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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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话内容也很正常。我觉得改变生活地点倒意外地给她带来了正面作用。只不过,我也不愿说这样的话,只不过她没有以前漂亮了。”
“没有以前漂亮了。”作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对方的话。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不,说没有以前漂亮有点不准确。”赤略作沉吟,“该怎么说呢,当然脸型和五官基本没变,按照普通的标准来说也照样是个美人。假如不认识十几岁的白,人们看到她也肯定不会有更多印象。可是我熟知从前的白。她曾经是那么光彩照人,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然而我面前的白却不是那样。”
赤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脸庞微微扭曲。
“面对那样的白,老实讲,我相当痛苦——从前曾经存在的某种炽热的东西,如今再也找寻不到。那样非凡的东西居然会走投无路,以致不知所终。而且那已经不再令我的心灵震颤,这都让我痛苦。”
烟灰缸上,香烟在冒着烟。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白才刚满三十岁。不用说,还没到衰老的年龄。跟我见面时,她的衣着非常朴素。头发扎在脑后,感觉几乎没有化妆。但这种事情也无所谓,只是微不足道的表面现象。重要的是白那时候已经失去了生命力的自然光彩。她的性格很内敛,但是身体里有一种跟她的意志无关的东西,在活泼地跃动。它的光和热从周身的缝隙中自动向外喷射。我说的你懂吧?可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这种东西已经消失。简直像有人绕到身后,把电源插头给拔掉了。曾经让她水灵娇艳、光彩照人的外貌特征,如今看上去反而令人心痛。不是年龄的问题。不是因为岁数大了才变成这样。听说白被人勒死时,我真的难过极了,由衷地同情她。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希望她那样死去。但同时我不禁感觉:在某种意义上,那家伙在肉体被杀害之前,生命就已经被夺走了。”
赤拿起烟灰缸上的香烟,深吸一口,闭上眼睛。
“她在我心上挖了一个很深的洞,到现在还没有平复。”赤说。
沉默降临。坚硬而致密的沉默。
“你还记得白经常弹的钢琴曲吗?”作问,“李斯特的那首叫《Le Mal du Pays》的很短的曲子?”
赤想了一下,摇摇头。“不,我不记得这首曲子。只记得舒曼的曲子。《童年情景》中的名曲。是叫《梦幻曲》吧。我记得她常常弹。你说的那支李斯特的曲子,我不知道。那曲子怎么了?”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刚好想起来。”作瞧一眼手表,“占用你好长时间,我该走了。能和你这么谈谈太好了。”
赤坐在椅子上,姿势不变,直直地注视着作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神情,就像看着尚未镌刻任何东西的新石板。“你赶时间吗?”他问。
“一点也不。”
“那我们再谈会儿,如何?”
“好。我有的是时间。”
赤掂量了一会儿要说的话的份量,然后说:“你大概不那么喜欢我了吧?”
作一瞬间无言以对。一来是完全没预料到这个问题,再则是他觉得对眼前这个人抱持不是喜欢就是讨厌这种二分法式的感情,不知怎的似乎不太合适。
作字斟句酌地说:“不好说。跟我十几岁时的感受大概不一样。不过这个——”
赤抬起一只手,制止作说下去。
“你不必那么小心翼翼地措辞,也不必努力喜欢我。如今根本找不到对我有好感的人。理所当然。就连我都不怎么喜欢自己。但从前我也有几个很好的朋友。你就是其中之一。可是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我失去了他们。就像自在某一刻失去了生命的光辉……但是不管怎样,已经无可挽回了。开了封的商品不能退换。我只能这样做下去。”
他将手放下来,搁在膝上,手指不规律地敲着膝头,像用摩斯电码传送电文。
“我父亲做了多年的大学教师,因此染上了一身教师特有的习性,在家里说话也是教训人的口气,居高临下。我从小非常讨厌那一套。可是有一次我忽然发现,自己说话竟然也变得跟他一样了。”
他还在咚咚地敲膝盖。
“我一直在想,我们对你太残酷了。真的。我,我们,既没有这么做的资格,也没有这么做的权利。我一直在想必须找个机会,好好向你道歉。可怎么也没有创造出这个机会。”
“那件事就算了。”作说,“事到如今已经无可挽回了。”
赤沉吟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对了,作,我有个请求。”
“什么?”
“希望你听听我的诉说。是我的心里话,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这些话你也许不愿听,但是我想弄清自己的创伤所在,也想让你知道我背负的东西。当然,我不认为这么做就能补偿对你的伤害。这只是我自己的情绪问题。看在老朋友的分上,你愿意听一听吗?”
作不明白事态将如何变化,但还是点点头。
赤说:“我刚纔说了,直到考进大学,我都不知道学术界不适合自己。还说过直到进银行工作,也不知道当公司职员不适合自己。对吧?惭愧啊!大概是我这个人疏于认真地正视自己。可其实还不止这些。实际上直到结婚之前,我都不知道自己不适合结婚。总之,男女间的肉体关系不适合我。你大概明白我想说的了吧?”
作沉默无言。赤继续说道:
“说得直言不讳些,我对女人不容易产生欲望。不是完全没有,但相比之下,对男人更容易一些。”
深深的静寂降临在房间里,一点声音也听不到。原本就是很安静的房间。
“这种情况不算罕见吧?”作像填补沉默一样说。
“唔。也许不罕见。你说得很对。但这种事实在人生的某个时间点猛然摆在面前,对本人来说可是相当难耐。很痛苦。泛泛而论不解决问题。该怎么说呢,那种心情简直像船正在航行,忽然孤零零地被人从甲板上扔进深夜的大海里。”
作想起灰田,想起在梦境里——那恐怕是梦境——灰田用嘴承接自己射精。那时作张皇失措。孤零零地被扔进深夜的大海里。的确是击中要害的形容。
“不管怎样,大概只能尽量诚实地面对自己。”作挑选着词句,说道,“只有这一条路。诚实地,尽量自I竹地。抱歉,我只能说这些。”
赤说:“你知道,名古屋就规模来说在今日本都是屈指可数的大都会,但也是个狭隘的城市。人多,产业兴盛,商品丰富,可选项却出乎意料地少。我们这样的人要诚实地面对自己、自由地生活下去,在这里絶不容易……看,你不觉得这是个巨大的悖论吗?我们在人生的进程中一点点发现真实的自己,但是发现得越多,越会失去自己。”
“我希望对你小子来说,所有的事情都能进展顺利。真心希望。”作说道。他真心地如此希望。
“不生我的气了吗?”
作简短地摇摇头。“我没生你小子的气。本来就没生任何人的气。”
作陡然发觉自己在叫对方“你小子”。 最终,这个称呼自然地脱口而出。
赤一直把作送到电梯口。
“说不定以后再也没机会见到你了。所以我想再讲一个很短的故事,可以吗?”在走廊里,赤边走边说。
作点点头。
“这是我在第一节新员工培训课上每次都要讲的。我环视教室一圈,随意挑选一名学员,请他站起来。然后说:‘好。有两个消息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首先是坏消息。现在要用钳子拔掉你的手指甲,或者是脚指甲。抱歉,已经决定了,没法改变。’我从包里拿出一把可怕的大钳子,展示给大家看。慢慢地,不慌不忙地给大家看。然后又说:‘接下去是好消息。就是拔手指甲还是拔脚指甲,选择的自由交给你。好,你选择哪个?你要在十秒钟内作出决定。如果决定不了,就把手指甲和脚指甲都拔掉。’然后我手里拿着钳子,开始读秒计数。大概数到第八秒时,他就会说:‘脚指甲!’‘好。那就脚指甲。马上拔你的脚指甲。但先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不选择手,而是选择脚呢?’我这么问。对方回答:‘不知道。我觉得大概都一样疼。可是非选一样不可,没办法就选了脚。’我就对着那家伙热烈鼓掌,说:‘欢迎你进入真正的人生。’Wele to the real life。”
作一句话也不说,凝视着老朋友瘦削的脸庞。
“我们大家手中都握有自由。”赤说,然后眯起一只眼微笑,“就是这个故事的要点哦。”
电梯银色的门无声地打开,两人在此道别。
12
与赤见面那天晚上七点钟,作回到东京的寓所。从旅行袋里取出行李,把身上穿的衣服扔进洗衣机,洗了个澡,冲去身上的汗。然后给沙罗的手机打了个电话。对方设为录音留言状态,作留了个口信,告诉她自己刚从名古屋回来,方便时请联系。
作一直没睡,等到十一点,可电话没有打来。第二天是星期二,午休期间她打来电话时,作正在公司食堂吃午饭。
“怎么样?名古屋的事顺利吗?”沙罗问。
他起身走到走廊的安静处,简单说了周日和周一直接拜访雷克萨斯展销厅和赤的办公室,同他们俩交谈的情形。
“我觉得跟他们俩谈谈很有用,这一来许多事都渐惭搞清楚了。”作说。
“那太好了。”沙罗说,“没白跑一趟。”
“要是你那边没有问题,我想跟你见一面,好好谈谈这件事。”
“你等一等,我看看日程安排。”
约莫十五秒钟,她在查看日程表。其间,作眺望着在窗外延展的新宿街景。天上遮覆着厚厚的云,好像随时都会下雨。
“后天晚上有空。你呢?”沙罗说。
“后天晚上可以呀。一起吃饭。”作说。不必翻开记事本看。他的日程表上几乎每个晚上都是空白。
两人约定见面的地点,结束了谈话。关上手机,他发现胸中彷佛残留着异物感。像吃下去的东西有一部分没有消化,就是这种感觉。和沙罗通话前没有这种感触。确凿无误。但是他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或者是否原本就有所意味。
他在脑海里尽力再现同沙罗的谈话。交谈的内容,声音的印象,停顿的方式……似乎没有和平时不同的地方。他将手机收进口袋,回到桌边打算继续吃饭,但已经没有食欲了。
这天下午和第二天,作带着一个刚进公司的新同事当助手,去察看几个需要新建电梯的车站。让助手协助测量,逐一确认公司总部的车站图纸跟现场的实际情况是否一致。设计图和现状每每会出人意料地产生偏离和误差。可以列举出好些原因。总之开工前必须准备一份连细节都是可信任的设计图纸。若是动工后再发现有重大偏差,事态就无可挽回了。那就像作战部队凭借错误百出的地图去攻占某个岛屿。
工作全部完成后,跟站长商讨改建工程中可能产生的种种间题。由于设置电梯,车站形状会产生变化,而形状一变,客流也会变。必须巧妙地在结构上吸收这种变化。乘客的安全当然是第一位的,同时也得保证站员业务上必需的活动路线。作的使命就是汇总这些要素,决定改建计划,再转换成实际的图纸。虽然是苦差事,却是人命关天的重大工作。作耐心地逐一处理。查明问题所在,制成一览表,再按部就班地一个个细心解决,这原本就是他擅长的东西。同时在现场将工作流程教给缺乏经验的年轻同事。那个姓阪本、刚从早稻田大学理工系毕业的青年,是个非常不爱说话的长脸家伙,但理解事物极快,老实听话,测量的活儿也做得很麻利。这家伙看来是可用之才。作心中暗暗想道。
同某个特快列车停靠站的站长谈了约一个小时,商讨改建工程的细节。正好赶上午休时间,就叫了便当,一起在站长室吃。饭后边喝茶边闲聊。站长是个和蔼可亲的中年胖男人,透露了好些关于车站的趣闻。作就喜欢跑到现场听人家讲这种事。说着说着,说到了遗失物品。列车上和车站里,人们会落下很多失物,里面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的东西。就是这些话题。骨灰,假发,假肢,长篇小说原稿(读了几页,内容很无聊),装在盒子里、包装得漂漂亮亮的带血衣衫,活的蝮蛇,一迭四十张专拍女性私处的彩色照片,漂亮的大木鱼……
“里面还有些难以处理的东西。”他说,“有一个我认识的站长,收到的失物中有一只旅行袋;哩面装着死去的胎儿。所幸我还没有这种经历。但在从前当站长的车站,曾经收到两根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手指。”
“这好像也够毛骨悚然的。”作说。
“是啊,当然毛骨悚然了。一只漂亮的袋子里,装着个蛋黄酱瓶似的东西,两根小小的指头浮在液体中。看上去像是连根切下的小孩的手指。我当然打电话报了警,天知道会不会跟什么罪案有关。警察马上赶来拿走了。”
站长喝了口茶。
“然后过了一个星期,那位来拿手指的警察又来了,再次向在厕所里发现那东西的站员详细询问当时的情况。我那时也在场。据那位警察说,瓶里装的不是小孩的手指。经过实验室检查,搞清楚了那是成人的手指。之所以小,是因为那是第六根手指。警察说,偶尔有人一生下来就长着六根指头。父母一般都厌恶畸形,在婴儿时期就会把它切除掉,但也有人长大后还留着六根指头。那就是在成人后才动手术切除的第六根手指,放在福尔马林里保存着。据推定,手指的主人是二十多岁到三十五岁左右的男性,至于切除后经过了多少年,已经没办法查出来了。也无法推测经过了怎样的来龙去脉,被遗忘还是被丢弃在车站厕所里。但好像不太可能是罪案。最后手指就这样交给警察了,也没有乘客前来申诉遗失了手指。说不定现在还保管在警察局的仓库里呢。”
“好离奇的故事。”作说道,“都把第六个手指留到长大成人了,干吗又要急吼吼地切除它?”
“是呀。充满谜团。后来我被勾起了兴趣,就对六指做了各种各样的调查。这叫多指畸形,也有许多多指畸形的名人。据说丰臣秀吉就长了两根大拇指,但不知真假。还有好多例子。有著名钢琴家,也有作家、画家、棒球选手。虚构的人物里面,《沉默的羔羊》中的雷克特博士就是六指。六指不是特异现象,事实上它的遗传因子甚至还是显性遗传。不同人种之间有差异,但是从世界范围来看�