考上那所大学,作必须前所未有地——不,几乎是生来头一次——刻苦用功才成。
“那么,高中毕业后,那个五人团体经历了怎样的演变?”沙罗问道。
“一开始非常顺利。春秋两季的连休、暑假,还有元旦假期,只要大学一放假,我就立刻赶回名古屋,尽量跟大伙儿待得久一点。我们和以前一样亲密。”
作回乡期间,也是因为久别重逢,大家总有谈不完的话题。他们在作离开后便四个人行动。然而只要作一回乡,就快复原先的五人制(有人因事到不齐时,自然会变成三人或四人)。留在当地的四个人像时间从不曾间断一般,自然地接纳了作。至少作没有气氛有微妙的不同呀、产生了肉眼看不见的隔阂之类的感觉。他为此高兴,所以并不在意自己在东京一个朋友都没有。
沙罗眯起眼睛盯着作,问:“你在东京连一个朋友也没交吗?”
“我没有顺利地交到朋友。不知道是什么缘故。”作说,“我原本就不擅长社交,但也不是躲在家里闭门不出。我生来还是头一回单独生活,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日子过得相当愉快。东京这地方铁路网密布,车站不计其数,单是一个个看过来就费了好多时间。我跑到各种各样的车站,调查它们的结构,画简单的素描,把注意到的事情记在笔记本上。”
“好像很开心嘛。”沙罗说。
然而大学里的日子并不算有趣。通识课程中很少有专业领域的内容,大部分课程平庸乏味。但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考进大学,作几乎门门功课都去听,还热心地学德语和法语,跑到英语会话练习室学习。自己适合学语言也是个新发现。然而他在周围没有遇到一个能引起兴趣的人。与高中时代邂逅的多姿多彩、令人激情洋溢的四位男女相比,人人看去都缺乏活力,呆板又缺少个性。一次也没遇到渴望深交、能多说说话的人,所以在东京大部分时间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